27、第 27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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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信笺里的潮气与断弦的月琴
那条永远拧不干的、水绿色的绸手绢
我总觉得，我的整个少女时代，是泡在一条永远也拧不干的、水绿色的、杭纺绸手绢里的。
那条手绢，是母亲给的。不是新的，是她在北平念女中时用过的旧物。水绿色早已洗褪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灰扑扑的、像江南梅雨天墙壁上洇开水渍的颜色。四边绣着极细的、同色的、缠枝忍冬纹，如今那银线也黯了，旧了，摸上去有种涩涩的、令人心里发毛的质感。
它就那么湿漉漉、沉甸甸地，团在我蓝布学生装的右边口袋里。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无论我是否用它擦过汗，抑或拭过泪。它仿佛自己会生出水汽，永远带着一股子阴湿的、甜腥的、像铁锈又像隔夜泪水的、挥之不去的气味。
我的右手，总是不由自主地、隔着粗硬的蓝布，去捏口袋里的那一小团潮湿。手指陷进去，是冰的，是软的，是能挤出无形的水来的。那触感，让我安心，也让我绝望。安心的是，它还在那里，像一个确凿的、属于我的、隐秘的烙印；绝望的是，我似乎永远也无法把它晾干，晒透，让它重新变得轻盈、蓬松，散发出阳光晒过后、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就像我这个人。无论穿多鲜亮的衣服，无论把头发梳得多光洁，骨子里，似乎总渗着一股子来自那条湿手绢的、阴郁的、发霉的潮气。那是洗不掉的。是长在皮肤纹理里，浸在血液骨髓里的。
春天，校园里的海棠开疯了，一树一树，粉白粉白的，像一片片轻浮的、没有重量的云。女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在花树下摆出各种姿态拍照。她们穿着浅色的、掐腰的、玻璃纱的春衫，笑起来，牙齿是贝壳一样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花粉和香胰子甜腻的气味。
我远远地站着，站在一株老槐树巨大的、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阴影里。右手，死死地攥着口袋里那团湿冷。我觉得自己和那一片喧闹的、明亮的、属于“春天”的景象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冰冷的玻璃。我能看见她们，能听见她们，但那一切的热闹与明媚，都与我无关。我是被隔绝在外的，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臃肿的、深蓝色衣服的、巨大的、安静的、黑洞。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我的脚边。我低头看。那花瓣是娇嫩的，粉白的，边缘带着一点点、仿佛羞怯似的、胭脂红。可一落在潮湿的、长着暗绿色苔藓的泥地上，瞬间就脏了，蔫了，像一小团被随意丢弃的、用过的、皱巴巴的、廉价的胭脂纸。
我口袋里的手，又收紧了些。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那湿漉漉的绸子，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也揭不下来的、冰冷的、膏药。
那架断了弦的、积满灰尘的月琴
家里客厅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架月琴。
不是那种名贵的、紫檀木的、镶嵌着螺钿的乐器。是极普通的、木色已经发暗的、桐木的月琴。琴身蒙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像天鹅绒一样的灰尘。琴弦，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锈迹斑斑的，其余三根，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蜷曲着，像几条干枯的、黑色的、细小的死蛇，了无生气地耷拉着。
这琴，是母亲的。听吴妈说，母亲年轻时，是能弹一手好月琴的。在北平的闺阁里，在那些漫长而无聊的、飘着槐花香的、春日下午，她曾抱着这琴，叮叮咚咚地，弹一些“茉莉花”或是“四季歌”之类的小调。琴声是清越的，带着一点女孩子特有的、娇憨的、银铃似的颤音。
可我记忆里的母亲，是从不碰这琴的。她总是安静的，苍白的，像一幅年代久远、色彩褪尽的水墨人物画，终日坐在光线晦暗的客厅里，不是做针线，就是长久地、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老石榴树出神。她的手指，是纤细的，是苍白的，是适合弹琴的，可它们常年拿着的，不是拨子，是绣花针，是药匙，是账本。
那架断了弦的月琴，就像母亲那未曾言说、便已夭折的、全部的少女时代，被遗忘在角落里，与灰尘和寂静为伍。
我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习惯。每当心里被那团湿手绢带来的、无名的、粘稠的、潮闷的情绪堵得透不过气时，我就会悄悄溜到客厅，蹲在那架月琴前。
我不碰它。我只是蹲着，看着。看那厚厚的灰尘，看那根孤零零的、生锈的琴弦，看琴身木头上，那些细微的、像老人皮肤上皱纹一样的、开裂的纹路。
阳光，只有在极其晴朗的、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才会从高高的、糊着冷布（一种极稀疏的夏布）的窗格子里，斜斜地射进一缕。那一缕光，是金色的，是滚烫的，是带着飞舞的、亿万颗尘埃的。它像舞台上的追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架月琴蒙尘的、暗哑的琴面上。
在那一瞬间，灰尘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那道光柱里，疯狂地、无声地、跳着一场癫乱的、关于“逝去”的舞蹈。而那根锈弦，在强光下，会反射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铁锈色的光，像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垂死的呜咽。
我就蹲在那道光与灰尘的边界之外，蹲在冰冷的、阴影的地板上。心脏，像是被那只湿漉漉的、冰冷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紧紧地攥住了，攥得生疼，攥得窒息。
我仿佛能听见，很多年前，从这架如今喑哑的乐器里，流淌出来的、那些清越的、娇憨的琴音。我也仿佛能看见，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年轻的、会弹琴的、或许也曾有过明媚笑靥的母亲。
可那琴声，那笑容，都被时光，被生活，被这栋老宅里无处不在的、阴湿的、沉重的空气，一点一点地，侵蚀了，风化了，最终，化作了眼前这厚厚的、柔软的、令人绝望的、灰尘。
而那根断了的弦，像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黑色的、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琴身上，也横亘在母亲，和我之间那沉默的、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时光的鸿沟里。
那些写在香烟壳子背面的、不成句的字
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母亲是沉默的深渊，父亲是遥远的、威严的、书本上的一个称呼。同学？那些穿着玻璃纱春衫、在海棠花下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同学们，她们的世界，是晴朗的，是干燥的，是充满了香胰子甜味的。我的世界，是这条永远拧不干的水绿色手绢，是这架断了弦的、蒙尘的月琴。我们之间，没有语言可以相通。
我的倾诉，是无声的，是见不得光的，是写在最廉价的、最不堪的载体上的。
父亲是吸烟的。吸的是那种铁罐装的、“美丽牌”香烟。银色的铁罐，上面印着一个烫着波浪头、穿着旗袍的、丰腴的、表情模糊的摩登女郎。烟抽完了，那精美的铁罐，会被吴妈仔细地收起来，装些零碎针线。而里面垫着的、一层薄薄的、锡箔纸，和包裹香烟的、那种极薄极脆的、印着暗纹的、米黄色的衬纸，则常常被随意丢弃。
我偷偷地，捡那些被揉皱的、带着浓郁烟草气味的衬纸。将它们小心地抚平，藏在《古文观止》那硬壳的封面夹层里。
夜深人静，家人都睡下后，我才敢点起那盏光线如豆的、绿色的、玻璃罩子的台灯。就着那昏黄得令人心慌的光，用一支笔尖劈了又劈、写出来的字总是洇成一团的、劣质的蘸水钢笔，蘸着最便宜的、气味刺鼻的蓝黑墨水，在那香烟衬纸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的、米黄色的背面，写下一些，更加脆弱、更加一碰就碎的、不成句的字。
那些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些混乱的、滚烫的、毫无逻辑的、意识的碎片：
“今天，他又看了我一眼。不，也许没有。是太阳晃的？”
“地理课，讲道‘风化作用’。岩石，是怎么一点点，被风，被水，磨成沙子的？人，是不是也一样？”
“母亲下午，对着那株石榴树，叹了口气。那口气，好长，好轻，像一条灰色的、冰冷的蛇，钻进我的耳朵里，盘着，不走了。”
“口袋，又湿了。这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些断断续续的、梦呓般的、自问自答的、或者干脆只是几个毫无关联的、冰冷的名词和动词的堆砌。
写完了，墨水干得很慢，在那脆薄的纸上，化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蓝色的、丑陋的墨渍，像一块块小小的、淤青的伤痕。
我看着那些字，在昏黄的灯下，它们扭曲着，跳动着，像水底晃动的水草，又像垂死之人瞳孔里最后一点、涣散的、迷离的光。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羞耻和空虚。
我这是在做什么？这些破碎的、肮脏的、带着烟草和霉烂气味的纸片，这些语无伦次的、卑贱的、见不得光的呓语，它们能证明什么？能留下什么？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不能。
它们只是我那无处安放的、湿漉漉的、青春的分泌物，是这栋老宅阴湿空气里，又一缕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消散的、霉味。
但我还是写。一张，又一张。写完了，就把它们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坚硬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然后，掀开我房间地板角落、一块早已松动的、带着虫蛀小眼的、长条木地板，将那些小小的、坚硬的、米黄色的方块，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地，塞进地板下面、那漆黑一片的、积满了更厚灰尘的、虚无的空间里。
仿佛这样，我那些潮湿的、羞耻的、不成形状的心事，就能被这黑暗、这灰尘、这沉默的木头，彻底地、安全地、埋葬。
那场终于落下、却又无声无息的、离别的雨
离开老宅，是在一个同样典型的、江南的、黄梅天。
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不疾不徐，不大不小，就那么匀匀地、密密地、下着，像是天空有一双巨大而无情的手，在永无止境地、搓洗着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蒙蒙的、巨大的抹布。空气能拧出墨汁来，那种湿冷，是能钻进骨头缝，然后在骨髓里生根发芽的。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半旧的衣服，几本必不可少的课本，一个母亲硬塞给我的、她年轻时用过的、皮质已经发硬开裂的、小小的手提箱。那架断了弦的月琴，自然是带不走的。那面生满铜绿的菱花镜，太重，也太不祥，也留下了。祖母那些笨重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红木家具，更是与我的新生活格格不入。
我穿着唯一一件算得上体面的、阴丹士林布的、蓝色旗袍，站在空荡荡的、回响着脚步声的客厅中央。母亲没有下楼。吴妈说，她头疼，在楼上躺着。
父亲派来的、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沉默的中年男人，提着我的手提箱，已经等在天井的廊檐下了。黄包车就停在大门外，雨篷是深棕色的，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长了十七年的地方。潮湿的、长着青苔的天井砖地。歪脖子石榴树下，积着一小汪浑浊的雨水。客厅角落里，那架月琴，在雨天晦暗的光线里，只是一个更加模糊的、漆黑的、沉默的影子。
我的右手，习惯性地伸进旗袍侧边的口袋。里面，是空的。那条水绿色的、永远湿漉漉的绸手绢，在昨天整理衣物时，被我顺手塞进了哪个箱子的角落，还是……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也好。我想。或许，是该让它彻底地、永远地、湿下去，烂掉了。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第二眼，走进了廊下连绵的、冰冷的雨幕里。
黄包车夫拉起车子，在积水的、光滑的青石板路上，小跑起来。车轮轧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而潮湿的声响。我坐在颠簸的、狭窄的车厢里，透过被雨水模糊的、小小的玻璃车窗，回头望去。
老宅那扇沉重的、黑漆剥落的、我曾无数次进出的大门，在迷蒙的雨气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隐没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雨帘的后面。
没有告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清晰的、可以称之为“悲伤”或“不舍”的情绪。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湿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慌，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无望的、寒。
车子拐过一个弯，老宅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我收回目光，坐正了身体。双手，交叠着，放在阴丹士林布旗袍冰冷的、坚硬的膝盖上。
旗袍是新的，浆洗过，挺括得很。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那股子来自老宅的、来自那条水绿色手绢的、阴湿的、甜腥的、铁锈般的潮气，并没有被这雨冲刷掉，也没有被这身新衣隔绝开。
它依然，丝丝缕缕地，从我的皮肤里，从我的呼吸里，从我看似平静的、空洞的眼神里，缓慢地、固执地、渗透出来。
我知道，我人是离开了。
可有些东西，是永远也离不开了。它们像那场无声无息、却又无边无际的黄梅雨，已经把我，从里到外，彻底地、永远地、浸透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