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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章:积雨云与生锈的伞骨

      壹·气象局的观测记录

      我是在整理旧物时翻出那张气象资料的。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二日,本地气象台记录: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短时小雨,东南风三级,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八。

      多么客观,多么冷静。像一份死亡证明,只记录生命体征的消亡,不记录死者的遗言。

      但我的记忆里,那天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像一块半透明的、发黄的猪油,糊在脸上,腻得让人喘不过气。学校那栋老教学楼的外墙,石灰斑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像是一张张长了癣的、愁苦的老脸。

      邱莹莹就是在那天消失的。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她依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依然在数学课上用圆规的针尖,一遍遍地扎自己的橡皮。但她眼睛里的光,灭了。

      那是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熄灭。就像有人把一盏本来就很昏暗的油灯,用玻璃罩子罩了起来,隔绝了氧气,火苗挣扎了几下,变成了冰冷的、笔直的青烟,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自习,她还在读英语。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糯米团子一样黏糊糊的。她读到“Love”这个词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颤一下。那时候,王仁雍还没来。

      他总是踩着早自习结束的铃声进教室。这是一种特权,因为他爸是学校的校董。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走,是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骄傲的、刚在泥潭里打完滚的公鸡。

      那天,他手里多了一把伞。

      一把长柄的黑伞,伞面是那种厚实的、不透光的尼龙布,伞骨是金属的,在昏暗的教室里闪着冷光。他把伞靠在桌腿边,那把伞就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墓碑,立在他的领地里。

      邱莹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被那把伞吸住了。

      贰·伞柄上的磨损

      王仁雍其实是个很无聊的人。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次品。他成绩很差,体育也一般,除了那张脸和那个有钱的爹,他没有任何值得被崇拜的理由。

      但邱莹莹就是崇拜他。

      这种崇拜是没有道理的。就像地心引力,你感觉不到它,但你就是逃不掉。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下了一点雨。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是那种黏糊糊的、恼人的毛毛雨。王仁雍要去小卖部买可乐。他拿起了那把黑伞。

      “砰”的一声,伞撑开了。

      那声音在拥挤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单手举着伞,逆着人流往外走。黑色的伞面旋转着,把周围的人都推开,像推开一群碍事的杂草。

      邱莹莹一直看着他。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的脖子还伸得老长。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她蹲了下去。

      她蹲在王仁雍的座位旁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极其虔诚地,触碰了一下那把伞靠在桌腿上的伞柄。

      伞柄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涂了一层清漆。但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块,露出了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那是被无数次的手掌摩擦出来的痕迹。

      她用手指肚去摩挲那个磨损的地方。

      我能看到她的指尖在颤抖。那种颤抖非常细微,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是在通过那块磨损的木头,去触碰那个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她以为那是亲密,其实那是□□。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那是卑微。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种献祭。她把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地,磨在那块破木头上了。

      叁 ·积水里的倒影

      午休的时候,雨停了。

      操场上积了很多水。不是那种清澈的雨水,是浑浊的,泛着黄色泡沫的,混着泥沙和树叶的脏水。

      邱莹莹端着饭盒,蹲在操场边吃。她吃得很少,几口就把饭菜拨到了一边,然后开始发呆。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那一滩积水。

      王仁雍和他的几个跟班从食堂出来了。他们没走那条铺了砖头的路,故意往水坑里踩。

      “哗——”

      泥水溅得老高。

      其中一脚,精准地,溅到了邱莹莹的裤腿上。白色的校服裤子,瞬间染上了几块黄色的污渍,像盛开的大朵大朵的烂疮。

      她猛地抬起头。

      王仁雍站在水坑里,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歉意,也没有恶意。就是一种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漠视。就像你开车路过一只死老鼠,你不会停下来道歉,你甚至不会减速。

      他就那样看着她。

      邱莹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那不是害羞的红,是充血的红,是窘迫的红,是恨不得当场死掉的红。

      她没有擦裤子上的泥点。她只是僵硬地转过头,继续看着那滩积水。

      积水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倒映着教学楼的尖顶,倒映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清晰的王仁雍,也倒映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破碎的自己。

      那一整天,她都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哪怕我们是同桌,哪怕以前我们还会分享一袋辣条。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用那把黑色的伞,用那滩浑浊的积水,用那个冷漠的眼神,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肆·抽屉里的秘密

      毕业那天,教室里乱成一团。大家在撕书,在扔纸飞机,在抱头痛哭。

      邱莹莹很安静。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清。旧试卷,空笔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还有那个装着樱花香橡皮的透明袋子。

      她把那个透明袋子,放在了王仁雍的抽屉里。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就只是那个袋子。

      然后她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很瘦,校服大了一号,在风里显得空荡荡的。

      我本来已经走出教室了。但我鬼使神差地退了回去。我走到了王仁雍的座位旁。

      他还没走。他正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地上踢。那些旧书,那些废纸,还有那个装着橡皮的袋子,被他像垃圾一样踢了出来。

      他踩了一脚。

      鞋底碾过那个透明袋子,发出“咯吱”一声脆响。袋子破了,那块粉红色的樱花橡皮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

      他看都没看一眼,拿起那把黑伞,走了。

      我蹲下去,捡起了那块橡皮。它已经变形了,上面有一个清晰的、黑色的鞋印。

      我没有把它还给邱莹莹。我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着的,是她整个初中三年的重量。如果我还给她,就等于把那个沉重的、破碎的梦,重新压回她的背上。

      我把橡皮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那是六月十二日的下午。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那一堆垃圾上。苍蝇开始嗡嗡地飞起来。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王仁雍撑开那把黑伞,走进了阳光里。伞面是黑色的,把阳光全部吃掉了。他走在光里,却像走在阴影里。

      伍·尾声:无法缝补的破洞

      很多年后,我路过一家伞店。

      橱窗里挂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黑伞。长柄,厚实的尼龙布,木质手柄。

      我走进去,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不卖,这是样品,早就停产了。

      我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我想起了邱莹莹。听说她后来复读了,考去了一个很远的北方城市。听说她结婚了,老公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员。听说她过得不错,朋友圈里总是晒着孩子和饭菜。

      但我知道,那把伞还在。

      无论她嫁得多好,无论她离那个夏天多远,那把黑色的、生锈的伞骨,依然撑在她的心里。它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只留下一片潮湿的、阴冷的、发霉的黑暗。

      我们在浮世里寻找清欢,我们在岁月里缝花。

      可有些东西,是缝不上的。

      就像那块被踩碎的橡皮,就像那个沾满泥点的裤腿,就像那把永远也撑不开的、黑色的伞。

      我们以为我们在缝补岁月,其实我们只是在那个巨大的、流血的破洞上,绣上了一朵又一朵虚假的花。花是鲜艳的,但底下的肉,是烂的。

      愿你我,终其一生,都能避开那把伞。

      如果避不开,愿你我,至少能拥有一把剪刀,在那把伞撑开之前,先把那个伞骨,剪断。

      哪怕会淋一身雨。

      也好过,在那片虚假的阴影里,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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