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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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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褪色的咒
付建坤不再爱邱莹莹的那个下午,石狮凤里中学的教学楼,像一座被骤然抽干了海水的珊瑚礁。每一间教室都裸露着尖锐的钙化骨骼,闪着令人眼睛发痛的干燥白**光。
那张曾经爬满了“喜欢就是喜欢”的课桌,就像一块刚刚被手术刀剜掉了腐肉的、、渗着淡黄色组织液的伤口**。
付建坤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瓶已经快要用空了的涂改液。那半透明的塑料瓶身,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苍蝇尸体,反射着一种极其虚假的、、廉价的光泽。
他没有看邱莹莹。他低着头,像是在欣赏自己即将完成的、、伟大的“清洁”工作。
“滋——**”
那是涂改液喷出来的声音。不像是液体,倒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强烈化学刺激气味的、、名叫“遗忘”的气体**。
他开始涂。
不是擦掉。是涂**。
像是要把那些曾经深深嵌入木质纹理的、、疯狂的咒语,一层层地,活埋在一种更加绝对的、、虚假的白色之下**。
邱莹莹站在一旁。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耳膜在剧烈地鼓动,像是有一千只金属的蛾子,在她的颅骨里疯狂地撞击着玻璃窗**。
她看见那些曾经像肥胖的苍蝇一样趴在桌面上的字,一个个地,被那种冰冷的、、像尸蜡一样的白色,缓慢地吞噬。“喜”字的那一撇先消失了,像是被切断了脖颈。“欢”字的那一捺被覆盖了,像是被锯掉了下半截的腐尸。
整个过程,付建坤都没有说一句话。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的平静,甚至是一种冷酷的、、享受的平静。像一个技术高超的刽子手,正在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解剖着一具他曾经疯狂占有过的、、现在却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
“喜欢就是喜欢。”**
那行字,最后一个笔画,被那层厚重的白漆彻底吞没。像是一个人被活埋在了水泥里,连一根手指都没有伸出来**。
完成了**。
付建坤放下了那瓶涂改液。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纸,慢条斯理地,一张一张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那动作精致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擦掉的不是化学溶剂的气味,而是一种名叫“邱莹莹”的细菌。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邱莹莹**。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那是一种彻底的、、让人骨头发麻的——无视。
像是看着一件放在角落里的、、早已经破损不堪的、、连扔进垃圾桶都嫌占地方的旧家具**。
“脏了。”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尖刀都要锋利。“只好重新刷一下了。”
他指的不是桌子。是他的生命。他的世界。他把邱莹莹从他的世界里像一块结痂一样撕了下来,然后用这种冰冷的化学涂料,把那个空白的、、难看的伤口,一点点地填平**。
邱莹莹的身体,像是被谁从后背狠狠地推了一把,整个人晃了晃。她看着那张桌子。那上面现在是一片完美的、、光洁的、、毫无瑕疵的白。像一张刚刚出厂的、、没有任何记录的、、空白的纸**。
可是,那白色下面,还是能隐隐看到一些黑色的、、扭曲的轮廓。像是被厚厚的雪覆盖住的、、死去的荒草**。
这就是付建坤的“清欢”**。
不是拥有,也不是毁灭。而是一种更加残忍的、、像是整容手术一样的、、对过去的“修复”**。
他把那些曾经疯狂宣泄出来的爱意,像是一层层剥离下来的、、带着血肉的伤疤,亲手用化学药剂填平。他要的不是忘记,而是让那段历史变得“不存在”**。
邱莹莹站在那片光洁得令人窒息的白色面前。她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一下。可指尖还没有碰到那层薄膜,付建坤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一样,猛地拍开了她的手。
“别碰。”他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像是看见垃圾一样的厌恶。“弄脏了。”**
那一瞬间,邱莹莹听见了自己心脏彻底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的清脆一响,而是一种绵长的、、湿漉漉的、、像是把一块湿透的棉花撕开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她终于明白了。
付建坤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爱的,只是一种“占有”的快感。当这种占有变得麻烦,变得不那么顺手,变得需要他付出心力去维系的时候,他就会像丢弃一件玩腻了的玩具一样,把她丢掉。不,比丢掉还要彻底。他要把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连同着那些疯狂的、、不堪的、、让他现在感到羞耻的过去,一起涂掉。
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故事的、、像这张桌子一样崭新的未来。
而她,邱莹莹,就是那个必须被涂改液覆盖住的、、黑暗的、、丑陋的过去**。
她缓慢地蹲下身。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的帆布鞋。像她的人一样,廉价,卑微,站在这片光鲜亮丽的、、被涂改液粉饰过的世界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想起了陈华玺。想起了那个在雨里站了一夜的、、眼睛流血的少年。他的爱是一场盛大的、、无人观看的自焚。他把自己烧成了灰,也没有想过要把谁涂改掉。
而付建坤,他的爱是一场盛大的、、只关乎自己的、、疯狂的装修。他把她当成了一面墙,一个物体,用最冰冷的化学药剂,把她刷得一干二净。然后,转身走掉,连一点灰尘都不沾。
“清欢……”邱莹莹蹲在地上,无声地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小坑。
这就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清欢吗**?
不。这是一场用化学毒品进行的、、对自己过去的、、彻底的、、毫无人性的屠杀。
她看着那张桌子。那片光洁的白色,像是一个巨大的、、张开的、、等着吞噬她的巨口。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连“被爱”的资格,都被付建坤用那瓶涂改液,一笔一划地,涂掉了。
她只是一个留在那层白色漆下面的、、黑色的、、无法被洗净的——
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