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好甜啊好甜啊
...
-
姜微楼发现,季疏磐这个人谈恋爱之后,跟她印象里那个站在讲台上敲粉笔的数学老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变了,是解锁了。
以前她眼里的季疏磐——衬衫扣到第二颗,板书对齐得像强迫症,上课点名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百个坏心眼,改试卷写批注比写情书还认真。谈恋爱之后的季疏磐——衬衫还是那件衬衫,但会在周末穿一件领口有点松的旧卫衣,窝在她家沙发上,用她的平板看数学论文,看到一半忽然抬头说“你刚才路过的时候挡了我三秒钟的光”,然后把她拉回来在额头上亲一下再放开,继续看论文。
“你是把我当台灯了吗?”姜微楼第一次被这么对待的时候,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刚洗的苹果,一脸不可置信。
“台灯不会挡光,”季疏磐眼都没离开屏幕,“台灯也不会在冰箱里只放三盒酸奶然后告诉我‘够喝了’——你冰箱里真的只有三盒酸奶,我数过了。”
她后来补了一整箱。但他还是每次来都会拉开冰箱门看一眼,像一个定时巡检的质检员。姜微楼觉得这个人教书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嘴上说着“随你们”,回头每一个人的作业都记得清清楚楚。
五月的一个周六,姜微楼正式以“家属”身份去季疏磐的学校旁听了他的数学课。她为此紧张了整整两天,周五晚上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最后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领口系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长度到膝盖下面,配一双白色平底单鞋。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然后发照片给何漫——何漫在出差,回了一条语音说“太乖了,像是去见高中班主任”。姜微楼完全没被安慰到,因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
周六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坐了几个早到的学生。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旁听生。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被他旁边的女生拉回去了。教室渐渐坐满,她听到有人在议论“今天好像有老师家属来听课”,然后有人小声说“季老师有女朋友”。
上课铃响。季疏磐推门进来——深蓝色衬衫,袖子推到手肘,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沓讲义。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但那零点几秒里他的眼角弯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小到只有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人才能解读。
“今天讲条件概率的贝叶斯公式,”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课题,粉笔声嗒嗒嗒清脆利落,“不过在正式内容之前,有一个案例分享。”
他转过身来,撑着讲台边缘,姿态很放松。
“案例是这样的。某位同学在高中时期,数学成绩波动幅度堪比正弦函数图像。最高点偶尔能及格,最低点需要放大镜才能找到。该同学在概率论第一堂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对了,四分之三,脱口而出。但课后把草稿纸揉成团扔了——因为她在上面画了东西。”
后排开始有人笑。
“多年以后,这位同学考上了研究生,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概率论与数理统计考了全班第三。”季疏磐顿了顿,目光轻轻掠过第四组靠窗,“贝叶斯公式的核心思想是——根据新的证据更新对原有假设的信念。如果这位同学的数学老师一开始就认为她不适合学数学,那么根据她后来的成绩,这个先验概率需要被修正。”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P(热爱|坚持)=P(坚持|热爱)×P(热爱)/P(坚持)。“这个公式翻译成中文就是——一个人坚持了多久,决定了别人最终怎么看待她的热爱。”
教室很安静。前排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了姜微楼一眼,表情里带着恍然大悟的笑意。姜微楼坐在第四组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贝叶斯定理。后面全是空白。不是她没有笔记,是她不敢抬笔。她怕自己一写字就暴露手在抖。这个人以前只能在答题卡上跟她说话,现在他把她的整个故事写进了大学数学课的引言,把它当成案例讲给一届又一届学生听。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跑过来跟她说话。之前回头看过她的那个男生第一个开口:“学姐,季老师上课从来不举这么长的例子——我们上节课他还说贝叶斯公式最好的引入是医学检测呢。”
另一个女生更直接,蹲在桌边小声问:“师母,你跟季老师怎么在一起的?”
姜微楼对这个称呼感到一阵眩晕。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我是他高中学生”到“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再到“其实中间失联了七年”——每个版本都太复杂,而她最想说的是“他等了我七年,用一道概率题”。
季疏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保温杯,站在她桌边,自然得理所当然。他看着她被一圈学生围住的窘迫,没有解围的意思,反而俯下身来,用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说:“刚才那道贝叶斯例题——你期末考试考第三的成绩,我截屏存在电脑里了。”
“你什么时候截的——”
“教务系统出成绩单那天,我以教学督导员的权限登录查看的,”他推了推眼镜,“合法的,不算侵权。”
然后他在一群学生“季老师你居然以权谋私”的起哄声中,转身走回了讲台。姜微楼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耳朵尖红得能点灯。
下午没课,他们在他的公寓里度过。季疏磐的公寓今天被阳光照得很亮,窗台绿萝的叶子在光线下泛着油绿的光泽。他坐在沙发上看论文,她窝在他旁边看书,腿搭在他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他大学时期写满批注的《概率论》。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一段铅笔字,写得很小,藏在定理证明的空白处:今天上课讲这个定理,后排有个人笑得很大声。不是因为这个定理好笑——她大概跟同桌说了什么笑话吧。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腰侧:“你大学上课不听课,偷看后排女生?”
季疏磐从论文上抬起眼,偏头看了一下她指着的那行字,沉默片刻,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女生是我们班学委,上课太爱笑了,一笑就停不下来。老师点过她几次。我当时觉得她很烦,老是干扰课堂秩序。”
“她喜欢你吗?”
“她后来是我们班第一个结婚的,嫁给了隔壁物理系的男生。”季疏磐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翻我大学课本是为了找情敌?”
“我是在做文本考据,用科学的态度审视男朋友的人生经历,”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叉握在一起,“这是概率论教我的——样本量越大,结论越可靠。”
他对她的歪理不予置评。姜微楼继续翻旧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段更潦草的笔记,好像是在课堂上匆匆记下的,连日期都没写:最理想的另一件事——她在想问题时会皱眉,想出来后笑得很得意。像这道定理终于被证明时的模样。她合上课本,没有再追问。
六月的某一天,她在季疏磐公寓里看电影,挑了一部很老的爱情片。看到一半她发现这部电影情感表达太隐晦了——男女主角全片只牵了一次手。她偷偷瞄了季疏磐一眼,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撑着头,看得很安静。屏幕上的女主角撑着一把红伞在雨里独自走了很久,男主角追上来,两人终于在雨里吻在一起。音乐忽然煽情起来。
姜微楼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下来,偏头看他。季疏磐没有在看屏幕,他刚才在看她。他没有等她反应,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轻轻托着她的下巴。这个动作没有犹豫,却很慢,像他每一次在证明之前先写题干。然后他低头吻了她。
吻落在她的下唇中间,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到她嘴上的银杏叶。她尝到了他嘴唇上残留的一点茶涩味,绿茶微苦,但她一直觉得好闻。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耳后,指腹轻轻按在她下颌角与耳根之间那个柔软位置,像是所有精准的力道都用在了不让这个吻变得太轻飘。持续了几秒——她没法精确计时,大脑负责理性的区域全部被这个吻短路了。结束后他退开几厘米,鼻尖还跟她的鼻尖错开一点点,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唇还是轻轻蹭着她的,像一个不愿画句号的省略号。
“季老师,”她把眼睛睁大,声音有点发软但还是在嘴硬,“你不是说等你不用再当季老师的时候才能说不能说的话吧。”
“嗯。”
“那你这算不算违规?”
“不算,”他在她嘴角上又补了一下,很短,像粉笔在黑板槽里快速敲一下,“这个算课堂提问——我问了,你允许了。”
“我什么时候允许了?”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姜微楼伸手去掐他腰,他捉住她的手,吻变深了,从嘴角移到了唇中间,不再是轻轻贴一下,而是覆上去用力地、缓缓地让她嘴唇微微分开。他另一只手托在她后脑上,手指穿过头发,指腹轻轻揉着她后颈。电影还在放,完全没人看了。她闭着眼睛在触觉里分辨所有的细节——他嘴唇干燥但柔软,呼气在她鼻翼上像一阵温热的微风,拇指指腹在她耳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他不是不会接吻,他只是从来没有吻过任何人,所以一切都比他预想的更谨慎,也更彻底。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他卫衣前襟,把他领口的布料揪出了一小片皱褶。季疏磐低头看了看那片皱褶,又看了看她,笑了。他笑起来胸腔细微震动的幅度也同步传递到她身上。
“你一直很会逼老师犯规,”他靠回沙发扶手,手心还覆在她头发上,“当年上课点你回答问题,你理直气壮地说‘必然事件是季老师又要点我’——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法真正对你严厉。你每次笑场,我都得装生气,其实差点绷不住。”
“那时候你绷不住的次数多吗。”
“平均每堂课三次。你坐第四组靠窗,阳光最烈的位置,下午第一节你犯困的时候会揉眼睛。你一揉眼,注意力又要花五分钟才能回到黑板上。有段时间我故意在下午第一节课先点你旁边的人,让你有动力转过来。”
姜微楼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卫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早年衬衫上的皂角味不同,但底下的气息是一样的。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高中特别好骗,他说不是好骗,是恰好遇到了一个最符合概率分布的人。她推开他说你又用这招,他推一下眼镜,表情无辜,我问你,当年你在草稿纸上画的第一个猪头,画的是谁。她愣了一下,脸红了。他抿了一下嘴。于是她又扑上去狠狠吻了他一下,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堵回了两个人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