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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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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送入宫中
嬷嬷好几天没给她吃饱了。早上半碗粥,中午半块红薯,晚上半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饿得蹲在灶房门口,起不来,两只手按着肚子,肚子还是叫,一声接一声。嬷嬷从里屋出来,看了她一眼,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养不活你了。”嬷嬷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她抬起头看着嬷嬷,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别处,过了一会儿才转过来看她。“送你进宫去。那里管饭。”
嬷嬷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灰蓝色的,是嬷嬷自己的改小的。袖子宽,嬷嬷用针线缝了一截,还是宽。裤腿也卷了两道,用别针别住。嬷嬷端了一盆水让她洗脸,她蹲在盆边,水凉,手指上的冻疮还没好,沾了水像刀割。她咬着嘴唇洗完。嬷嬷用湿布又给她擦了一遍脸,把嘴角干了的粥痂抠掉。嬷嬷用手指拢她的头发,头发打了结,拢不开,嬷嬷从灶台上拿了一把豁了齿的木梳,沾了水,一下一下地梳。梳到打结的地方,拽着疼,她咬着嘴唇不吭声。嬷嬷梳了半天,总算把头发理顺了,用一根破布条给她扎了两个小揪揪。
“走。”
嬷嬷牵着她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嬷嬷家的院子,土坯墙,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门板上的漆全没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那把豁了齿的扫帚还靠在门框旁边。她看了两眼,嬷嬷拉她走了。
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街上人多,嬷嬷走得快,她小跑着跟着。路过一个烧饼摊,香味飘过来,肚子又叫了。她低下头不看。她已经八岁了,瘦得像一根柴禾,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一截,衣裳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走到一座高大的红墙前面。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墙根底下有一扇小门,黑漆的,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嬷嬷在门上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胖女人站在门里,脸圆圆的,下巴叠了两层,眼睛小,眯着看人。
“周嬷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丫头。”
周嬷嬷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伸手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她的手比同龄孩子细一半,胳膊捏上去只有骨头。
“几岁了?”
“八岁。”嬷嬷说。
“太瘦了。八岁看着像六岁。”
“能干活。”
周嬷嬷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进来吧。”
嬷嬷把她往前推了一下。她回过头,嬷嬷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灰布衣裳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拐了个弯,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看什么看?进来!”
周嬷嬷的声音又尖又硬。她赶紧转过头,跨进了门槛。门在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她站在门里面,回头看了看门板,门板是黑的,铜环在手边晃了一下,不响了。
周嬷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院子里很大,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屋子长长的,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了衣料和木盆,盆里泡着衣裳,肥皂水冒着泡。空气里有一股皂角味,混着湿布料的潮气。几个宫女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窃窃私语。一个说:“哪来的?”另一个说:“这么小。”声音不大,她听见了。她低着头,跟在周嬷嬷后面,不敢看她们。
周嬷嬷把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不大,窗户小,光线暗,地上铺着砖,砖缝里嵌着黑泥。两张通铺靠墙摆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每张铺上四床被子,叠成方块,摆成一条线。地上放着一排木盆,盆底有水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脚臭和肥皂。
周嬷嬷指了指靠墙的一个铺位。“你睡这儿。被褥自己领,去隔壁找王嫂子。”
“每天五更起来,先烧水,再把院子扫干净。衣裳来了就洗,洗完晾,晾干收,收完叠。不许偷懒,不许偷吃,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周嬷嬷转身走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旁边铺位上坐着一个宫女,比她大两三岁,圆脸,眼睛不大,正低头缝一件衣裳。看见她站着,抬起头笑了笑。“新来的?坐啊,别站着。”她坐在铺沿上,铺沿是木板,硬邦邦的。圆脸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嬷嬷没说过她叫什么。在家里叫筠儿,嬷嬷叫她丫头。
“江疏筠。”
“江什么?”圆脸宫女没听清,她也没再说。圆脸宫女笑了笑。“我叫巧儿,陈巧儿。你几岁?”
“八岁。”
“我十岁。比你大。”陈巧儿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放在一边,上下打量她。“你从哪儿来的?”
“嬷嬷家。”
“嬷嬷?哪个嬷嬷?”
她不知道哪个嬷嬷。陈巧儿见她说不出来,不再问了。旁边一个高个宫女走过来说了一句:“巧儿,跟新来的说什么呢?周嬷嬷看见又该骂了。”陈巧儿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高个宫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去隔壁找王嫂子领被褥。王嫂子是个瘦高的女人,四十几岁,嘴角往下耷拉着,不爱说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旧被褥扔给她,褥子薄,被面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块黄渍,棉花硬邦邦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她抱着被褥回到屋子,铺在铺位上。褥子窄,铺不满,露出了木板。
晚上,有人来喊:“开饭了。”她跟着陈巧儿去灶房。灶房在院子的另一头,大锅大灶,锅里煮着稀粥,灰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管饭的宫女拿着大铁勺,一个人舀一碗。她端着一碗粥,碗是粗瓷的,口沿缺了一个口,粥烫,她用嘴唇碰一下,吹一下,再碰一下。旁边几个宫女蹲在墙根喝,一边喝一边小声说话。她蹲在角落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稀,没几粒米,菜叶子煮得烂乎乎的。她把碗底舔干净,碗壁上粘着一点粥皮,用手指刮下来塞进嘴里。旁边一个宫女看了她一眼,跟另一个宫女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天黑以后,周嬷嬷来了一趟,站在屋子中间。“新来的,明天五更起来,别让人喊。”说完就走了。
她躺在通铺上,被褥硬邦邦的,棉花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压在身上不暖和。褥子薄,底下的木板硌着背。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旁边铺位上陈巧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对面铺上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她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光。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一会儿,眼皮重了,闭上眼。又睁开,还是那块光。又闭上。
她想起嬷嬷。嬷嬷把她推到门口的时候,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灰布衣裳一拐弯就不见了。嬷嬷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嬷嬷走了多远,也不知道嬷嬷会不会来接她。
她侧过身,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有一股旧棉花味,闷闷的。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流出来了,从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
旁边的陈巧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她不敢哭出声。嬷嬷说,在宫里哭会挨打。她把脸压在枕头上,枕头上也有旧棉花味,湿了一片。
她已经八岁了。三年前她追一只蝴蝶走丢了,在街上流浪了三天,被人贩子关在黑屋里,被嬷嬷买下来,在嬷嬷家住了三年,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活。现在嬷嬷把她送进了宫。
她不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嬷嬷说:
“那里管饭”。
(第十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