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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浣衣受虐     第 ...

  •   第十一集:浣衣受虐
      天还没亮,有人一脚踹在她后腰上。“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她从通铺上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窗纸上没透光。陈巧儿已经披着衣裳站在铺边了,低头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第一天就偷懒?周嬷嬷说了,新来的要先跪三天。”
      她没听懂。陈巧儿也不解释,转身走了。她爬起来,膝盖上的伤还在疼,昨天跪了一下午,青石板硌得膝盖发紫,动一下就扯着疼。她摸着黑穿鞋,鞋是昨天领的,太大了,走一步拖一步。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站满了人。周嬷嬷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杯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新来的那个,出来。”
      她从人缝里钻出来,站在台阶下面。周嬷嬷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跪下。”
      她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宫女推了她一把,膝盖磕在地上,青石板冰凉,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擦。”周嬷嬷指了指台阶下面的青石板。“这些石板,今天擦干净,用布擦,一块一块擦,擦到能照见人影。”
      一块破布扔在她面前,湿的,凉的,上面还带着肥皂沫。她捡起来,趴下去,按在石板上,来回擦。石板上的灰被水泡软了,黑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弄脏了她的袖口,袖口湿了贴在手腕上,凉的。擦了几块,膝盖疼得受不了,她把重心往后挪,压在脚后跟上,继续擦。
      旁边的人在洗衣服,搓板声、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带起来的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陈巧儿端着一盆脏水从她旁边过,故意歪了一下盆,水溅在她背上。她没抬头。
      擦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一个宫女从她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小声说:“这么小就进来,啧啧。”另一个宫女拉了她一把,“别多嘴,走了。”
      擦到第五块,手指上的冻疮裂了,血渗出来,沾在布上。她看了看手指,用嘴吸了一下,继续擦。血蹭在石板上,红色的,手一抹,晕开了,像一朵花。周嬷嬷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
      “这谁的血?”
      她没说话。周嬷嬷弯腰看了看她的手。“你手上怎么搞的?”
      “冻的。”
      周嬷嬷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盐。“手伸出来。”她把手伸出去,周嬷嬷抓过她的手,把盐撒在她的伤口上。盐粒嵌进裂口里,像火烧一样。她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是没有叫。周嬷嬷松开手,拍了拍手上的盐末。“盐消毒,免得烂了。”
      周嬷嬷转身走了。她蹲在原地,眼泪掉在石板上。旁边几个宫女看着她,没人说话。陈巧儿端着盆从她面前走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走开了。
      擦完最后一块石板,天已经快黑了。她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木木的,像两块木头。手里的破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黑乎乎的一团。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
      她去灶房吃饭的时候,粥已经没了。管饭的宫女把锅底刮了刮,刮出半碗稀汤,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子。“拿去。”她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喝完了舔碗底,碗壁上什么也没舔到。
      夜里,她躺在通铺上,手指疼得睡不着。她把手伸出来,借着月光看。十根手指肿得像红萝卜,冻疮裂口处渗着血水,指甲盖发青。她把手缩回被子里,不敢压着,放在肚子上。被子里有股霉味,硬邦邦的棉花压在身上不暖和。旁边的陈巧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对面铺上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
      她侧过身,把脸压在枕头上。手指上的疼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针扎。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牙齿轻轻咬着,不敢用力,怕咬破了更疼。
      第二天,周嬷嬷又让她跪着擦石板。第三天,还是擦石板。到了第四天,膝盖上的皮磨破了,血痂和裤子粘在一起,走路的时候扯着疼。她不敢说。
      第五天,周嬷嬷终于让她开始洗衣裳了。院子里有一口大缸,缸里泡着一堆脏衣裳,有棉袄有夹衣,有的泡了汗,有的蹭了灰,最底下那件还粘着干了的痰和血渍。她蹲下来,手伸进缸里,水冰得扎手,冻疮碰了凉水像刀割。咬着嘴唇把衣裳捞出来,搓衣板斜搁在盆里,她把衣裳按在搓板上来回搓。
      搓了没几下,手就疼得没力气了。搓板上的棱子硌着手掌,冻裂的口子被磨得渗血,红色的血丝溶进水里,淡红色的一片。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肿得已经弯不下来了,裂口处露着嫩红的肉,白边翘着。
      “你这洗的什么?水还是清的!”陈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把推开她,自己蹲下来,把那件棉袄从水里捞出来搓了两下,泡沫起来了,又扔回盆里。“要用劲,没吃饭啊?”
      她没吃饭。昨天晚上那碗粥早就消化了,肚子空空的,叫了一声。陈巧儿听见了,嗤了一声。“饿死鬼投胎。”
      她没说话,蹲回去继续搓。手越来越疼,到了后来手指根本捏不住衣裳了,她用掌心压着布料在搓板上蹭,蹭了几下,掌心也磨破了。
      中午开饭的时候,她去晚了,粥只剩锅底了。管饭的宫女给她舀了半碗,她端着碗蹲在墙根喝。旁边一个大宫女端着一碗稠粥从她面前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喝完粥,她蹲在那里不想起来,膝盖疼得站不住。旁边一个人蹲了下来。她抬起头,是一个老宫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老宫女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抹手上。”
      她没接。老宫女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捣烂的草药,绿乎乎的,有一股涩涩的气味。
      “三七、茜草,止血的。”老宫女把草药抹在她的冻疮上。草药凉凉的,敷在伤口上一阵刺痛,然后慢慢不疼了。老宫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布条,缠在她手上。“别沾水,晚上再换。”
      “你是谁?”她问。
      “姓苏,叫我苏姑姑就行。”老宫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浣衣局待了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手,再这么洗下去,迟早烂掉。”
      苏姑姑走了。她蹲在原地,看着手上缠的布条。布条是旧的,洗得发白,上面有一股草药味。
      下午,周嬷嬷又让她洗衣裳。她蹲在盆前,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很快就湿透了,红褐色的药汁混着血水渗出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盆里的衣裳。衣裳还没洗,还有一大堆。
      她把手伸进水里。疼。比上午更疼。草药敷上去的时候是不疼了,但沾了水又开始疼,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她咬着嘴唇,把衣裳捞起来,按在搓板上搓。搓了几下,布条松了,从手上滑下来,露出底下冻疮的裂口,裂口比早上更大了,能看到里面的嫩肉。她把布条捡起来,叼在嘴里,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只手把布条缠回去,缠了两圈,系了个死扣。继续搓。
      晚上,苏姑姑又来了。她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粥还是稀的,碗底没几粒米。苏姑姑蹲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拉过来,解开布条看了看。
      “烂得更厉害了。”苏姑姑摇了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草药,重新敷上,换了一根干净的布条。“我跟你说,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来找我。我教你认草药。”
      “为什么教我?”
      苏姑姑看了她一眼。“我这把年纪了,没儿没女,这些东西带进棺材也是浪费。”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你学不学?”
      她点了点头。
      夜里,她躺在通铺上,手指上缠着新的布条,敷着新的草药。凉凉的,不疼了。她把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布条上渗出的药汁,褐色的。
      旁边的陈巧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对面铺上有人在磨牙。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冷。
      (第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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