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初学医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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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集：初学医术
五更鼓响，浣衣局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排排木盆，盆里的衣裳泡了一夜，皂角水泛着白沫。
江疏筠从通铺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又重新拼上的。昨天跪着擦了一下午砖地，膝盖青紫，一碰就疼。她咬着牙把被子叠成方块，排在别人的被子后面，整整齐齐。她用木梳把头发拢了拢，别上一根素银簪子——孙嬷嬷塞说“头发别起来，干活利索”。
掌事李嬷嬷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银簪子插得稳稳当当。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点人的——点到谁，谁就上去领活。
“你，去提水。你，捶那盆。你，去后院刷马桶。”
竹条点到她的时候，掌事李嬷嬷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提水。”
江疏筠走到井边，提起木桶。桶比她膝盖高不了多少，她弯腰把桶系上绳子，放下去，往上提。水桶沉，她两只手一起拽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拉。桶提到井沿上，她伸手去够，没够着，桶沿磕在石头上，水洒了一半。
她提着半桶水往回走，桶底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印子。走了十几步，手臂酸得发抖，桶又磕在地上，水全洒了。
掌事李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连半桶水都提不动？”
江疏筠低着头，不敢动。掌事李嬷嬷两根手指掐住她的耳朵，拧了一下。不重，但掐得准，耳根像被火烧。
“去，捶衣裳。提不了水，捶总行吧？”
她走到木盆边，拿起木槌。木槌比她手腕还粗，她抡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捶到第十下，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木槌从手里滑出去，砸在自己脚背上。
疼。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旁边几个宫女低头偷笑。掌事李嬷嬷走过来，弯腰捡起木槌，在手上掂了掂。“连槌子都拿不稳。”她把木槌塞回江疏筠手里，“继续。捶不烂这盆衣裳，早饭别吃了。”
她继续捶。一下，又一下。手心磨得发红，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木槌柄上。
早饭是一碗稀粥，灰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她端着碗蹲在墙角，手抖得端不稳，粥洒了一点在碗沿上。她用舌头舔干净，几口喝完，碗底舔了三遍。
还没放下碗，掌事李嬷嬷的竹条就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吃完了？去后院刷马桶。三十个，刷不干净午饭也别吃。”
后院墙根下，三十个马桶排成一排。她蹲下来，拿起刷子，皂角水冰得刺骨。她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沾了水像刀割一样。她一个一个地刷，刷完一个，搬到另一边。刷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腰直不起来了，膝盖跪在石板上，硌得生疼。
一个宫女路过，捂着鼻子说：“这小叫花子，也就配刷马桶。”
江疏筠没抬头，继续刷。
午饭后，她又被派去晒衣裳。衣裳湿漉漉的，沉得很。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晾衣绳，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掌事李嬷嬷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矮子就是矮子，碍事。”掌事李嬷嬷从灶房搬了个小板凳扔在地上，“踩上去。”
她踩上板凳，把衣裳一件一件搭上绳。风吹过来，湿衣裳打在脸上，冰凉。
傍晚的时候，孙嬷嬷来了。
孙嬷嬷是宫里的医婆，五十来岁，专门给宫女太监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提着一个药箱，进了浣衣局的偏房，那儿临时腾出来给她用。
“掌事李嬷嬷，借个人帮我捣药。”孙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掌事李嬷嬷听见了，应了一声，竹条往江疏筠身上一指。“你，去。”
江疏筠走进偏房，孙嬷嬷正在铺药布。桌上放着一只药臼，几把草药摊在竹匾上。
“把这些捣了，捣成泥。”孙嬷嬷把一把艾草放进臼里，推过来。
江疏筠拿起药杵，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捣。药汁溅出来一点，她用指尖刮回去，眼睛盯着臼里的草药，一眨不眨。她手上有伤，捣药的震动牵着手心的裂口，疼得一抽一抽的，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江疏筠。”
“几岁？”
“十岁。”
孙嬷嬷没再问，把几味草药推到她面前。“闻闻这个。”
她低下头，凑近闻了闻。艾草，涩的，带点苦。白芷，辛的，冲鼻子。薄荷，凉的，吸进去嗓子眼都是凉的。
“记住了？”
她点点头。
孙嬷嬷把三味草药混在一起。“找出白芷。”
她的手指在草药里拨了拨，拣出白芷，放在一边。
孙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再找出薄荷。”
她又拣出薄荷。
“你以前学过？”
她摇摇头。
孙嬷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拿出一张图册，摊开。上面画着几种草药，旁边用小字写着药性。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看。认熟了，明天我考你。”
江疏筠捧着图册，手指轻轻摸过纸面上的叶脉纹路，像摸到了一件宝贝。
走出偏房时，掌事李嬷嬷正在院子里训人。一个宫女把皂角水洒在了地上，掌事李嬷嬷让她跪着擦干净。江疏筠从旁边走过去，低着头，把图册揣进怀里。
夜里，通铺上的人都睡了。鼾声、磨牙声、翻身时稻草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江疏筠侧躺着，把图册压在枕头底下，抽出来一点，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艾草，温经散寒。白芷，祛风止痛。薄荷，清利头目。”
她不认字，但孙嬷嬷白天教过她，每个字对应的草药她记住了形状。她把手指按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地描，描完一个字，在心里念一遍。
手疼。手心上的裂口还没结痂，一动就裂开，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含一会儿，再拿出来，继续描。
描到困了，她把图册塞回枕头底下，伸手摸进怀里，摸到那条手帕。手帕折得方方正正，硌着胸口。她把手帕抽出来，贴在脸上。手帕角上绣着一朵兰花，花瓣尖尖的，是娘一针一针绣的。手帕上有皂角味，还有她自己的体温。
娘说的，“贴身收着，别弄丢了”。
她把手帕叠好，塞回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掌事李嬷嬷又让她去提水。桶还是重，路还是远。她咬着牙，走三步歇一步，水洒了一路。掌事李嬷嬷从后面踢了她一脚，踢在腿弯上，她往前一跪，膝盖磕在石板上，水桶摔出去，水全洒了。
“废物。”掌事李嬷嬷从她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她手指上，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她趴在地上，手指被踩得发白，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没哭。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撑着地爬起来。
中午，孙嬷嬷又来了。她进了偏房，关上门，看见江疏筠的手，皱了一下眉。
“怎么弄的？”
“不小心碰的。”
孙嬷嬷没再问。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膏，挖了一块，涂在她手心的裂口上。药膏凉凉的，辣辣的，疼得她一哆嗦。
“忍一下。”孙嬷嬷把药膏抹匀，又拿出布条，把她的手掌缠了一圈。“这几天别沾水，沾了水好得慢。”
“还要洗衣裳。”
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夜里过来，我再给你换药。”
江疏筠把孙嬷嬷教的几味草药的名字背了一遍，孙嬷嬷点点头，又教了她三味新的——金银花、连翘、黄芩。
“金银花清热解毒，连翘散结消肿，黄芩燥湿泻火。”孙嬷嬷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图册上点，“记住它们的叶子，金银花叶子对生，连翘叶子单生，黄芩叶子长圆形。”
她盯着图册，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刻进脑子里。
出了偏房，掌事李嬷嬷又在院子里骂人。一个宫女把一件主子晾在架子上的披风碰掉了，披风上沾了泥。掌事李嬷嬷让她跪在院子中间，不准起来。宫女跪了一个时辰，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江疏筠看了那宫女一眼，从她身边走过去，把自己要晒的衣裳搭上绳。
傍晚的时候，她正在叠干衣裳，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有人晕了！有人晕了！”
她抬头看，是一个年轻的宫女，中午还在晒衣裳，这会儿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几个宫女围过去，七嘴八舌地喊，没人知道怎么办。
掌事李嬷嬷走过来，踢了那宫女一脚。“起来，别装死。”
宫女没动。
江疏筠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宫女的额头。烫。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发红。
她想起孙嬷嬷教的——中暑的人，额头烫，眼白发红，脉搏快而弱。
“她中暑了。”江疏筠说。
掌事李嬷嬷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江疏筠没抬头。她跑到偏房，拿了孙嬷嬷留下的薄荷叶和一把艾草，又舀了半碗井水，把薄荷叶捣碎，挤出汁，兑进井水里，端过来，掰开那宫女的嘴，灌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宫女的眼睛睁开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周围的宫女都愣住了。掌事李嬷嬷站在旁边，嘴角往下撇着，看了江疏筠一眼。
“你以后跟孙嬷嬷学医吧。”
那天夜里，江疏筠躺在通铺上，把图册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继续记图谱。她想起白天那个宫女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人看她的眼神——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
她摸出手帕，贴在脸上，她想母亲了。手帕角上那朵兰花，花瓣尖尖的，母亲绣的。
学医，改变了她的命运。
（第十一集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初学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