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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衷(三)   这话是 ...

  •   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夏眠声说道最后一个字眼的时候,他大脑还在旋转着,“有人清楚会分离,有人本身是罪恶”的意思,会是有人本来就清楚,是吗?

      如果有人本来就清楚离别,明白什么时候会痛苦,什么时段能消磨那些浪费掉的感情,那么是把另一方处在一个什么位置呢?
      随时可以抛弃掉的弃子吗?又或是能够随意摆弄感情的无知人类。

      如果有人本身就是罪恶,清楚罪恶的源头是自己,所有的恶意都来自他本身,无数的恶行都是意料之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

      他再次想起三分钟之前自己问出的那个问题:“如果你看见罪恶,就能证明罪恶无时无刻都存在吗?”
      迎来了最好的翻供。
      当你是罪恶本身时,你的每一步行差踏错、步步为营,上万次为自身而筹谋划策,你的存在,便本身就是罪恶。

      如果有一场游戏名为“爱”,当这场游戏成为有预料性的、有目的性的、有计时性的,那这场游戏的本质是主动参局者的有限投入。
      而被动入局者,则变成了这场游戏最大的受害者。

      感情成为了可分配的量化产物。

      所以,夏眠声。
      你一开始接近我、拼起我,再到暗示我、分别我,这每一步你都清楚,当我真的对你产生感情的时候,我对你的感情又算是什么呢?

      冬时序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头靠在对方宽实的肩膀上,思绪凌乱,口干舌燥。

      算咎由自取吗?

      “夏眠声。”他的声音带着些哑然。

      还是算作茧自缚?

      “……我饿了。”缄默片刻后,是一个蹩脚叙述的诞生。

      当冬时序说出这句话,而不是那句他心里想着能干脆解决掉这个困局的答案时,他很清楚。
      这个在心里脱口而出的想法。
      算我贱。

      算,画地为牢、自投罗网。

      当真相被覆盖的时候,谁会撬开那张巨网?显然这个答案并不为人知,因为符合主观的选择太多了,警察、法医、受害者……甚至是凶手。

      以至于张庭在李青木叙述完所有之后,也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可这件事情不止于此,陈年旧案翻供,死亡另有隐情。

      一切变得有迹可循起来,可一个更大的疑问出现在张庭的脑海里。

      “如果从一开始,这都是有人安排的,会怎么样?”

      张庭此时将燃尽的烟头按灭进烟灰缸。他向季喧洺叙述完了一切,他本不想告诉他的。

      可现在他发现,如果再没有进展的话,那些深藏在地底下的真相迟早被埋没。张庭在这时候不会想到,他为了描述而所思所想的比喻,会是真的。

      季喧洺的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如果这一切从开始都是有人安排的,如果邵雪燕的死是被人安排的、如果爆炸是被人安排的、如果毒品是被人安排的、如果滨田川满的死是被人安排的……

      那就和他一开始想得一样,是个局,蜘蛛网丝上的每只想存活的蜘蛛都死了。

      “刚才你说,滨田川满死了,他是个孤儿,对吧?”

      张庭点点头,望向季喧洺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神。

      “可我在滨田川满死前见过他,也见过被他杀死的父亲——滨田一郎。”

      “他……托我照料他的妹妹。”

      “滨田熙子?”

      季喧洺闭上眼,那个名字早已纠缠他日日夜夜。

      “所以滨田熙子为什么会被托付在徐欣月手里,齐川崎的父母为什么体内会有毒品,邵雪燕的尸体为什么现在都没有找到,为什么她的丈夫失踪了。”

      “都可以从这些人落手。”

      张庭的呼吸慢慢凝固住,等着季喧洺口中报出的“线索”,也是在验证自己内心的答案。

      “周文正,齐川崎,冬时序。”

      跟他心里的想法不一样。

      “为什么没有夏眠声。”张庭很疑惑地看向他,明明夏眠声是这一连串人里最奇怪、最突兀的存在,可季喧洺的嘴里却没有他的名字。

      “你描述出来的夏眠声,我想只是片面的,你说他和冬时序是情侣,那我相信……他比你更了解这个“蹊跷”的存在。”

      周文正再次被叫到警局。
      张庭约了冬时序在周末下午见面。

      他靠在沙发上,见得缕缕青烟散布在天花板处,自己的干儿子抽着洋烟,烦恼不比自己少。

      听他说,那批毒品再次没了下落。
      可这次,负责人却再次回到了他的头上。

      为什么?

      ……

      张庭想起上次刚开完家长会路过办公室门口,里面传来的一道声音,他总觉得耳熟,转过头一看正是那个被水拍打淋漓的孩子。

      “家属楼为什么突然翻新?”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有人给学校赠送体育场?”

      三个诘问,倒真跟雨滴似地,猛地拍打在他心头。

      “季喧洺。”

      张庭眨眼,将恍惚的情绪丢了出去。

      好几年没被自己干爹叫全名的孩子,此时不再翘着二郎腿抽着烟,而是直接将烟扔进烟灰缸,坐直,看向自己的干爹。

      “联系工地师傅。”

      张庭的声音坚定,说出来的话却让季喧洺不知头脑,大脑空白一瞬,连张庭也能看出他眼中的空洞。

      “啊?”疑惑。

      “挖附中家属楼。”

      李青木刚接受完庭审下法庭,最终判决——三年有期徒刑,她对判决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看法,是多是少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走出去,窗外吹来夏风阵阵,混杂着青木的苦涩,她不自觉想到这些青色的木叶在秋冬时节变为落木的景象。

      李青木告知自己的律师银行卡密码。
      这张卡是攒着给他们养老用的。

      当她的父母从法庭上一同下来,抱住她的时候,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又开始再次冲击着她的脑海——我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计划杀害自己的亲弟弟,向男朋友抱怨痛苦促使他帮自己顶罪……

      可每当她想起齐川崎和冬时序的时候就不会想到底值不值得了,她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个人,但也不必去宣扬自己的大公无私。

      她怕有人成为她这样的人,她怕齐川崎和冬时序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她并不知道齐川崎被侵犯后进了手术室,不知道冬时序被侵犯后再次迎来了新的痛苦。

      她只是想让自己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

      她能有夏沉应,但齐川崎和冬时序不一定有,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最初目的。

      拥有过夏沉应成为了李青木最大的底气。

      眼泪水时隔多年再次低落在母亲的肩头,李青木总觉得这一幕有些恍惚。

      眼前站着的父亲,他的腰渐渐弯了下去,皮肤消沉,多年在与土地打交道的他,肤色暗沉,脖子上的静脉曲张严重,血管歪歪扭扭。

      那张脸上布满泪水,像个孩子一样扯着唇,为了跟“大人”斗气般不愿意泪水从眼眶里落下来。

      手上拿着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的酥皮月饼露出香气,不知觉中,父亲已经比她矮了这么多。

      母亲甚至需要踮起脚才能勉强够着她的肩头,紧紧握着,不肯撒手。

      李青木想——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一切不幸?是支离破碎的家庭,是我背井离乡不愿意再见到他们的冷漠,是我每次买着回家的机票,却不愿意踏进门口的迟疑。

      她记得有次她就站在门口,父亲坐在那条小板凳上,摸摸脚趾尖,不知道是怎么了,还龇牙咧嘴起来,她想他一定是干农活的时候又受伤了。

      母亲这个点通常都在菜场卖菜。
      为了保持菜的新鲜,以至于她的手粗糙不堪。

      她转头,见得有熟人即将走过来,便准备匆匆离去,背后的人显然已经认出她来。

      “青木!”她没有叫得动李青木的影子。

      “青落!你家青木回来了呀!”大婶叫嚷着。

      李青木回想着——我记得当时背后的宅院里响起一阵惊喜的声音,随后便是咬牙切齿的痛苦呻吟。

      李青木没回头,风迎着她的脸将泪水风干。

      她经常给家里买东西,让冬时序帮她送过去,经常把钱转给齐川崎,让他用现金交给李青落。

      以至于她没意识到过,父母年迈成了如今这样。

      于是——在职场上不卑不亢,在情场上孤注一掷,在事业里都能谈笑风生的李青木,第一次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去拥抱自己多年未见的母亲。

      而眼前的父亲,化作了雾气和泪水。

      等她的泪水通通落下的时候,眼前已经空无一人,月饼的香气消失了,红色塑料袋消失了,拿着塑料袋含情脉脉看着她的父亲也消失了。

      这是第几年了,李青木。
      第几年后悔没去多看看他。

      后悔最后他的生命也陨落在他这生与他相伴最久的土地上。

      可母亲还在。
      至少母亲还在。

      所以李青木,你不能再这么无情无义了,你留下背影就匆匆离去的报应无时无刻都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你头顶,随时等待你缄默的那刻,再次将你审判。

      再次夺走你身边一个又一个亲近的人。
      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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