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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在乎你 你见哪个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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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在机组车发车点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改变主意了。
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因为忘了什么东西,而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订今晚的酒店。浦东过夜,公司本来安排的是机组酒店,但他今天不想住那里。
顾行舟今晚也住那里,江寻现在暂时不想靠他太近。他知道自己的自制力在白天还算可靠,因为在工作,但到了晚上就不一定了。他不确定自己在走廊里闻到那股像雪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时,还能不能保持住那种“只是同事”的表情。
他打开手机,在差旅软件上搜了一下附近。浦东机场周边的酒店不少,从五星到快捷都有。他翻了几家,最后选了一个离园区不远不近的——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打车起步价。不远到会偶遇谁,也不近到让自己觉得被隔离在世界之外。
订完酒店,他才拖着飞行箱走向出租车上客点。队伍不长,前面排了三个人,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混着航空煤油燃烧后的尾气味道,算不上好闻,但让人清醒。他把飞行箱竖在脚边,站直了等。
手机又震了。
林越:“你到哪了?前面还有三桌了,你快点!!!”
江寻:“刚落地,还没回酒店换衣服。”
林越:“换什么衣服,直接来,你穿什么都帅,快点快点,我要饿死了。”
江寻失笑。
他上了出租车,报了海底捞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海师傅,听到地址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衬衫肩章上那两道杠上。
“飞行员啊?”师傅用带沪普口音的普通话问。
“嗯。”
“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才落地。”
江寻没接话。不是不想聊,是太累了。
飞了整整一天,两段航程,四个起落,无数句指令,无数个检查单,无数次确认。他的嗓子有点哑,他的腰有点酸,他的大脑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虽然还在运转,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浦东夜景。
车开了十五分钟,在商场门口停下。江寻扫码付了钱,拎着飞行箱下车。他从后备箱拿箱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商场玻璃门里映出的自己——白衬衫的下摆有一点点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部节奏紧凑的电影里走出来。
他走进商场,电梯上了三楼,海底捞的门口一如既往地热闹。等位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油和蒜泥的味道,服务员端着饮料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他在人群中找到了林越——坐在最角落的那排等位椅上,翘着二郎腿,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林越长了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眉眼温和,笑容干净,整个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惊艳但让人想靠近。
“江寻!”林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怎么又瘦了?飞机上不给你饭吃?”
“给了。”江寻把飞行箱放在脚边,“不想吃。”
“不想吃?”林越皱眉,“你一天没吃东西?”
“早上吃了个三明治。”
“早上?!”林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了旁边几个等位旅客的侧目。他压低声音,“江寻你是不是有病?你飞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三明治?”
“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越一把抢过他的飞行箱,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店里面推,“进去坐下,我给你点,你今天必须给我吃够三碗饭。”
“我什么时候能吃三碗饭过?”
“那就两碗。不能再少了。”
排队到了,服务员领他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林越拿起菜单就开始勾,毛肚、虾滑、嫩牛肉、鸭肠、豆皮、金针菇、藕片、土豆,一样没落下。他点完了才把菜单递给江寻,“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你点的够多了。”
“够多?”林越看了一眼,“那再加个脑花。”
“林越,你不是说要减肥?”
“减肥是明天的事,今天是属于火锅的。”林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等服务员走远了,才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寻,“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说什么?”
“说什么?”林越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说说什么?你说顾行舟啊!你不是说他要跟你飞吗?飞了没有?飞了几段?怎么样?他对你凶不凶?你们说了什么?我都憋了一天了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发微信问你但是我又怕你在天上收不到你又说我你怎么现在才回我我都快好奇死了。”
江寻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话多。”
“那你倒是说啊!”
江寻低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柠檬水的酸味在舌尖散开,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放下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飞了两段。成都到浦东,浦东到成都,再成都到浦东。”
“两段?那你今天飞了四个起落?”
“嗯。”
“累不累?”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林越皱眉,“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吗?”
江寻沉默了两秒。火锅锅底端上来了,红油在灯光下泛着光,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服务员倒了水,放了餐具,说了句“小心烫”,又转身离开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江寻说。
林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还好’的时候,”林越说,“你的表情不像还好。”
江寻没说话。
“江寻,”林越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很亲近的朋友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很难受?”
“不是难受。”江寻想了想,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奇怪。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他顿了一下,“靠近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靠近了会紧张,离开了会想。想起来的时候会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很蠢。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林越眨了眨眼。
“这叫喜欢。”
“我知道。”江寻说,“我知道这叫喜欢。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感觉自己像蠢蛋,情绪都被牵着走,这种感觉不太妙。”
林越沉默了几秒。白汤那边的锅底也开了,枸杞和红枣在汤面上漂浮着,像某种关于命运的隐喻。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越问。
江寻拿起筷子,在锅边虚晃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是一个机长。”江寻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火锅沸腾的声音盖过去,“他和我的关系,是指令和复诵,是交接和确认,是机长和副驾驶。如果他对我有一点点超出那个范围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林越,他二十七岁。”江寻看着他,“我的年纪,我算过,我入职那年他二十七。他飞了那么多年,飞了那么多个航班,带了那么多个人,我只是……其中一个。还是刚分配过来没多久的一个。”
“那又怎么样?”林越不以为然,“只要他不明确拒绝你着急什么?”
“那不一样,我不敢说”江寻打断他,“他是我暗恋了八年的学长,我不敢赌……”
“我努力了那么久以为离他很近了,没想到还是太远。”
“江寻。”林越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别一个人闷着想。你跟我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跟你飞了两段,你们聊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让你在意的?”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在成都滑行的时候,”江寻继续说,“他忽然问我,昨天有没有出过门”
“什么出门,你昨天不是出门了吗?”
“我知道啊,他没问这个,他问的是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见什么”
“等等。”林越皱眉,“他在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嗯。”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看见什么,更没有出门。”
林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江寻,”他的声音放慢了,“你觉得……他是看见你了?还是在试探你?”
江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一个他在驾驶舱里也有的小动作——做等待程序的时候,手指会在航图上一圈一圈地画,模拟飞机在等待点绕圈。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他是看见我了,还是真的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但他问的方式不太对。他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不是‘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这说明他关心的不是我在昨天做了什么,而是我有没有看见某个人、某件事。”
林越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然后,”江寻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说,说昨天我没看见什么更没有出门”
“他呢?”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林越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空气安静了两个呼吸的长度。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汤里的鸭血已经浮起来了,白汤里的菌菇香飘散开来。邻桌的人在笑,不知道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服务员在隔壁桌帮着扯面,一根面条在那个人手里上下翻飞,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他主动跟你解释那个女孩只是同事?”林越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寻点头。
“他没有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问你知不知道谁是谁,他直接就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林越的语速越来越快,“江寻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这说明他知不知道你看见他了?”
江寻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知道。”林越的声音笃定得像在讲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他知道你看见他了。他百分之百知道。不然他不会主动跟你解释。你想想看,如果他没有看见你,他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如果你只是昨晚正常过夜、什么都没看见,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你‘那个女孩只是同事’?你甚至连那个女孩的存在都不知道!”
江寻的手停在桌面上,不再画圈了。
这是他今天一直在想、一直不敢想、一直在压制、一直在否认的那个可能性。
顾行舟看见他了。
在那个便利店前,他的脸是稍稍对着自己的,也许一眼就撇见了自己呢?
“他大概率看见我了。”江寻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肯定看见了。”林越斩钉截铁。
“那他为什么要问你”
“因为他要解释”林越接过话头,“他生怕你多想”
江寻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觉得……他认出我了?”
“这不是我觉得的问题。”林越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江寻你听我说,如果他没有认出你,他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他应该问的是‘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这类问题。这完全是两码事。”
江寻的手指微微发凉。
“其次,”林越竖起第二根手指,“他说‘那个女孩只是同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在向你解释。你明白吗?他在向你解释。一个机长,面对一个刚一起飞了两段的副驾驶,特意解释自己和某个女性的关系。这正常吗?你飞了这么多次,你见过哪个机长跟你解释过自己的私生活?”
江寻摇头。
他确实没见过。之前跟过的机长,别说解释了,连一句“我结婚了”都不会主动提。驾驶舱里的交流永远围绕着飞行:天气、油量、航路、高度、速度、检查单。偶尔有闲聊,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吃了吗,昨天的酒店怎么样,最近在看什么书。没有任何一个机长会觉得有必要向副驾驶解释“那个女孩只是同事”。
除非那个副驾驶不是一个普通的副驾驶。
除非那个机长在乎那个副驾驶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误会什么。
“所以你告诉我,”林越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除了我说的这种意思还有什么可能。”
江寻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飞速旋转着。便利店的透明袋子,蓝色裙子的女生,看不清楚颜色的另一个袋子,那句解释,以及那个被反推的咆哮声盖过去的、他花了一整天才拼出来的那两个字的词。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的。”林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江寻,你只是不敢承认。”
江寻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柠檬水的酸味已经喝不出来了,不知道是麻木了还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咚”,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林越,”江寻说,“你上次说咱们公司那个空乘员,你觉得你跟她有可能吗?”
这是他在电梯里发的那条消息。他当时是故意的,故意转移话题,故意把焦点从自己身上挪开。但现在他再问一遍,不完全是转移话题了——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这个话题太重了,重到他暂时搬不动。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明亮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
江寻问“你是说那个乘务员?”
“对,赵洁。你上次说她长得漂亮,不是我说她长得漂亮,”林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点,但眼里的光更亮了,“是她长得真的很漂亮。”
“我们上次飞杭州,她正好在那一班,坐的是后舱。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手在抖。”
“你?”
“我。”林越指了指自己,“我的手在抖。我是谁?我是连颠簸天气都不慌的林越。结果看到她的那天,我倒水的时候,杯子在托盘上抖出了声。”
江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完了。”他说。
“我知道我完了。”林越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抗拒,甚至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认命般的甜蜜,“我完得很彻底。我那天飞完回宿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个小时”
江寻的笑更深了。
“所以你们现在——”
“还没有。”林越说,“还没有加微信,还没有单独说过话,还没有任何进展。我甚至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你上次跟我说‘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啊。帅是客观存在的,我又没有撒谎。”林越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在江寻的目光下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好吧我承认,我还没有行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看起来不是那种会随便加人微信的类型。”
“你加过多少人的微信了?”
“那是以前。”林越说,“以前不一样。以前那些人是……就是……算了不说以前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捞了一片白汤里的午餐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那么轻快了,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以前那些,是我觉得可以试试。”他说,“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觉得如果不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江寻看着他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他太熟悉的东西——那种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轻举妄动的心动。
他忽然理解了林越为什么一直追问他和顾行舟的事情。
不只是因为八卦。
而是因为林越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叫什么来着?”江寻问,“赵洁?”
“对,赵洁。客舱部的,入职两年多了。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她呢?”林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她在公司两年,我怎么就没见过她?我是不是瞎过?”
“你本来就没长眼睛。”江寻说。
“你骂我?”
“我陈述事实。”
林越拿起一根鸭肠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江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顾行舟在那个便利店看见你了,他知道你看见他了,他主动跟你解释了那个女生是同事——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寻没有接话。
“这意味着,他在乎你怎么想。”林越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一个男人,在乎另一个男人怎么看待他和一个女人的关系——你觉得这正常吗?”
江寻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筷子。
“林越。”
“嗯?”
“你能不能别说了。我想吃火锅。”
林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把一盘虾滑整份倒进了锅里。
白汤溅起了一小朵水花,像某种隐忍而克制的表达。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红汤里的毛肚熟了,林越捞起来夹到江寻碗里。黄喉熟了,又夹到他碗里。虾滑熟了,继续夹。江寻碗里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看着那座小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林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林越头都没抬,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豆皮,“谢我帮你付钱?还没到买单的时候呢。你要真谢我等会儿你扫码。”
江寻笑了。
“行,我扫码。”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毛肚吃了,把虾滑吃了,把黄喉吃了。舌头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