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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梦 你清醒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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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被扔进了深海,四周是粘稠的、无法挣脱的液体。
梦境的开端是失真的。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驾驶舱,但不是在执行航班。驾驶舱里的灯光昏暗暧昧,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顾行舟坐在那里,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起伏,充满了爆发力。
“江寻。”顾行舟叫他,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
江寻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被绑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顾行舟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却染上了一层薄红,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他倾身压过来,江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像雪一样的洗衣液味道,此刻却混杂着滚烫的荷尔蒙气息。
“学长……”江寻在梦里喘息,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了他。那个吻凶狠得不像顾行舟,带着掠夺和占有,舌尖扫过上颚,激起一阵战栗。顾行舟的手掌很大,掌心有常年握杆磨出的薄茧,那双手顺着江寻的腰线游走,然后拉着他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腹肌上,指腹轻轻按压,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江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刀,此刻却因为情欲而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张朝思暮想的脸,他喜欢了八年。
他看见顾行舟大敞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看见汗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流进锁骨的深窝里。
“行舟……”江寻无意识地呢喃出这个名字。
顾行舟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梦里显得格外魅惑。”他低下头想去看清楚他的每一个细节,但是却仿佛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为什么身体这燥热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江寻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这不符合物理规律﹣心脏怎么可能在胸腔里跳得这么用力却还没有碎掉?
顾行舟突然间掐着他的脖子用力吻着他的嘴唇,江寻感觉一瞬间仿佛被顾行舟完全控制住,他丢失了主体性,陷进顾行舟不容拒绝的邀请里。
江寻控制住自己猛地清醒过来,从梦里幻境中挣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睡裤,一股羞耻感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竟然做了那样的梦,梦见顾行舟,梦见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惜字如金的机长,在梦里对他做那种事,而他自己……居然还配合得那么投入。
江寻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江寻,你疯了吧。”他对着空气低声自责,“那是顾行舟,是你的机长,是你的学长啊……你怎么能对他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就算喜欢也不能这样吧?
他想起梦里顾行舟那双手,想起那滚烫的体温和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小偷,在梦里窃取了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
这种背德感让他感到窒息。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冲进卫生间,打开冷水龙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冷水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眼神慌乱的男人。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唇因为刚才的梦而显得有些红肿。
“清醒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清醒一点江寻!你怎么可以做这种春梦?”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把脸,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首先是林越发来的:“早啊,昨晚睡得咋样?没做梦吧?”
江寻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心虚地划过去,点开了公司运控发来的排班通知。
通常排班是提前一天出的,但临时调整也是常有的事。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今天的飞行任务书。
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让他心动又心梗的名字——顾行舟。
然而,视线落在“机长”那一栏时,江寻愣住了。
不是顾行舟。
机长:沈一鸣。
航线:上海浦东(PVG)—— 厦门高崎(XMP)。
机型:A350。
江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大脑一片空白。
沈一鸣?
谁啊?陌生的名字让江寻感到不安。
顾行舟呢?
江寻下意识地想给林越发消息问问,手指悬在屏幕上,却又停住了。
换人了。
那个让他昨晚辗转反侧、做了一整晚荒唐春梦的人,今天不和他飞了。
江寻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上海天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失落?是庆幸?还是某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
如果顾行舟还在,他今天该怎么面对他?难道要顶着这张因为春梦而心虚的脸,在万米高空上和顾行舟若无其事地对话吗?
或许,不见面才是最好的。
江寻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米兰,十二个小时的航程。
他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打包扔进垃圾桶,重新变回那个专业、冷静、二道杠闪亮的副驾驶江寻。
只是,当他把飞行箱拉链拉上的那一刻,脑海里又闪过顾行舟在梦里那个的笑容。
“你醒醒江寻,他可是顾行舟,再喜欢也不能这样冒昧吧”
江寻咬了咬牙,拎起箱子,大步走出了房间。
他拔了房卡,关上了门,走到前台“你好,退房”
江寻把房卡放到前台的高台上,低头看着手机想仔细看一下浦东到厦门的准流气候和飞程前的机组协同。
他正看着呢,前台办理的声音响起“你好,你是江寻先生是吗?”
江寻抬起头“是我,怎么了。”
前台办理递给了他一份厚厚的A4纸资料。
很厚的一沓资料。
江寻一愣,但还是下意识接过了这份资料“额,请问这是?”
前台办理说“先生,这是给您的”
江寻一愣,但还是下意识接过了这份资料。很厚的一沓,少说有几十页,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没有标题,没有署名。
“额,请问这是?”江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困惑。
前台办理的姑娘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气但分寸感十足:“先生,这是给您的。”
江寻皱了皱眉,想再问一句,但前台已经微微侧身,开始帮另一位客人办理入住了,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江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拎起飞行箱,走到酒店大堂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把资料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就停住了。
第一页不是什么问候信,也不是什么说明,而是一张目录。排版整齐,条目清晰,每一个标题都用加粗的黑体字标注,下面跟着简洁的说明。
《国内机场特殊程序汇编——副驾驶参考手册》
江寻的目光定在那个标题上,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上海浦东。第二页,北京首都。第三页,广州白云。
然后是成都双流、昆明长水、西安咸阳、乌鲁木齐地窝堡……几乎涵盖了全国所有主要机场,甚至包括一些支线机场和高高原机场。
每一个机场的资料都写得极其详尽,不仅仅是标准的进离场程序和跑道数据,而是那种只有长期执飞某个机场的飞行员才会知道的“门道”——
浦东机场夜间运行时的跑道占用规律,哪条跑道在凌晨两点后更容易被分配,雷雨季节哪个方向进近更容易遇到风切变;
首都机场的滑行热点提示,哪些滑行道在高峰期容易拥堵,哪个机位推出时需要特别留意翼展限制;
昆明长水的高原性能计算注意事项,起飞推力设定时的修正值,高海拔对发动机启动温度的影响;
还有乌鲁木齐地窝堡,冬天的除冰程序,低温条件下的刹车效应变化,甚至精确到了每个除冰坪的等待时间……
江寻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后翻,资料册的后半部分是国际和地区航线,覆盖了公司目前运营的所有国际航点——东京成田、首尔仁川、曼谷素万那普、新加坡樟宜、法兰克福、巴黎戴高乐……
还有伦敦希斯罗。
希斯罗那一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江寻翻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航路备注。伦敦的空域结构、西斯洛的噪音限制程序、高度层的选择技巧、备降场的评估标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甚至用红笔标注了“此条尤为重要”,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干脆。
江寻盯着那个字迹看了很久。
这份资料不算新了,纸张的边缘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但每一页都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卷角,没有污渍,甚至没有一个折痕是随意的。显然,有人反反复复地翻看过它很多次,但又极其爱惜。
它像是一件被使用过无数次、却依然完好如初的工具。
江寻慢慢地合上资料册,手指摩挲着封皮的边缘。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声在安静的酒店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份资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这些内容,这些数据和程序细节,很多都是航空公司内部的核心资料,有些甚至涉及到运行手册之外的“经验沉淀”——那些只有真正在驾驶舱里经历过无数次起落的飞行员,才能积累下来的东西。
编写这份资料的人,不仅要有极其丰富的飞行经验,还要有近乎偏执的认真和耐心,才能把这么多琐碎的信息整理得如此条理清晰。
江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重新走到前台。
那个前台办理的姑娘正低头敲着键盘,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微笑着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江寻把资料册举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请问,这个是谁给我的?”
前台姑娘的目光在资料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摇了摇头,笑容不变:“对不起先生,这个我不能透露。”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江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这个不是五星级酒店,正常情况下前台应该嘴应该不那么严,但是这样问了几次都不肯说,那大概率也是怎样都不肯说了。
“谢谢。”江寻点了点头,把资料册收进飞行箱侧面的夹层里,拉好了拉链。
他拎起箱子,穿过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走进上海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后门坐进去,对司机说:“浦东机场,T2。”
车子发动了。
江寻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飞行箱的把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箱子侧面那个微微鼓起的夹层。
那份资料就躺在里面。
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秘密。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江寻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的、有力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字迹。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顾行舟低下头吻他的时候,他的手指穿过顾行舟的头发,触感柔软而真实。
而在那份资料册里,他依稀记得,希斯罗那一页旁边,除了密密麻麻的航路备注,好像还在右下角很小很小的位置,写着两个字。
他没看清。
写得实在太小了,小到像是写的人自己都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出租车拐上迎宾高速,车速提起来了,车窗外的风声变得急促。
江寻睁开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拉开飞行箱的拉链,把那份资料册重新抽了出来。
他翻到伦敦希斯罗那一页。
右下角,在无数条航路备注挤挤挨挨的文字下方,确实有两个字。
字迹很小,小到像是刻意缩进去的,铅笔写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
江寻把资料册凑近了,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两个字是——
“等你。”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纸页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江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题。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随口问道:“小伙子,飞哪儿啊?”
江寻没有回答。
他慢慢合上资料册,把它重新放回箱子里,拉好拉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逐渐放大的浦东机场航站楼,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浦东机场”
车子在出发层停下。
江寻付了钱,拎着箱子走进航站楼。清晨的机场已经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的地服,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运转。
他走过值机柜台,走过安检通道,走过那扇写着“CREW ONLY”的机组专用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机组准备室。
江寻站在准备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