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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道 你是在怪我 ...

  •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桑拿鸡的蒸汽还在袅袅地升着,豉汁蒸鱼头的香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但没有人动筷子。林越那句话落在安静的包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寻握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筷尖上夹着一块鱼肉,将落未落。他没有看林越,而是盯着碗里的那小块鱼肉,好像在认真研究它的纹理。

      他没想到林越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以为林越会等,等到只剩下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问。但林越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敏锐,也比谁都沉不住气。他看到朋友发来的“我一个人撑不住”,跑了八百米冲进包间,看到宋辞和顾行舟都在,心里大概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种可能。他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是极限了。

      “没什么,”江寻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很平,“就是今天飞得有点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林越显然不信。

      他偏过头,皱着眉看着江寻的侧脸。那张脸在包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林越认识江寻这么久,见过他在航校连续飞四班之后还嘻嘻哈哈的样子,见过他发着烧坚持完成模拟机考核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说“撑不住”这三个字。

      “你少来,”林越压低声音,但包间里太安静了,压低的声音还是被所有人听到了,“你发消息的时候说‘我一个人撑不住’,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

      宋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江寻和林越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的顾行舟。

      顾行舟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江寻,眼神里有一种江寻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完全是担心,也不完全是心疼,更像是某种混合了自责和着急的情绪,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在一个平静的表面下。

      江寻放下了筷子。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林越这个人刨根问底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如果他现在不说,林越会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打爆他的电话,明天早上出现在他宿舍门口,用一种“你不说我就赖着不走”的姿态逼他开口。

      而且——说实话,他也想说了。

      今天一整天,从早上那个荒唐的梦开始,到浦东酒店前台拿到那份资料册,到跟沈一鸣飞厦门来回被阴阳怪气了一整天,再到在走廊里看到周念围着顾行舟、顾行舟追上来握住他的手臂、宋辞那句“别松别松”——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一个出口。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几天我跟沈一鸣飞的。”

      林越的表情立刻变了。

      “沈一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

      “嗯。”江寻打断了他,没有让林越把话说完。不是因为不想让宋辞和顾行舟听到,而是因为他知道林越接下来要说什么——林越会说出“沈一鸣就是那个风评很差的机长”之类的话,而他现在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宋辞听到“沈一鸣”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的交握的手明显紧了几分。

      “航前协同会,”江寻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飞行报告,“开得很潦草,气象和备降场都没确认。做初始检查的时候他嫌我动作慢,催了我两次。输入飞行计划的时候让我用昨天的风温数据,我没同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然后呢?你继续说呗”林越追问。

      “然后起飞前做检查单,他要跳过去一项。”江寻说,“我没跳,坚持走完了程序。”

      宋辞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他也是机长,太清楚检查单意味着什么。跳过检查单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是职业操守的问题。一个机长如果在检查单上偷懒,那他在其他地方也会偷懒。

      江寻继续说:“后来在厦门进近的时候,航路上有雷暴区。绕飞窗口就几十秒,请示他完再行动来不及,我就自己申请绕开了。”

      “你绕了之后他怎么说?”宋辞忽然开口了。

      江寻看了宋辞一眼,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同行的理解,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了一些。

      “下了飞机就发火了,”江寻说,“说我在乘客面前让他难堪。返程全程没跟我说话,像跟空气飞了一趟。”

      他说完了,语气始终是那种克制的、不卑不亢的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情。但林越知道,江寻越是这种语气,说明他心里越不好受。

      “操,”林越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沈一鸣那个老东西,就是欺软怕硬。虽然我早都听过一遍了,现在再听还是一肚子火,但你和江寻说了吗?顾机长”林越转头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回答林越的问题。

      他看着江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返程的时候,他有没有在操作上为难你?”

      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那种客套的关心,而是只有真正懂飞行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落到实处的在意。

      江寻摇了摇头:“没有。他就是不说话。不说话我倒觉得挺好的,至少不用听他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顾行舟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宋辞看了看顾行舟的表情,又看了看江寻,忽然开口了:“江寻,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多嘴。”

      江寻看向他。

      “沈一鸣这个人,在公司飞了快二十年了,”宋辞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不正经了,变得认真了一些,“技术其实不差,就是心态有问题。他以前飞窄体机的时候是标杆,后来宽体机上来,他转型慢,被年轻人超了好几次。他心里不平衡,看到新来的副驾驶尤其是——看到像你这样被顾行舟带过的,他就更不平衡。”

      宋辞说“被顾行舟带过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寻总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暗示。

      “所以你今天绕开雷暴这件事,”宋辞继续说,“你做得一点都没错。按程序副驾驶有权做出紧急避让决策,事后报告就行。他不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江寻轻轻“嗯”了一声。这些话林越在电话里也说过,但从一个机长嘴里再说一遍,分量还是不一样。

      林越在旁边听着,忽然转向顾行舟:“顾机长,江寻今天的排班是临时调整的,您知道这事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包间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江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其实也想问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更怕听到的答案是——顾行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说明他们在排班系统里没有任何关联性。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

      “知道。”他说。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排班是我让调换的,”顾行舟说,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昨天半夜改的。”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林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宋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个“我早就知道”的弧度,但什么也没说。

      江寻看着顾行舟,脑子里嗡嗡的。

      他让调换的?

      顾行舟主动把他们的排班换掉了?

      为什么?

      是……不想跟他飞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寻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失重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想起了自己昨天那个荒唐的梦,想起了梦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和声音,想起了自己今天早上在酒店里庆幸不用面对顾行舟的那个念头。

      也许顾行舟也觉得跟他飞不舒服?也许顾行舟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在刻意保持距离?

      江寻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江寻垂下去的眼睫,沉默了几秒。

      “沈一鸣后天要检查,需要航班经历,”顾行舟说,“排班室问我能不能跟他换。”

      这个解释很合理,也很公事公办。但江寻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正常的排班调换,为什么顾行舟刚才要说“知道”,而不是直接说“排班室调的”?他说“是我让调换的”,这个措辞里有一种主动的意味。

      但江寻没有追问。他不敢追问。

      林越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行吧你们这些机长的事我管不了”的无奈。

      宋辞像是早就知道这些内情,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拿起公筷,往江寻碗里夹了一块桑拿鸡,又往林越碗里夹了一块,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行了行了,工作上的事下班就不聊了。吃菜吃菜,这个鸡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鸡肉,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宋哥”。

      他夹起那块鸡肉,慢慢地吃着。鸡肉很嫩,虫草花的清香渗进了肉里,味道其实很好,但他吃在嘴里总觉得没什么味道。

      林越倒是吃得很欢,刚才那点凝重的气氛被他几块鸡肉就化解了大半。他一边啃鸡腿一边跟宋辞继续聊今天的飞行,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江寻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普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陈皮的甘香。他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顾行舟的目光。

      顾行舟在看他。

      那种看不是偶然的、漫不经心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的、专注的凝视。顾行舟的眼睛在包间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江寻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慌,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比刚才重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宋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嗯……嗯……行,我知道了,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公司那边有个文件要我签字,我去一趟,十分钟就回来。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顾行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信息。

      顾行舟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宋辞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少了那个插科打诨的中间人,剩下的三个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紧绷的东西在慢慢发酵。

      林越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顾行舟,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一盏一千瓦的电灯泡。但他又不敢走——江寻刚才说“撑不住”,他走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那个,”林越干咳了一声,“这个鱼头不错,江寻你尝尝。”

      他把鱼头转到了江寻面前,动作有些刻意的大。

      江寻“嗯”了一声,但没有动筷子。

      顾行舟忽然开口了。

      “你是在怪我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江寻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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