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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香港的深冬 ...

  •   香港的深冬,彻底沉进了化不开的湿冷里。

      云层像是被冻住,整日整日压在半空,不见透亮的阳光,偶有几缕微光穿透,也只是寡淡地洒下来,连地面的寒气都烘不散。风裹着海港的潮气,刮过半山别墅的檐角,带着刺骨的凉,钻进每一处缝隙,庭院里的枯枝再也没有半分动静,连虫鸣鸟雀都彻底绝迹,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别墅里,几乎要被时光凝固的呼吸。

      这是苏烬言生命倒计时的第六个月,也是医生口中「两年存活期」,正式走过四分之一的节点。

      顾砚深把「两年」这两个字,死死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思量,甚至不敢让自己去细想这七百多个日夜,该如何一分一秒地熬过去。他刻意模糊时间的概念,刻意不去数日子、不去算月份,只想把每一天都拉到最长,把和苏烬言相伴的每一刻,都细细打磨,不留一丝缝隙,不留一丝遗憾。

      日子慢得像是停滞了一般,慢到能看清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的轨迹;慢到能数清壁炉里柴火燃烧时,火星一点点跳动的频率;慢到能清晰感知到苏烬言身上,那细微的疲惫感,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一点点加重,一点点蔓延。

      进程缓到极致,没有波澜,没有突变,只有岁月无声的拖磨,只有病魔悄无声息的侵蚀,只有顾砚深日复一日的极致隐忍,和苏烬言始终懵懂的安稳快乐。

      上一个月出现的微恙,没有骤然恶化,也没有丝毫消退,就那样淡淡的、浅浅的,依附在苏烬言身上,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没有疼痛,没有恶心,没有任何难忍的不适,依旧是晨起的慵懒、午后的困倦、偶尔的食欲低迷、稍动便泛起的乏力,所有征兆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头,不疼,却始终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苏烬言依旧没有往「生病」上联想,他从小体质偏清弱,加之香港冬日湿冷难熬,便理所应当地把所有倦怠,都归为「冬日乏累」「气血不足」,偶尔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稍稍苍白的脸色,也只当是少见太阳、久坐少动的缘故,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更从未想过,要去医院做一次体检。

      他依旧活在顾砚深精心构筑的温室里,被无微不至的爱意包裹,不用操心琐事,不用面对风雨,甚至不用费力思考任何烦心事,所有的一切,都被顾砚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只需要安心享受陪伴,享受当下的安稳即可。

      而这份「从未想过体检」的疏忽,恰恰是顾砚深用尽全力,刻意引导、刻意遮掩的结果。

      他从不敢在苏烬言面前提及「医院」「体检」「身体」这类敏感字眼,但凡苏烬言流露出一丝「是不是该去查查身体」的念头,他都会用最温柔的话语、最合理的理由,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天气太冷,医院人多嘈杂,容易交叉感染,等开春暖和了再去,不急。」
      「你只是乏累,我每日给你调理饮食,温补养着,慢慢就好了,去医院徒增麻烦。」
      「有我在身边守着,比任何医生都靠谱,你放心,你身体好得很。」

      他太害怕,害怕苏烬言独自走进医院,害怕他拿到体检报告,害怕所有的秘密被戳破,害怕苏烬言得知真相后,所有的快乐瞬间崩塌,害怕他要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害怕那份纯粹的幸福,被彻底打碎。

      两年来的倒计时,每一月、每一日,他都活得如履薄冰,一边要拼尽全力延缓苏烬言的病程,照料他的饮食起居,缓解他的身体乏力;一边要死死守住秘密,伪装情绪,瞒住所有端倪,不让苏烬言察觉分毫;一边还要承受着岁月拖磨的绝望,看着爱人一点点虚弱,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一点点往前走。

      心底的痛苦,早已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日复一日的钝痛,像一把浸了冰水的钝刀,日夜在心口研磨,没有尽头,没有解脱,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这个月,顾砚深的照料,比以往任何一个月都要精细,都要小心翼翼。

      他彻底摒弃了所有「外出」的可能,不再去庭院散步,不再去室内走动,连起身倒水、拿取物品这类小事,都不让苏烬言亲自动手,彻底把他护在沙发、卧床这一方极小的、温暖的空间里,最大限度减少他的体力消耗,缓解他的乏力感。

      别墅内的暖气,始终维持在最适宜的温度,不燥不寒,彻底隔绝室外的湿冷;苏烬言身上永远盖着柔软的毛毯,手边永远有温热的茶水、补气血的小食;他躺着、靠着的地方,都垫着最柔软的靠垫,不让他有半分不适;夜里睡觉,顾砚深会把他的手脚捂得温热,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受一丝凉意,不让他在睡梦中有半分不安。

      食谱被调整到极致精细,所有食材都打成细腻的糊状、泥状,无需费力咀嚼,好消化、好吸收,每日少食多餐,即便苏烬言没有胃口,也会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他,一点点补充元气,哪怕能多摄入一丝营养,他都费尽心思。

      他不再让苏烬言看书、看手机,怕他费神耗力,只陪着他说话,讲温柔的小故事,哼舒缓的曲调,让他始终处在放松、平和的状态里,困了就睡,醒了就陪他轻声闲聊,不让他有半分疲惫,半分烦心。

      而他自己,愈发沉默,愈发消瘦,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却始终在苏烬言面前,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没有一丝懈怠,没有一丝破绽。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守护者,一个伪装者,一个独自在绝望深渊里,拖着爱人,一步步往前走的苦行者。

      冬日的清晨,永远是漫长的黑暗。

      顾砚深依旧是在凌晨五点准时醒来,怀里的苏烬言,睡得比以往更沉。

      他蜷缩在顾砚深怀中,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窝,睫毛安静地垂着,脸色是比上个月更淡的瓷白,没有血色,唇色也浅了几分,即便在熟睡中,眉头也微微舒展着,没有痛苦,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倦意。

      呼吸轻浅,均匀而缓慢,比常人的呼吸,要慢上半拍,透着一丝气血不足的虚弱。

      顾砚深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轻轻拂过苏烬言的发丝,从额头到眉眼,再到脸颊、下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疼惜、绝望,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泛白,再到灰蒙蒙的亮,光线一点点透过窗帘,洒进卧室,落在苏烬言的脸上,照亮他苍白的小脸,也照亮顾砚深眼底,从未消退的悲凉。

      两年,还有十八个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苏烬言的发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十八个月,五百四十多天,看似漫长,可对他而言,却短得可怕,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温柔都给苏烬言,短到他还没陪苏烬言看完所有的风景,短到他还没做好失去他的准备,就已经在一点点靠近终点。

      他不敢去想,十八个月后,他该如何面对没有苏烬言的世界;不敢去想,当这份秘密再也瞒不住的时候,苏烬言会是怎样的眼神;不敢去想,当病魔彻底吞噬生机的时候,他该如何承受那份撕心裂肺的离别。

      他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轻浅的呼吸,贪婪地留住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把时光留住,就能把病魔赶走,就能躲过那场注定到来的宿命。

      心口的钝痛,愈发清晰,连呼吸都带着酸涩,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任由心底的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人,睫毛轻轻颤动,即将醒来,顾砚深才猛地回过神,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底所有的悲伤与疲惫,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不能失态,不能让他察觉,不能打破这份安稳。

      苏烬言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顾砚深。

      「砚深……」他开口,声音比往日更轻,更软,带着一丝沙哑,透着气虚的无力,「早……」

      「早安,我的烬言。」顾砚深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指尖轻轻帮他揉了揉太阳穴,缓解晨起的困乏,「睡得好不好?是不是还是觉得累?」

      「还好,就是睡不醒,浑身软软的,没力气。」苏烬言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顾砚深怀里缩了缩,寻求更多的温暖与依靠,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慵懒,「不想动,就想这样抱着你。」

      「那就不动,我们就这样抱着,抱多久都可以。」顾砚深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这是比上个月更明显的乏力感,是病程又往前挪动了一丝的证明。

      他拼尽全力的调理,拼尽全力的呵护,终究还是挡不住病魔的脚步,只能看着它,一点点侵蚀着苏烬言的元气,一点点带走他的鲜活。

      「嗯。」苏烬言乖乖地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温暖与安稳,没有丝毫怀疑,没有丝毫不安,所有的乏力,都被他归为冬日的困乏,全然不知,自己身体里的危机,早已悄然蔓延。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温暖的卧室里,静静地待着,没有说话,没有动静,只有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时光慢得像是静止了一般。

      直到阳光彻底洒进卧室,直到苏烬言肚子微微泛起饿意,顾砚深才轻轻开口,哄着他起身。

      「我们起来吃点东西,我做了你爱吃的山药牛奶糊,温热的,甜甜的,吃了浑身都暖和。」

      「好。」苏烬言慢慢点头,在顾砚深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他都微微喘了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没有往日的轻快,透着明显的虚弱。

      顾砚深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厚厚的保暖衣、柔软的针织衫,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他有一丝受凉的可能,然后弯腰,轻轻将他抱起,稳稳地朝着卧室门外走去。

      他不舍得让苏烬言多费一丝力气,不舍得让他有半分劳累,所有的事情,他都愿意代劳,所有的力气,他都愿意替他付出。

      苏烬言靠在顾砚深的怀里,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安心与依赖。

      他喜欢被顾砚深这样抱着,有足够的安全感,仿佛有他在,一切都不用操心,一切都安稳无忧。

      他从未想过,顾砚深的这份小心翼翼,这份过度呵护,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藏着怎样的痛苦与绝望,藏着怎样对离别恐惧。

      顾砚深抱着苏烬言,缓缓走到客厅,把他轻轻放在铺着厚厚毛毯的沙发上,随后立刻拿来靠垫,将他的身体垫得舒舒服服,再盖上柔软的绒毛毯,只露出一张干净苍白的小脸。

      他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早餐。

      是熬煮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药牛奶糊,细腻绵密,温热香甜,没有一丝颗粒,入口即化,最是养胃补气血;还有蒸得软糯的南瓜小丸子,小巧精致,香甜可口;一旁放着温凉的淡蜂蜜水,润喉养胃。

      所有的食物,都是温热的,都是无需费力咀嚼、易消化的流食、软食,最大限度减轻苏烬言的身体负担。

      顾砚深坐在苏烬言身边,拿起小碗,舀起一小勺山药牛奶糊,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宜后,才递到苏烬言的唇边,语气温柔宠溺:「来,慢慢吃,不着急。」

      苏烬言乖乖地张口,吃下一勺,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服了不少,他眉眼微微舒展,露出浅浅的笑意:「好吃,暖暖的。」

      「喜欢就多吃一点。」顾砚深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他,动作轻柔,节奏缓慢,生怕他吃快了不舒服,生怕他累着。

      往日里,苏烬言能吃下小半碗,可这个月,他的胃口又淡了几分,只吃了小半碗,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浅:「不吃了,饱了,吃不下。」

      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连张嘴吃饭,都觉得有些费力气。

      顾砚深没有强求,心底虽然满是心疼与恐慌,却还是笑着点头,放下碗筷,拿起纸巾,轻轻帮他擦了擦嘴角:「好,不吃了,等饿了我们再吃。」

      他端来温蜂蜜水,喂苏烬言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随后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也始终没有暖意,气血不足的迹象,愈发明显。

      顾砚深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指,心底一片酸涩。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给温补,给保暖,可苏烬言的手脚,依旧整日冰凉,浑身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失,食欲越来越差,嗜睡越来越严重,所有的细微征兆,都在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缓慢发展。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一点点陪着他,一点点守护着他,一点点熬过这漫长而绝望的岁月。

      「砚深,我是不是变懒了?」苏烬言靠在靠垫上,看着顾砚深,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小小的愧疚,「每天都睡很久,吃一点东西,也不运动,什么都做不了,还要你一直照顾我。」

      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过慵懒,太过依赖顾砚深,心底微微有些过意不去,却从未想过,这是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

      顾砚深心头一紧,立刻握紧他的手,温柔地看着他,语气坚定而宠溺:「傻瓜,不许这么说,你一点都不懒,照顾你,是我最愿意做的事,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都这样。」

      「你现在只是冬日乏累,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我们慢慢活动,就会好起来的,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睡觉,好好享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

      他用最温柔的谎言,安抚着苏烬言,也安抚着自己,把所有的真相,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有一丝泄露。

      「嗯。」苏烬言乖乖点头,看着顾砚深温柔的眉眼,心底满是暖意,再也没有一丝愧疚,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有你真好,砚深。」

      「我会一直对你好,永远。」顾砚深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满是隐忍的疼惜。

      一辈子,永远,这两个词,如今说出口,只剩下无尽的心酸与绝望。

      他给不了他一辈子,却还要用这样的话语,给他希望,给他安稳,给他所有的幸福。

      上午的时光,缓慢而安静。

      顾砚深陪在苏烬言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帮他掖掖毛毯,偶尔帮他揉揉冰凉的手脚,偶尔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至极。

      苏烬言靠在沙发上,没多久,便泛起了困意,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轻浅而均匀。

      顾砚深就这样,一直守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他看着苏烬言熟睡的脸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轻浅的呼吸,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拿出手机,翻出很久以前,两人刚在一起时,苏烬言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眉眼鲜活,笑容明媚,脸色红润,浑身透着青春的朝气,眼底有光,神采飞扬,和眼前这个苍白虚弱、整日嗜睡的人,判若两人。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的爱人,就被病魔折磨成了这般模样,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巨大的痛苦与绝望,再次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滑落,任由心口的钝痛,蔓延至全身。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恨病魔的残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这漫长的岁月拖磨中,守着这份秘密,守着这份温柔,守着这份即将破碎的幸福,一步步走向终点。

      午饭、晚饭,皆是如此。

      顾砚深变着花样,做各种细腻软糯、温补养胃的流食、软食,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给苏烬言,可苏烬言的胃口,始终低迷,每一顿都只能吃一点点,便再也吃不下。

      他不再强求,只是随时准备着温热的糖水、补汤,等苏烬言饿了,随时喂给他,一点点补充体力,不敢有一丝懈怠。

      白天的时光,苏烬言大半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着,也只是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看着顾砚深,眼神温柔,却透着浓浓的倦意,不愿多说一句话,不愿多费一丝力气。

      顾砚深始终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放弃了所有自己的时间,放弃了所有的事情,眼里心里,只有苏烬言一个人。

      他会在苏烬言醒着的时候,轻声给他讲葡萄牙的风景,讲两人相识的趣事,讲开春后要一起做的事,给他描绘美好的未来,给他足够的希望,让他始终处在开心、平和的状态里。

      他会在苏烬言睡着的时候,静静地守着他,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感受他的体温,确认他安稳无恙,然后独自承受着心底的痛苦与绝望,一遍遍祈祷,祈祷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祈祷病魔停住脚步,不要再侵蚀他的爱人。

      夜里,顾砚深依旧抱着苏烬言入睡,整夜整夜不敢深眠,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帮他盖被子,捂暖他的手脚,听着他的呼吸,确认他睡得安稳。

      偶尔,苏烬言会在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喊一声「砚深」,顾砚深都会立刻清醒,轻声回应他,温柔地安抚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深夜的寂静,最是折磨人。

      顾砚深抱着怀里熟睡的苏烬言,睁着眼睛,看着无边的黑暗,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医生的话语,一遍遍闪过两年倒计时的数字,一遍遍闪过苏烬言鲜活的过往,和虚弱的现在。

      绝望像黑暗一样,将他彻底包裹,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份秘密,还能瞒多久;不知道两年之后,他该如何活下去。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必须瞒下去,必须守护好苏烬言,直到最后一刻。

      这个月,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澜,所有的一切,都在缓慢而无声地进行着。

      苏烬言的身体,依旧在以极慢的速度,变得虚弱,乏力感、嗜睡感、食欲低迷,都在一点点加重,却始终没有痛苦,没有不适,依旧活在顾砚深的呵护与谎言里,安稳而快乐。

      他依旧没有想过体检,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藏着致命的秘密,依旧对未来充满期待,依旧等着开春,等着天气暖和,等着和顾砚深一起,去做想做的事。

      而顾砚深,依旧在岁月的拖磨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绝望、恐慌与不舍,依旧在极致的隐忍与呵护中,守护着苏烬言的快乐,守护着这份惊天秘密,守护着这短暂而脆弱的幸福。

      日子一天一天过,一月一月熬,两年倒计时,在缓慢的时光里,一点点往前走。

      顾砚深心里清楚,这样的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苏烬言的身体,终究会越来越虚弱,总有一天,所有的端倪都会藏不住,总有一天,苏烬言会自己察觉到不对劲,会自己想要去弄清楚真相。

      他不敢去想那一天的到来,却又不得不提前做好准备,在每一个独自难眠的深夜,一遍遍预想,一遍遍煎熬,一遍遍告诉自己,能多瞒一天,就是一天,能让苏烬言多快乐一天,就是一天。

      他能做的,只有珍惜当下,只有拼尽全力,只有极致隐忍,只有用所有的温柔,去填满这两年的时光,去留住苏烬言每一刻的笑容,去守护他不被真相伤害,不被病痛折磨。

      深冬的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寒气依旧刺骨,别墅内,却始终温暖如春,爱意弥漫。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和这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缓慢,安静,温柔,却又藏着无尽的绝望与隐忍。

      苏烬言依旧是苍白、虚弱、嗜睡、乏力,却依旧快乐,依旧安心,依旧依赖着顾砚深,依旧对真相一无所知,依旧没有想过要去医院,要去体检。

      顾砚深依旧是温柔、宠溺、小心翼翼、彻夜难眠,独自扛着所有的痛苦与秘密,守护着苏烬言,守护着这份脆弱的幸福,在两年倒计时的岁月拖磨中,苦苦坚守。

      岁月漫漫,冬寒渐深,余生的时光,在一点点流逝,两年的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往前走。

      顾砚深抱着苏烬言,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底默默念着:

      还有十八个月。

      求你,时光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求你,让他永远不要察觉,永远不要痛苦,永远这样快乐安稳。

      求你,让我多陪他一天,再多一天。

      我愿,用我的余生,换他无痛无忧,哪怕代价是我永坠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这场用谎言堆砌的幸福,这场用岁月拖磨的坚守,这场用生命守护的爱恋,在深冬的寂静里,在无声的倒计时里,继续缓慢地前行着。

      没有尽头的隐忍,没有期限的绝望,没有退路的坚守,只为护住身边人,最后两年的安稳与快乐。

      而那份藏了整整六个月的秘密,那份即将在第二十四章,被苏烬言亲自揭开的真相,在时光的深处,静静蛰伏着,等待着一个,无法避免的到来。

      顾砚深能做的,只有在这到来之前,拼尽所有,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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