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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香港的冬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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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冬末，依旧是化不开的湿冷，连风都带着黏腻的寒意，缠在身上，久久散不去。庭院里的枯枝依旧光秃，没有半点春的迹象，就像顾砚深心底的绝望，日复一日，不见半分光亮。
这是苏烬言倒计时的第七个月，距离顾砚深死守的两年期限，还有十七个月，可病魔的侵蚀，终究还是快了一步，苏烬言身上的虚弱，再也藏不住了。
他不再是偶尔的乏力、短暂的嗜睡，而是整日整日地昏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着，也连睁眼的力气都淡了，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原本清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手脚却始终冰凉，连抬手触碰顾砚深的指尖，都带着无力的颤抖。
他开始莫名地反胃，不是剧烈的呕吐，只是淡淡的恶心，面对顾砚深精心准备的流食，再也咽不下一口，从前只是食欲减退，如今却是彻底的厌食，哪怕是最香甜的牛奶糊，入口也只剩苦涩，胃里空空荡荡，却又胀闷得难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第一次让苏烬言，心底生出了隐隐的不安。
他不再是那个全然懵懂的人，过往半年里，顾砚深过度的呵护、刻意的回避、每次提及体检时的岔开话题、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恐慌，还有自己身体越来越明显的异样，所有的细节，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拼凑起来，一点点戳破顾砚深编织了半年的美梦。
他不是傻子，只是太过信任顾砚深，太过沉溺于这份爱意，才从未深究，可当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清晰，当所有的反常都指向一个他不敢去想的答案，那份深埋在心底的不安，终于破土而出，再也压不下去。
他开始偷偷观察顾砚深。
观察他在自己熟睡时，紧锁的眉头、通红的眼眶、无声滑落的泪水；观察他在自己厌食反胃时，指尖死死攥紧、强装镇定的模样；观察他每日躲在书房，偷偷翻看厚厚的病历、对着手机里的专家对话框，沉默落泪的背影；观察他明明疲惫到极致，却还要在自己面前，挤出温柔笑意的勉强。
每一次偷看，都让苏烬言的心，凉一分，痛一分，恐慌，也多一分。
他终于明白，顾砚深不是在照顾冬日乏累的他，而是在守护一个身患重病的他；顾砚深的过度呵护，不是爱意泛滥，而是小心翼翼的挽留；顾砚深的彻夜难眠、日渐消瘦，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因为他的身体，因为一个被死死隐瞒的、残酷的真相。
这个认知，让苏烬言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不敢去想，顾砚深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不敢去想，这份被精心隐瞒的真相，到底有多残忍。
他想开口问，想问顾砚深，自己到底怎么了，想问他，是不是一直在瞒着自己，想问他，为什么要独自扛下一切，可每次对上顾砚深温柔又带着恐慌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怕听到那个最糟糕的答案，怕打破眼前仅剩的安稳，怕看到顾砚深伪装破碎后的痛苦，更怕，自己的病情，会成为压垮顾砚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身体的不适，心底的不安，日夜折磨着他，他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再也无法活在顾砚深编织的美梦里，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必须知道，顾砚深独自苦撑了多久，承受了多少。
一个清晨，顾砚深像往常一样，在厨房为他准备流食，苏烬言趁着这个间隙，强撑着身体的虚弱，从沙发上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顾砚深的书房，他的手，一直在颤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顾砚深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书房的抽屉里，那是他从不允许自己靠近的地方，也是他每次独自停留，最久的地方。
颤抖着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一份份厚厚的病历、检查报告，映入眼帘，上面全是他的名字，还有顾砚深密密麻麻的笔记，标注着他每日的身体状态、用药记录、饮食细节。
苏烬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是半年前的胃镜病理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胃低分化腺癌，晚期，广泛转移，无法手术，无法放化疗，预计存活期，两年，最长不超过两年。
两年，顾砚深死守了半年的秘密，他独自承受了半年的绝望，独自守护了半年的谎言，独自扛下了所有的痛苦与恐慌。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翻到最新的一份复查报告，是顾砚深上周，偷偷拿着他的血样、影像资料，去医院拿到的结果，上面的一行字，彻底将苏烬言打入深渊——病情急速进展，癌细胞全面扩散，存活期，仅剩两个月。
两个月。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彻底被抽空，他手里的报告，散落一地，身体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胃里的胀闷、恶心，瞬间被极致的痛苦淹没，他捂着嘴，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原来，他不是冬日乏累，不是体质虚弱，而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扩散，连治疗的机会都没有，只剩下，短短两个月的寿命。
原来，顾砚深半年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彻夜难眠，都是因为这个，都是因为他，即将离他而去。
原来，那个说要陪他一辈子、陪他看遍世间风景、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的人，一直在独自面对他即将离去的事实，一直在用尽全力，挽留他，守护他，欺骗他，只为让他能多快乐一天，少痛苦一天。
一想到顾砚深，这半年来，独自拿着这份冰冷的报告，独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独自在深夜里落泪，独自在他面前强装温柔，独自扛下所有的绝望与不舍，苏烬言就痛得无法呼吸，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宁愿顾砚深告诉他真相，宁愿自己直面死亡的恐惧，也不愿他的爱人，独自承受这样的凌迟之苦，不愿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散落一地的报告，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压抑地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只有心口极致的撕裂之痛。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砚深从不让他去体检，为什么每次提及身体，顾砚深都会岔开话题，为什么顾砚深越来越瘦，越来越疲惫，为什么他的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因为，他的爱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苦苦支撑，用自己的温柔，为他筑起一道隔绝真相的围墙，独自面对真相带来的所有痛苦，独自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离别。
而他，却傻傻地活了半年，活在顾砚深用痛苦编织的美梦里，一无所知，心安理得，甚至偶尔，还会觉得自己太过慵懒，太过依赖他。
巨大的愧疚、心疼、绝望、不舍，瞬间将苏烬言淹没，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让顾砚深独自承受了这么多，恨命运的残忍，恨病魔的无情，更恨自己，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不能再陪顾砚深走下去，不能兑现那些相守一生的承诺。
顾砚深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出，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见苏烬言的身影，他心底瞬间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放下餐盘，快步朝着书房跑去，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他知道了，他发现真相了。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顾砚深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倒流，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苏烬言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一地散落的检查报告，摊开在他面前，最显眼的，就是那份写着“仅剩两个月寿命”的最新复查报告。
真相，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
顾砚深手里的餐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流食洒了一地，就像他此刻破碎的心，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安慰，想继续编织谎言，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失效，所有的痛苦、绝望、愧疚、不舍，全都涌上心头，眼底瞬间通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苦苦支撑了半年，独自扛了半年，瞒了半年，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终究还是被戳破了，他最害怕、最不敢面对的一刻，还是来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烬言，该如何告诉她，自己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该如何告诉他，剩下的，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该如何面对他得知真相后的痛苦与绝望。
两人就这样，一个蹲在地上，泪流满面，一个站在门口，浑身颤抖，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哭泣声，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极致的痛苦与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言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顾砚深，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眼底彻底崩塌的绝望，看着他疲惫不堪、满是沧桑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哽咽与心疼：
“顾砚深……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独自扛下一切……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自己知道真相，宁愿自己面对死亡，也不想你这样，独自痛苦，独自煎熬……”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都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愧疚，他恨顾砚深的隐瞒，更心疼他的独自苦撑，心疼他半年来，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顾砚深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他虚弱不堪、浑身颤抖的样子，终于再也撑不住，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紧紧将苏烬言抱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对不起……烬言……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伤心，不想让你面对死亡的恐惧，不想让你被这些残酷的真相，打扰最后的快乐……”
“我只想让你开开心心地，过完最后的时光，不想让你被病痛的阴影笼罩，不想让你承受绝望，不想让你难过……”
他紧紧抱着苏烬言，下巴抵在他的肩头，泪水疯狂地滑落，打湿了苏烬言的衣衫，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愧疚与绝望，半年来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恐慌、所有不舍、所有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不是铁石心肠，他也会痛，也会怕，也会崩溃，可他为了苏烬言，硬生生撑了半年，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痛苦，都独自扛下，只为给苏烬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温柔与快乐的最后时光。
他怕苏烬言知道真相后，会崩溃，会绝望，会被死亡的恐惧笼罩，会失去所有的快乐，所以他宁愿自己承受十倍、百倍的痛苦，宁愿自己独自面对离别，也要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自己身后，把所有的阳光，都留给苏烬言。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我知道你有权知道真相，可我真的不敢说，我真的怕……”
“我怕失去你，怕你知道自己只剩两个月时间，会难过，会绝望，怕你再也笑不出来……”
“我每天都在熬，每天都在怕，每天都在祈祷，祈祷奇迹出现，祈祷能多留你一段时间，祈祷你能一直无忧无虑……”
“我看着你身体越来越虚弱，看着你越来越难受，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瞒着你，只能拼尽全力照顾你，只能在你面前，装出温柔的样子，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他抱着苏烬言，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半年的痛苦，彻底宣泄出来，那些无人诉说的绝望，那些独自承受的煎熬，那些不敢流露的悲伤，全都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他是苏烬言的依靠，是苏烬言的天，可在这场注定离别面前，他也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无能为力，苦苦支撑的普通人。
他承受着，即将失去挚爱的痛苦，承受着，独自隐瞒真相的煎熬，承受着，看着爱人一点点虚弱，却束手无策的绝望，这份痛苦，比凌迟更甚，比死亡更痛。
苏烬言靠在顾砚深的怀里，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诉，感受着他浑身的颤抖与滚烫的泪水，心口的痛苦，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紧紧回抱住顾砚深，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放声哭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我不怕死亡，我不怕痛苦，我只怕你难过，只怕你独自承受这一切，只怕你因为我，活得这么痛苦……”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瞒着我，我知道真相后，会更心疼，更愧疚，更难受……”
“半年了，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他一遍遍地喊着，一遍遍地哭着，心疼顾砚深的傻，心疼顾砚深的隐忍，心疼顾砚深半年来，所有的独自苦撑。
他从来都不怕死，从爱上顾砚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生死有命，可他最怕的，是顾砚深为了他，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最怕的，是自己离开后，顾砚深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两个月了……”苏烬言颤抖着，声音哽咽，“可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活在谎言里，不想你再独自痛苦，不想我们之间，隔着这样一个残酷的秘密……”
“砚深，看着我，看着我……”
苏烬言抬起头，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拭顾砚深脸上的泪水，眼神温柔，却又带着极致的痛苦与不舍，他看着顾砚深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满脸的泪痕，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我只怕，我走了之后，你不好好照顾自己，只怕你一直活在痛苦里，只怕你忘了我，又只怕，你太想我……”
“谢谢你，谢谢你这半年来，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拼尽全力，守护我的快乐，谢谢你，独自扛下所有的痛苦，谢谢你，这么爱我……”
“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剩下的两个月，我们一起面对，一起熬，一起珍惜最后的时光，不要再独自承受了，不要再假装坚强了……”
“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一起面对最后的时光，哪怕只有两个月，我也想和你一起，真真切切地度过，不留遗憾，不留秘密……”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泪水，带着爱意，带着极致的不舍，也带着对顾砚深满满的心疼。
顾砚深紧紧抱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决绝，看着他脸上的泪水与苍白，再也说不出一句隐瞒的话语，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化作了无尽的心疼与不舍，他用力点头，泪水不断滑落，声音沙哑破碎：
“好……好……我们不瞒了，再也不瞒了……”
“剩下的两个月，我们一起面对，一起熬，一起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我再也不独自承受了，再也不假装坚强了，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们一起，过完最后的时光……”
“烬言，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让你知道这么残酷的真相，对不起……”
“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你……”
两人紧紧相拥，在散落一地的检查报告旁，在满是痛苦与悲凉的书房里，彻底坦白了所有的秘密，宣泄了所有的情绪。
没有了伪装，没有了隐瞒，没有了独自承受，只剩下双向的痛苦、心疼、爱意与不舍。
顾砚深终于不用再强装温柔，不用再独自落泪，不用再独自扛下所有的绝望；苏烬言终于不用再假装懵懂，不用再心怀不安，不用再看着爱人痛苦，却一无所知。
他们终于，可以一起面对，这场残酷的宿命，一起珍惜，仅剩两个月的余生。
泪水交融，爱意缠绕，痛苦共生，这场长达半年的隐瞒，这场独自苦撑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画上了句点，却开启了，最后两个月，极致温柔，又极致痛苦的相守。
窗外的冬风，依旧呼啸，可书房里，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对方，用极致的爱意，对抗着病魔的残忍，对抗着命运的不公。
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有短短两个月，可他们约定，不再悲伤，不再隐瞒，不再独自痛苦，要一起，把最后的时光，过得温柔，过得圆满，不留一丝遗憾。
顾砚深抱着苏烬言，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余生两月，我会倾尽所有，陪你走完最后一程，不再隐瞒，不再独自承受，只愿你，无痛，无忧，无悔。
苏烬言靠在顾砚深怀里，也在心底默默承诺：
余生两月，我会带着你的爱，好好度过，不再难过，不再让你心疼，只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不要再为我，痛苦一生。
真相是残酷的，余生是短暂的，可他们的爱意，是真挚的，是刻骨铭心的，是跨越生死的。
这场坦白，是痛苦的，是撕裂的，却也是解脱的，是真诚的，终于，他们不用再互相隐瞒，不用再独自煎熬，终于，可以坦诚相对，一起走完，最后的还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