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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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彻彻底底摊开在眼前，连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都被扯去，往后的每一天，都明明白白标着倒计时——整整六十二天，不多一分，不少一秒，从今天，从这缕勉强穿透云层的晨光开始，正式进入倒数。
香港的天依旧是沉的，湿冷的风贴着别墅玻璃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蜿蜒的水痕，像极了夜里没忍住、又悄悄擦去的泪痕。室内的暖气开得恰到好处，暖风吹过绒布窗帘，带起一丝极淡的、属于两人身上相依相融的气息，温柔得能让人沉溺，可这份温柔底下，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秒必争的恐慌。
顾砚深是睁着眼睛熬过后半夜的。
怀里的苏烬言睡得极浅，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手臂始终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到发麻也不敢挪动分毫，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惊扰了身边人的睡意，更怕一转头，就看见苏烬言醒着时，眼底藏不住的倦意与不舍。
床头小夜灯的光昏昏柔柔，落在苏烬言的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映得近乎透明，唇色是浅淡的粉，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里，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
不过短短几日，他清瘦的速度愈发明显，原本合身的睡衣，此刻穿在身上，已经显出几分空荡，锁骨的轮廓愈发清晰，伸手轻轻触碰，都能摸到皮下薄薄的骨头，硌得顾砚深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的指尖悬在苏烬言脸颊上方，久久不敢落下，只是一遍又一遍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小巧的鼻尖，再到线条柔和的下颌，每一寸都刻在心底，却还是看不够，怕看少一眼，就再也记不清了。
半年来独自扛着秘密的苦，是暗无天日的煎熬；如今摊开真相，朝夕相伴的甜，都变成了凌迟的刀。
以前还能骗自己，还有两年，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慢慢耗，可现在，日子被精准定格在六十二天，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朝着终点狂奔，他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走，看着爱人的生机一点点消散，这种无力感，比独自承受秘密时，更痛百倍。
他不敢睡，不敢闭眼，不敢错过哪怕一秒看着苏烬言的时光，哪怕只是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哪怕心口一直被钝刀反复研磨，哪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强忍着不让落下，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这样抱着他，看着他，哪怕每一刻都痛彻心扉，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奢求。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漫进卧室，驱散了夜里的昏暗，也让顾砚深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眼下的青黑重得掩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却依旧眼神灼灼，牢牢锁在苏烬言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是一片迷茫，瞳孔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顾砚深，眼底瞬间漾开一丝温柔，却又在想起什么的瞬间，被淡淡的酸涩覆盖。
今天是余生的第一天。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苏烬言的脑海里，没有了之前的懵懂，没有了自欺欺人，只剩下直白的、无法逃避的倒计时。他动了动手指，轻轻搭在顾砚深的手腕上，能摸到他急促又沉重的脉搏，也能摸到，自己愈发虚弱的心跳。
“你一夜没睡？”苏烬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更多的是气虚，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顾砚深眼下的青黑，心疼得指尖发颤，“又熬夜了，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顾砚深猛地回神，立刻压下眼底所有的悲凉，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指尖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没有，就是睡不着，想多看看你。”
“看多久都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后半句话，他压在心底，没敢说出口，一说出口，就是满溢的哽咽，会打破这片刻的安稳。
苏烬言怎么会不懂，他看着顾砚深眼底的红，看着他强装的镇定，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每一次相见，都是倒数；每一次相拥，都是告别；每一句“我爱你”，都带着离别的意味。
可他不能哭，不能难过，不能让顾砚深更心疼。
他努力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往顾砚深怀里又凑了凑，脑袋抵在他的颈窝，蹭了蹭熟悉的温度，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我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顾先生，余生第一天，请多指教。”
刻意轻松的语气，试图驱散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可这份轻松，太过刻意，反倒让空气里的酸涩，更浓了几分。
顾砚深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丝上淡淡的清香，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苏烬言的头发上，滚烫的一滴，又一滴。
“多指教，一直都指教，永远都指教。”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强忍的哭腔，抱着苏烬言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晨光微熹的清晨，停留在爱人温柔的怀抱里，停留在“余生第一天”的假象里，没有倒计时，没有离别，没有病痛，只有岁岁年年的相守，朝朝暮暮的相伴。
可现实就悬在头顶，六十二天，像一把利刃，时刻提醒着他，离别将至。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在清晨的晨光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彼此的心跳，把这一瞬间的温柔，牢牢刻在心底。
泪水无声地交融，顾砚深的泪落在苏烬言发间，苏烬言的泪，浸湿了顾砚深的衣襟，谁都没有开口戳破，谁都没有放声哭泣，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份，温柔又刺骨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彻底洒进卧室，暖意融融，才慢慢打破了这份沉默。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餐，熬了你爱喝的小米粥，加了红枣，温补气血。”顾砚深率先开口，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调整好情绪，动作轻柔地想要起身，却被苏烬言拉住了手。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苏烬言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不舍，“不想动，就想这样抱着你。”
他太贪恋这份温暖了，贪恋顾砚深的怀抱，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的爱意，他怕自己一松手，时间就会走得更快，怕自己来不及，把所有的温柔都回馈给他。
顾砚深身子一僵，立刻重新躺下，重新把他抱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好，不起来，我们再抱一会儿，抱多久都可以。”
只要苏烬言开心，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就这样抱着他，一整天，一整月，一整年，哪怕是一辈子，他都心甘情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晨光慢慢升高，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
他们就这样抱着，从清晨到日上三竿，没有丝毫厌烦，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无尽的依恋，与藏在心底的、挥之不去的痛苦。
每多抱一秒，就少了一秒相守的时光；每多看一眼，就少了一眼相见的机会；每多感受一次彼此的温度，就多了一分离别的酸涩。
终于，苏烬言的肚子轻轻发出一阵声响，打破了这份安静，他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埋进顾砚深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撒娇般地说道：“好像，真的饿了。”
顾砚深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稍稍舒缓了些许，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悲凉，淡了几分，他低头，在苏烬言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宠溺地说道：“好，我们起来吃早餐，今天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要多吃一点。”
“嗯！”苏烬言乖乖点头，松开抱着顾砚深腰的手，任由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抱起。
顾砚深起身的动作极轻，稳稳地抱着苏烬言，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卧室门外走去，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颠到怀里的人，生怕他有丝毫不适。
苏烬言靠在顾砚深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紧绷却温柔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疼惜，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眼底却含着未干的泪。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余生第一天，我要好好的，要开心，要让顾砚深放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开心，有多勉强，这份强装的镇定，有多让人心疼。
客厅里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暖气十足，没有一丝寒意，顾砚深把苏烬言轻轻放在沙发上，立刻拿来厚厚的毛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又把充好电的暖手宝塞进他的手里，捂紧他冰凉的指尖。
“乖乖坐在这里等我，我去把早餐端过来。”顾砚深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转身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早餐早已温在灶上，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红枣的香气浓郁，还有蒸得松软的山药糕，清甜可口，一盘切好的温性水果，摆得整整齐齐。
顾砚深看着眼前的早餐，眼眶又一次泛红。
他以前总想着，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天天给苏烬言做早餐，做他爱吃的所有食物，可现在，他只能掰着手指头，数着还能为他做多少顿饭，还能陪他吃多少次早餐。
六十二天，满打满算，也不过六十二次早餐，六十二次午餐，六十二次晚餐。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的铺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剧痛，端起餐盘，一步步走出厨房，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走到苏烬言身边坐下。
“来，慢慢吃，先喝口粥暖暖胃。”顾砚深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小米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刚刚好，才递到苏烬言的唇边。
苏烬言张口，慢慢吃下，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服了不少，可嘴里却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味道，胃里依旧有着淡淡的胀闷，却还是努力咀嚼，努力咽下去。
他要多吃一点，多补充一点力气，不能让顾砚深担心，不能让顾砚深看着他日渐虚弱，更加痛苦。
“好吃吗？要不要再吃一块山药糕？”顾砚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吃，特别好吃。”苏烬言笑着点头，配合地吃下他递过来的山药糕，眉眼弯弯，尽力展现出最开心的模样。
可他越是这样强装开心，顾砚深的心就越痛。
他看得清清楚楚，苏烬言眼底深处的疲惫，看得清他咽下食物时，微微隐忍的不适，看得清他每一个笑容背后，藏着的不舍与难过。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配合着他，营造出这份虚假的幸福，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咽下，只能用尽全力，对他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一顿早餐，吃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顾砚深耐心地喂着，苏烬言努力地吃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触碰碗沿的轻响，和彼此沉重的呼吸。
苏烬言终究还是只吃了小半碗粥，两块山药糕，便再也吃不下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吃不下了。”
顾砚深立刻摇头，放下勺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碎屑，满眼都是疼惜：“没关系，吃不下就不吃，不勉强，等饿了我们再吃。”
他从来不会勉强苏烬言，哪怕心里再希望他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也不会逼他，不舍得让他有丝毫勉强，不舍得让他有半分不适。
收拾好餐盘，顾砚深重新坐回苏烬言身边，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一样，温柔至极。
“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累，想陪着你。”苏烬言摇摇头，伸手握住顾砚深的手，十指紧扣，紧紧攥着，不肯松开，“我们说说话吧，说什么都好。”
“好，都听你的。”
顾砚深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开始慢慢说着话，说窗外的天，说庭院里的树，说等天气暖和了，要带他去看海，说那些无关痛痒，却能让时光慢下来的小事。
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病情、关于倒计时的话题，只想让苏烬言沉浸在这份平静里，不去想那些残酷的现实。
苏烬言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插话，嘴角始终挂着笑，靠在顾砚深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满是安心，却也满是酸涩。
他知道顾砚深的用心，知道他在刻意保护自己，所以他配合着，不去提那些伤心的事，不去想即将到来的离别，只享受当下，享受这片刻的温柔与相伴。
可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痛。
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一天的时光，就这样缓慢而煎熬地，走过了大半。
午后，苏烬言终究还是抵不住身体的疲惫，靠在顾砚深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轻浅而均匀。
顾砚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顺着他的皮肤，慢慢滑落。
“烬言，对不起，没能护住你……”
“烬言，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六十二天，我会拼尽全力，让你每一天都开心，都幸福……”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牢牢地看着怀里的人，不肯移开目光。
余生第一天，就这样在温柔与痛苦的交织中，慢慢走向尾声。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悲大哭，只有平淡的相守，只有隐忍的泪水，只有刻入骨髓的爱意，与分秒必争的恐慌。
每一刻都温柔缱绻，每一刻都痛彻心扉。
夜色慢慢降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苏烬言缓缓醒来，睁开眼，依旧是顾砚深温柔的眼眸。
“醒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都听你的，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简单的对话，却藏着无尽的依恋。
夜幕笼罩，两人依旧相拥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彼此的轮廓。
“砚深，今天过得很开心。”苏烬言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我也是。”顾砚深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每一天，都会这么开心。”
可他们都知道，这份开心，是用强忍的痛苦换来的，这份相伴，是倒计时里的奢侈。
余生第一天，结束了。
剩下六十一天。
每过一天，就少一天。
顾砚深抱着怀里的人，在心底默默发誓，往后的每一天，他都会用尽全力，倾尽所有温柔，陪他走完这最后的时光，不留一丝遗憾，不留一丝亏欠。
哪怕每一日都如凌迟，哪怕每一刻都痛入骨髓，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怀里的人，是他穷尽一生，都想要守护的挚爱，是他哪怕付出一切，都想要留住的光。
月光温柔，爱意绵长，痛苦刻骨，相守短暂。
这一天，是余生的开端，也是离别的序章。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