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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直直直直直直直接谈判 九月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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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星期六。傍晚六点半。
风硬生生地从写字楼宽大的玻璃幕墙外刮过,把闻亦办公室里那幅沉重的丝绒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闻亦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并购案合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阳沉得很快,只余一抹残血似的余晖,把办公室照得半明半暗,像个巨大的黑白棋盘。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死扛到底的倔强劲儿,像是一颗钉子,非要钻进墙里去。
闻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进。”
门开了。
沈少琰站在门口。
他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暴雨中也要站直的白杨。但那张脸上却毫无血色,苍白得吓人,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脊梁不断,他还能再撑五百年。
“阿姨。”沈少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砂砾,每个字都磨得生疼。
闻亦没让他坐,也没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手里转着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笔身在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把随时能刺出去的匕首。
沈少琰没敢挪步,就这么站在门口,迎着闻亦那双能刮下三层皮的眼神。那目光像刀子,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看看这具躯壳里到底装了多少胆大妄为。
“你爸妈没教过你,”闻亦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儿,“公司下班了就不要往里进了吗?还是说,你沈家少爷的规矩,就是跑到别人单位来撒野?”
“我没私闯。”沈少琰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狠劲,“我今天下午就预约了。在前台登过记,也说明了来意。”
闻亦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登过记就能来我这撒野了?上次把你赶出去,这次还敢来?脸皮是去少林寺练过金钟罩铁布衫?”
沈少琰没反驳,也没辩解。他只是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九十度鞠躬。
标准的、毫无保留的、甚至带着点悲壮意味的鞠躬。那姿态,不像是个骄纵的少爷,倒像是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士。
“阿姨,对不起。”
闻亦手里的钢笔顿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朵丑陋的黑花。
“我不该上次没礼貌。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沈少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我是来求您的。”
“求我?”闻亦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的讥讽快溢出来了,“求我什么?求我把闻青时打包送给你当生日礼物?我告诉你,别想这出,做梦去吧。”
沈少琰直起身,眼眶通红,但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废墟里燃烧的鬼火。
“我知道您怕什么。”沈少琰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猛,“您怕青时像他妈妈一样,被个混蛋骗了心,最后凄凄凉凉地走掉。您怕他傻乎乎的,看不懂人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闻亦的脸色变了。那层坚硬的冰壳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钢笔,指节发白。
“你闭嘴,不许提她。”闻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想让他跟他妈妈一样,所以才防着你这臭小子。”
“我不会那样对他。”沈少琰上前一步,那股子狠劲终于爆发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疯狂,“阿姨,我宁愿把自己的心剖开给您看,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我沈少琰发誓,如果我有一丁点害他的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闻亦死死地盯着他。她见过太多虚伪的笑脸,听过太多漂亮的誓言。但眼前这个少年,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赤诚。
该信吗?理智和经历都告诉她不该信的。
可是感性呢?
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那样呢?
“你凭什么?”闻亦的声音哑了,那股想骂人的冲动,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凭你那点所谓的‘喜欢’?你今年多大?十八岁?你知道什么是过日子吗?你知道什么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吗?你敢说你可以一直爱他爱一辈子吗?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过日子。”沈少琰老实地承认,甚至有点狼狈,眼眶更红了,“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他,我考上清华北大,去华尔街赚几百万,都没有意义。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打败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就是想看着他。哪怕只是看着他刷题,看着他发呆,看着他把那个丑不拉几的泥人揣在兜里都行。”
沈少琰看着闻亦,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
“阿姨,我是真心喜欢闻青时。是想跟他结婚、领证、在一个户口本上、白头到老的那种喜欢。”
“哐当。”
闻亦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个总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沈少琰,此刻站在她面前,像是个被剥光了所有铠甲的囚徒,把一颗滚烫的、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心捧给她看。
“而且,”沈少琰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我十月份可能还是要走。但我求您,让他记住我,让他等着我,行吗?”
闻亦没说话。
她感觉胸口堵得慌,那股想骂人的劲儿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妥协。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拗的姐姐,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傻姑娘。
“你出去。”闻亦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疲惫至极。
沈少琰身体僵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一盏被掐灭的灯。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等等。”
就在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准备拉开那扇门,彻底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时,闻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少琰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闻亦依旧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杀气:
“你那点出国的钱,省着点花。别到时候回来连房子都买不起,还得让我家青时养你。”
沈少琰愣在原地。
买房的钱对于沈少琰来说算什么?闻亦也知道沈少琰家里到底有多有钱。
那为什么说这种话呢?
话里的意思已经不需要多解释了。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要滴血,嘴角却疯狂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谢谢阿姨!”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闻亦一个人坐在黑暗渐渐吞噬的办公室里,许久没动。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魏潇晓的电话。
“喂,晓晓。”闻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虚,还有点烦躁,“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不是加班。那个……沈少琰那个小王八蛋今天来我公司了。”
电话那头传来魏潇晓惊讶的声音。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闻亦揉着太阳穴,语气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他说他喜欢青时,是想跟青时过日子的那种喜欢。还发誓说要把心剖给我看……我活了四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小兔崽子。”
闻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认命:
“关键是……我竟然找不到话反驳。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脾气变好了?”
挂了电话,闻亦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个叫沈少琰的小子,眼神像狼一样。
但愿,这次是真的吧。
但愿,闻青时这傻小子不会变成下一个姐姐。
与此同时,市图书馆自习室。
闻青时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物理卷子一个字都没动。
他手里转着那支亮面银黑的笔,转得飞快,笔杆在指间发出急促的咔哒声。窗外天黑了,玻璃上映出他有些呆滞的脸。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少琰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眼神躲闪,却又在偷偷看他。课间的时候,沈少琰甚至试图跟他讨论一道极其弱智的基础题,那根本不是沈少琰的水平。
而且,小姨今晚没回来吃饭。手机上只有一条短信:“加班,先吃。”
闻青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有一条沈少琰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那套《费曼物理学讲义》,被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闻青时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更加迷茫的脸。
他不懂什么叫喜欢,也不懂什么叫过日子。
他只知道,当沈少琰说“十月份走”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差点捏断。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支撑他运转的某个重要零件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慢慢打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他固有的世界:
“沈少琰。”
“我已经开始有点想你了。”
发送。
那一瞬间,闻青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自习室都能听见。
他不懂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总是凶巴巴、总是要打败他、总是送他奇怪礼物的沈少琰,如果十月份真的走了。
他,闻青时,可能会成为一个空壳。
而手机那头,沈少琰的尖叫声,大概能把整个沈家的玻璃都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