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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在波士顿等你 十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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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机场高速像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延伸进无尽的墨色里。路灯昏黄,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像极了这三个月来闻青时混乱又无法求解的思绪。
闻青时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毛,甚至微微出汗。那是沈少琰昨晚塞给他的。
“不准拆。”沈少琰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眼眶红得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打人,“等我上了飞机,飞稳了,你再拆。”
闻青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木偶。
车子停在T3航站楼。凌晨的机场冷清得可怕,巨大的玻璃幕墙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映着稀稀拉拉的人影和行李箱滚轮的噪音。
沈少琰拖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车边,迟迟不肯往里走。他今天穿了一件长款的风衣,黑色,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却也更显孤寂。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逃兵,又像是被流放的国王。
“闻青时。”沈少琰叫他,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回音。
“嗯。”闻青时转过头,看着他。
这三个月,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闻青时不再提“刷题”,沈少琰也不再喊“我要打败你”。他们只是像平常一样,一起上学,一起自习,只是沈少琰的眼神越来越烫,像是要把他烧穿;而闻青时的沉默越来越长,长到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我走了。”沈少琰吸了吸鼻子,虽然鼻音很重,语气却还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美国那边时差大,我可能没法天天给你发消息。那边的网据说也很烂。”
“好。”闻青时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你高三了,别太拼。”沈少琰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极近,近到闻青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洗衣液味道。那是独属于沈少琰的气息,闻青时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味道了。
“题做不完没关系,别把自己累坏了。”沈少琰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地警告道,“要是有人欺负你……”
沈少琰顿了顿,眼神凶狠得像一匹狼:“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忍着。等我回来帮你打回去。还有,不许让别人碰你。你要是敢让别人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脑袋拧下来。”
闻青时看着他,想笑,嘴角却有点发僵,眼眶也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沈少琰。”闻青时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到了,要告诉我。”
“废话。这种低级错误我会犯吗?”
“还有,”闻青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会等你回来。不管多久。”
沈少琰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闻青时,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刻进DNA里。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过身,拖着箱子大步流星地往航站楼里走。
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但他没跑。他走得极稳,一步一步,像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闻青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像是一把铡刀,切断了他所有的视线。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纸还有一个折起来的小纸条。
照片是那天在图书馆,沈少琰偷拍的。闻青时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在物理卷子上,嘴角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水渍。那是他最丑、最毫无防备的样子。
便签纸上,是沈少琰那特有的、张牙舞爪的字迹,力透纸背,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闻青时:
那个小纸条,你要在高考结束那天下午,坐在你家的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拆开。
不准提前拆。如果你敢提前拆,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把你拉进黑名单,永远不解除。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把脑子里的公式填满,别想我。你要是敢想我,我就咬你。
等你毕业了,长大了,能分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负责任了,再来找我。
我在波士顿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沈少琰”
闻青时捏着那张纸,站在凌晨五点的冷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时间快进到次年六月九日。
下午六点十五分。
随着最后一门生物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整个城市仿佛都松了一口气。那声音尖锐、悠长,像是一把镰刀,收割了高中三年所有的喧嚣、躁动、试卷和汗水。
考点外,家长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欢呼声、喇叭声、鲜花的包装纸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向日葵开得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希望。
闻青时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有点冷。手里捏着准考证,捏得指节发白。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没有狂喜,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很重要的拼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信人:沈少琰。
内容很简单,甚至有点冷淡:“考完了?”
闻青时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他才慢慢打字:“考完了。”
那边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那封信,看了吗?”
闻青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周围是向欣和季谨的喊叫声,是家长的欢呼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慢慢打字:“没。”
“那就现在看。”沈少琰的消息紧接着跳了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找个安静的地方,现在就看。别让我等。”
闻青时没动。
他看着手机屏幕,那股熟悉的、让他心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面对最后一道大题时还要强烈。
“闻青时!”向欣从后面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肩膀上,嗓子都喊哑了,“解放了!彻底解放了!我以后再也不用背电磁感应了!我要去吃十根烤肠庆祝!你去不去?”
闻青时没力气推开他,只是木然地被他拖着往前走。
“季谨呢?”闻青时问,声音有点哑。
“在那边。”向欣指着不远处的树荫。
季谨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神情依旧是那种“你们这群凡人终于考完了”的淡定。但他看到闻青时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走上前,把水递给了他。
“恭喜。”季谨言简意赅。
“谢谢。”闻青时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沈少琰没回来?”向欣四处张望,一脸八卦,“那货不会是怕你考不好,没脸见你吧?”
闻青时握着水瓶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不会的。
沈少琰说过,他会等他。
“在那。”季谨突然开口,目光投向停车场的方向。
闻青时猛地转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侧脸剪影。
不是沈少琰。沈少琰没回来。
闻青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哦,看错了。”季谨淡淡地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能是看错人了。”
闻青时没说话,他拔腿就往人少的地方跑。
向欣在后面喊:“哎!闻青时!去哪儿啊!庆功宴不吃了?”
闻青时没回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脑子里那个倒计时的归零声。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车流,一直跑到考点对面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夕阳西下,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墙上。
闻青时从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信封。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沈少琰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这大半年来,他无数次想把信拆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是不是有“我想你”,是不是有“快点长大”。
但他忍住了。
他听他的。
闻青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学着沈少琰的样子,指甲抵着信封的封口,用力一撕。
“刺啦——”
声音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展开了那张小纸条。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张牙舞爪,力透纸背。
“我喜欢你。”
纸条很小,小到只能写下这四个字。
纸条很大,大到占满了他的全部视线。
闻青时捏着那张纸,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叫“喜欢”的东西,原来是有重量的。
重得,让他这十几年来建立的所有物理模型,全部坍塌。重得,让他在这个本该狂欢的时刻,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慢慢蹲下身,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很疼。
也很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沈少琰:“看了?”
闻青时看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看了。”
“感觉怎么样?”
闻青时想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很难受。”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青时以为信号断了,或者沈少琰睡着了。
沈少琰:“那是好事。说明你长大了。”
闻青时:“沈少琰。”
“嗯?”
“波士顿冷吗?”
“还行。暖气很足。”
“那你好好学习。”闻青时打出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别让我等太久。”
发完这条消息,闻青时关掉了手机屏幕。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考结束了。
夏天也快结束了。
而他的那个宿敌,那个想跟他过日子的人,还在隔着山海的波士顿,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