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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在回来了别急别急别急别急 六月,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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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北京。清华大学大礼堂前的草坪上,黑压压地站满了穿着学士服的人。学士帽被高高抛起,定格在镜头里,像是无数只振翅欲飞却又被线牵住的黑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水、发胶和离别的气息。欢呼声、快门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茄子”声,汇成了一首嘈杂的毕业歌。
闻青时站在人群的边缘,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那套借来的学士服,深蓝色的袍子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削挺拔。他手里捏着学位证,牛皮纸袋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发毛。四年的时光,仿佛就浓缩在这几张轻飘飘的纸里。
他看着不远处。
向欣正像个二愣子一样,举着个单反相机,对着季谨猛按快门。季谨依旧是一脸“你们好吵”的表情,一身学士服穿得一丝不苟,领结打得完美,任由向欣把那顶并不合适的学士帽歪戴在他头上,甚至还纵容地向欣勾了勾嘴角。
时间倒流回四年前那个燥热的六月。
那是高中最后一次拍集体照。向欣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把拉住季谨的袖子,结结巴巴地喊:“季谨!老子喜欢你!你准不准?”
当时季谨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向欣那乱七八糟的领带整理好,然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准了。”
于是,向欣发挥超常,考进了离清华只有三站地铁的另一所大学。
于是,季谨选择了清华中文系,理由是“以后给你写检讨书,得学好语文”。
于是,闻青时选了清华物理系,继续走他那条通往科研的、枯燥又精密的路。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静,却让闻青时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缓慢地掏出手机。
发信人:沈少琰。
内容依旧简短得令人心慌:“忙完了?”
闻青时看着这四个字,心里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又涌了上来,像是陈年的旧伤遇到阴雨天,隐隐作痛。
这四年间,沈少琰的消息越来越少。从每周一封事无巨细的邮件,变成每月一个报平安的电话,再到后来,只是偶尔在节日里发个冷冰冰的“节日快乐”。闻青时知道他在忙,在麻省理工那种地狱般的专业里,能活着毕业就算是个奇迹。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那座熟悉的礼堂。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有点冷。
“闻青时!”向欣举着两个冰淇淋冲过来,把其中一个硬塞进他手里,“庆祝咱们毕业!以后就是社会人了!你打算去哪工作?还搞你那个什么粒子对撞机吗?”
“嗯。”闻青时应了一声,低头看着冰淇淋融化的痕迹,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像是一滴迟到的眼泪,“去研究所。稳定。”
“啧,真没劲。”向欣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季谨保研了,我找了个离这儿特近的工作。以后咱哥俩还能经常一起喝酒撸串。对了,”向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沈少琰那货……他今天回来吗?”
闻青时的手指猛地收紧,冰淇淋的冷意顺着指尖传到心脏。
他不知道。
沈少琰没说。这四年来,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透过这层玻璃,看到那个人在海外发光发热,拿到全额奖学金,发表核心期刊论文,甚至偶尔出现在学校官网的新闻里。可他唯独触碰不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味的体温。
“应该……不回吧。”闻青时低声说,嗓子有点哑,“他那边项目很忙。”
“哦。”向欣也没多想,转头去喊季谨,“季谨!快来!老闻说沈少琰不回来了,咱们去吃烤串庆祝!我请客!”
季谨走过来,目光在闻青时脸上停留了一秒。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闻青时的肩膀。
“去吧。”季谨淡淡地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去订位子。”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种壮丽的橘红色,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光阴一次性烧光。
闻青时没有去聚餐。他说他累了,想一个人走走。
他沿着校园的湖边慢慢地走,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手里那根早已化完的冰淇淋棍,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四年了。
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他从一个只会刷题、不懂感情的机器,变成了一个会想人、会心慌、会因为一句“忙完了?”而失魂落魄的普通人。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那是以前沈少琰最爱靠的地方。那时候他总是嚣张地占据着这块风水宝地,一边刷题一边骂骂咧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青时低下头,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摩挲而变薄。但他依然没有勇气丢掉。他这辈子,都没听一个人的话听得这么认真,这么虔诚。
“我在波士顿等你。”
“等你毕业了,长大了……”
闻青时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发热。
他长大了。
他也毕业了。
可是那个在波士顿等他的人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闻青时。”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那个声音,带着四年的风霜,带着大西洋彼岸的潮湿,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确定,像是一把生了锈却又无比精准的钥匙,猛地捅进了闻青时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闻青时猛地转过身。
夕阳的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棱角分明,轮廓深邃,甚至带着一丝成熟的沧桑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像狼一样,死死地盯着他,炽热、贪婪,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少琰。
他真的回来了。
闻青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胸腔里轰隆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坍塌,又在重建。
沈少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得让他发慌。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下,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沈少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着一口砂砾,“我论文答辩完了。赶最早的航班回来的。直接打车过来的。”
闻青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眼角那颗熟悉的小痣,看着他因为长途飞行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一点胡茬,看着他眼底那密密麻麻的疲惫与深情。
“信,”沈少琰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闻青时紧握的手上,指了指那个信封,“你看了吗?”
“看了。”闻青时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了四年。”
“那你还等吗?”沈少琰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让闻青时灵魂战栗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洗衣液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是他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沈少琰的味道。
“等。”闻青时答得飞快,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这就像是1+1=2一样,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理。
“为什么?”沈少琰的眼睛红了,像是压抑了四年的洪水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我这么久没回来,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就不怕我变心了?不怕我忘了你?不怕我那边有更好的了?”
闻青时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拥抱,而是像四年前在图书馆那样,伸向了沈少琰的衣领。
沈少琰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闻青时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脖颈,冰凉,却在瞬间被那里的滚烫灼伤。他的指尖顺着那截领口往上,拂过他的喉结,最后停留在他的下颌线上。
“不怕。”闻青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眼神清澈得像一潭被搅活的春水,“因为你是沈少琰。你是那个为了留下来跟我刷四十天题的傻逼,是那个在我家跟我小姨拍桌子的疯子,是那个说‘我在波士顿等你’结果又老是不给我发消息的王八蛋。”
沈少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闻青时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闻青时死死地箍进怀里。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个人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闻青时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和他的一样快,一样乱。
“对不起……”沈少琰把头埋在闻青时的颈窝,声音哽咽,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我忙疯了……我怕耽误你……我怕你嫌我烦……怕你有了更好的……”
“我不嫌。”闻青时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大型犬,“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你那套《费曼物理学讲义》还要不要了。”
沈少琰笑出了声,笑声闷闷的,带着泪意:“要。怎么不要。”
“嗯。”
“闻青时。”
“嗯?”
“我说过跟你结婚,领证,在一个户口本上。”
沈少琰收紧了手臂,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不能反悔。晚了。”
“不反悔。”闻青时摇摇头,在这个宽阔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水,“我想吃烤串了。向欣说,毕业要吃烤串。他说他请客。”
“行。”沈少琰松开他一点,低头看着他,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润,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吃多少都行。这辈子,下辈子,我都管你饭。”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闻青时被沈少琰牵着手,十指紧扣。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笑得一脸傻气、却又无比真实的沈少琰。
嗯。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远处,向欣和季谨并没有走远。
他们躲在树荫里,看着那对久别重逢的人。
“哎,季谨。”向欣吸了吸鼻子,有点想哭,“你说咱俩当初要是没在一起,是不是也能整这么一出苦情戏?”
季谨瞥了他一眼,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不能。因为你没那个耐心等四年。”
“嘿!你瞧不起谁呢!”向欣跳起来要去掐他,却被季谨顺势拉住了手。
“走吧。”季谨牵着他往校门外走,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别打扰人家。咱们的烤串,也得抓紧了。”
“对对对!烤串!”向欣瞬间把注意力转移,拉着季谨往前跑,“老板!多加辣!多加孜然!”
喧嚣声渐渐远去。
闻青时和沈少琰并肩走在校园的小径上。
“沈少琰。”
“嗯?”
“你那个项目做完了吗?”
“完了。以后就在国内发展了。我申请了中科院的博后。”
“哦。”
“怎么了?”
“没什么。”闻青时侧过头,看着沈少琰在路灯下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觉得,那个宿敌,好像也挺好的。”
沈少琰停下脚步,转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比郑重地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四年的思念,带着重逢的喜悦,带着雪松的味道,彻底封缄了那个关于“喜欢”的秘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