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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月光下的秘密 中秋快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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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到的时候,寨子里开始忙碌起来。
乌灼寨有个传了几百年的规矩,每年中秋月圆之夜,都要举行 “还傩愿” 的祭祀仪式。这是寨子里一年里最隆重的仪式,比过年还要重要。全寨的人都要参加,祈求傩公傩母保佑寨子平安,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樊野作为巴代雄的继承人,是这次仪式的主持者。
离中秋还有半个月,他就开始忙了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画符,准备祭祀用的法器,跟老巫师核对仪式的流程,还要教寨子里的年轻人跳傩舞,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要忙到深夜才能回来。
程岩松看着他每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心里有点心疼,就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每天给他做好饭,等他回来吃,晚上他熬夜准备仪式的东西,就给他熬一碗安神的草药汤。
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不再有之前的剑拔弩张,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反而多了很多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寨子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暧昧,经常有人跟樊野开玩笑,用苗语说着什么,惹得樊野耳根发红,却不反驳。
程岩松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着樊野泛红的耳根,心里也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已经来乌灼寨快半年了。
从一开始的拼命想逃跑,到现在的安之若素,他自己都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他不再想着什么独家新闻,什么升职加薪,甚至很少再想起城里的生活。每天跟着樊野认草药,学苗语,帮着寨子里的人做点事,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想起身体里的那枚囚蛊,心里还是会有疑惑。
樊野到底为什么,要给他种这枚蛊?真的只是因为他闯了禁地?还是有别的,不能说的秘密?
中秋前三天,樊野突然跟他说:“中秋晚上的还傩愿仪式,你跟我一起去吧。”
程岩松愣了一下:“我?我是外人,能参加吗?”
他记得很清楚,寨子里的祭祀仪式,从来都不允许外人参加。他闯了端午的蓄蛊仪式,差点丢了性命,现在樊野竟然主动邀请他,参加最隆重的还傩愿仪式?
“嗯。” 樊野点了点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老巫师同意了。你在寨子里待了半年,不算外人了。”
程岩松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封闭了几百年的寨子,终于接纳了他这个外来人。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寨子里就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鼓楼前的广场上,搭起了祭祀用的傩坛,坛上供奉着傩公傩母的神像,摆着猪头、米酒、糍粑等祭品。寨子里的人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女人们穿着绣满花纹的苗服,戴着沉甸甸的银饰,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男人们也穿着崭新的靛蓝色苗服,脸上带着笑意。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一轮圆月升了起来,又大又圆,银辉洒满了整个寨子。
还傩愿仪式,正式开始了。
程岩松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樊野穿着一身大红的法袍,头戴法冠,脸上戴着傩公的面具,一步步走上了傩坛。
他身后跟着八个跳傩舞的年轻人,都戴着面具,穿着彩衣,手里拿着法器。
老巫师坐在傩坛的一侧,手里拿着法器,嘴里念着古老的祭文。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老巫师的祭文声,还有山风吹过的声音。
程岩松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樊野。
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身影,一举一动都带着神圣的仪式感。他手里拿着牛角号,吹了一声,号声悠远苍凉,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然后,仪式正式开始。
程岩松看着樊野在傩坛上,完成着一个又一个的仪式步骤。开坛请圣,迎神,上熟,献茶,劝酒,跳堂,送神……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严谨又虔诚。
跳堂的时候,樊野带着八个年轻人,在傩坛上跳起了傩舞。面具下的他,动作刚劲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神圣感,脚下的步伐踩着古老的节奏,手里的法器挥出一道道残影。
程岩松看得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樊野。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带着点孤独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祭司,一个守护着寨子和信仰的巴代雄。浑身都发着光,让人移不开眼。
整个仪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午夜时分,才到了送神的环节。樊野念完最后一段咒语,把手里的黄符扔进火盆里,腾起一大簇蓝色的火焰。
全寨的人都跪了下来,对着傩公傩母的神像,虔诚地叩拜。
仪式,圆满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程岩松,还有正在收拾法器的樊野。
樊野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额头上沾着薄汗,脸颊因为仪式的缘故,泛着淡淡的红晕。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线条,好看得不像话。
“结束了?” 程岩松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嗯,结束了。” 樊野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他,笑了笑,“刚才的仪式,看得懂吗?”
“不太懂,但是很震撼。” 程岩松如实说,“你刚才在台上,很厉害。”
樊野的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收拾着手里的法器,轻声说:“每年都要做,做了十几年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岩松,眼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吗?”
“去哪里?” 程岩松问。
“后山,禁地的山洞。” 樊野说,“我带你去看,我们寨子的秘密。”
程岩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禁地的山洞,是乌灼寨最核心的地方,除了历代的巴代雄,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现在,樊野要带他去?
“我…… 我能进去吗?” 程岩松有点不敢相信。
“我说能,就能。” 樊野看着他,语气很坚定,“我想让你看。”
程岩松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面映着圆月,也映着自己的影子。他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禁地深处走。月光洒在林间,树影斑驳,虫鸣阵阵,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樊野走在前面,牵着程岩松的手,怕他在黑夜里滑倒。
他的手很暖,指尖带着薄茧,紧紧地攥着程岩松的手。程岩松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往禁地深处走。
禁地的最深处,瀑布后面,有一个隐藏的山洞。樊野带着程岩松,穿过瀑布,走进了山洞里。
山洞里很干燥,点着长明灯,灯火摇曳,照亮了整个山洞。
程岩松看着山洞里的景象,彻底呆住了。
山洞很大,像一个天然的图书馆。两侧的石壁上,凿着一个个的石龛,里面放着一卷卷的竹简,还有一本本线装的古籍,全是苗文书写的。山洞的正中央,摆着一个个黑陶陶罐,上面贴着符文,应该是历代蛊师养的蛊。最里面的石壁上,刻着巨大的壁画,画着苗族先民迁徙的路线,还有蚩尤大战黄帝的场景。
这里,是乌灼寨的根,是苗族文化传承了上千年的宝库。
“这里是我们寨子的藏经洞。” 樊野松开他的手,走到石壁前,看着那些古籍,轻声说,“从我们的祖先搬到这里开始,每一代的巴代雄,都会把自己的所学,记录下来,藏在这里。有苗医的典籍,有蛊术的秘典,有祭祀的祭文,还有我们寨子的历史。”
程岩松走到石龛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卷竹简,上面的苗文他虽然看不懂,却能感受到上面沉淀的千年时光。他的心里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感动。
樊野愿意把他带到这里,愿意让他看寨子最核心的秘密,是把他当成了最信任的人。
“你为什么…… 要带我来这里?” 程岩松放下竹简,转过身,看着樊野,轻声问。
樊野走到他面前,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他的身影。他看了程岩松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给你种的囚蛊,到底是什么。”
程岩松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
他等这句话,等了快半年了。
樊野转身,走到山洞的最里面,从一个石龛里,拿出了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递给了程岩松。
“这是我们苗家的《蛊药秘典》,上面记载了囚蛊的所有秘密。” 樊野说,“我教过你苗文,你看得懂。”
程岩松接过古籍,手指微微颤抖。他翻开书页,借着灯火,看着上面的苗文,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越读,他的心里越震惊,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秘典上写得清清楚楚。
囚蛊,非恶蛊,乃守护蛊。取端午百虫之灵,以施蛊者心头血喂养三年而成。入宿主之体,可驱邪毒,固心脉,强体魄,治百病。
而囚蛊最大的作用,是续命。
若宿主身中无解邪毒,心脉受损,命在旦夕,囚蛊可入体,以自身灵韵,锁住宿主的生机,吊住宿主的性命。施蛊者与宿主同命,宿主生,则施蛊者生;宿主死,则施蛊者亦会元气大伤,甚至殒命。
而囚蛊那 “离施蛊者百米,便心痛如绞” 的特性,不是为了囚禁,是为了保护。
因为宿主的性命,全靠囚蛊维系,离施蛊者太远,囚蛊的力量就会减弱,宿主就会有性命之忧。
秘典最后一页写着:近十年误入禁地的外人,共七人,皆因邪瘴入体不治,葬于后山。所谓失踪,不过是无人知晓去处。
程岩松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书。
他终于明白了。
他闯禁地的那天晚上,根本不是什么祭仪被破,樊野要惩罚他。而是他闯入禁地的时候,已经中了禁地里面的邪毒,命在旦夕。
樊野给他种囚蛊,不是为了囚禁他,是为了救他的命。
所谓的百米限制,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离得太远,囚蛊护不住他的命。
这半年来,他以为自己是个囚犯,被樊野困在这个深山里。可实际上,樊野是用自己的半条命,换了他的命,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他。
樊野低声道:“那天夜里的歌声,是禁地结界的引魂音,不是人唱的。它会吸引心神不宁的外人靠近,是禁地的自我守护。”
程岩松抬起头,看着樊野,眼睛红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所以…… 我闯禁地的那天,就中了邪毒,快死了,对不对?”
樊野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丝愧疚:“嗯。禁地里面,有历代蛊师封印的邪瘴,外人进去,没有防护,就会被邪瘴侵体,三天之内,心脉枯竭而死。那天你闯进去,已经吸了很多邪瘴,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那你为什么…… 不告诉我?” 程岩松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是在囚禁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在救我的命?”
“我怕。” 樊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欠了我的,会有心理负担。也怕你不信我,觉得我是在骗你。而且……”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岩松,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而且,我也怕,告诉你真相之后,你还是会走。”
程岩松看着他,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感动、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搅在一起,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一直恨樊野把他困在这里。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尽全力地护着他的命。
所谓的囚禁,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法言说的救赎。
程岩松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樊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对不起,樊野。对不起,我一直误会你。”
樊野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很久,才轻轻地落在他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没关系。” 樊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在他耳边说,“只要你没事,就好。”
山洞里的长明灯摇曳着,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千年的古籍,古老的壁画,都在无声地见证着。
这场始于禁地的相遇,这场名为囚禁的守护,终于在这个月圆之夜,揭开了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