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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流初涌 中秋过后, ...

  •   中秋过后,吕洞山的天一天比一天高,风里带了清冽的凉意,寨子里的稻子熟了,漫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黄。
      程岩松彻底变了心境。
      之前总觉得这深山是困住他的囚笼,如今再看,吊脚楼的飞檐映着蓝天白云,山涧的流水淌着碎金,连清晨寨子里飘起的炊烟,都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他不再翻来覆去地想城里的房贷、报社的职称,甚至很少再碰背包里的相机和录音笔。
      他的日子,彻底和樊野绑在了一起。
      两人的关系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再没了之前的试探与疏离,连空气里都飘着心照不宣的暖意。清晨,程岩松会跟着樊野一起去后山,樊野祭祀,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晨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白天,樊野去寨子里给人看病,他就背着药篓跟在旁边,帮着称药、包药,偶尔也能凭着这半年学的苗医知识,给人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晚上,两人坐在吊脚楼的廊子上,樊野教他认苗文,读那些古老的蛊术典籍,他就给樊野讲山外的事,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报社里的趣事,讲他跑过的那些新闻。
      樊野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黑沉沉的眼睛里盛着光,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
      寨子里的人早就把程岩松当成了自己人。之前见了他就躲的孩子,现在会追在他身后,喊他 “岩松哥”,让他给讲山外的故事;阿婆们会给他塞自己做的粑粑、腌的酸肉,笑着用苗语跟他打趣,问他什么时候跟樊野办酒。
      程岩松每次都听得耳根发红,偷偷去看樊野,就见少年也红着耳根,却不反驳,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栽在这里了。栽在了这片深山里,栽在了这个沉默温柔的少年身上。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樊野,看着少年舒展的眉头,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愧疚。
      他当初来这里,是为了挖所谓的 “非法拘禁” 的独家新闻,是为了升职加薪,带着明确的目的闯入了这片平静的土地,差点毁了樊野的祭仪,丢了自己的命,也给樊野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可樊野却救了他,护了他,把最珍贵的信任和寨子最深的秘密,都摊开在了他面前。
      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也想过,要不要跟樊野坦白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樊野失望,怕樊野觉得,他之前所有的接近,都是带着算计的。
      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却总让他不安。
      他没想到,这份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这天上午,程岩松正跟着樊野在晒场上帮着寨子里的人翻晒稻谷,就看到寨子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跟着两个背着背包的年轻人,走进了寨子。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程岩松一眼就认了出来 —— 是他同部门的同事,小李。
      程岩松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木耙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
      樊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问:“怎么了?认识?”
      “是我报社的同事。” 程岩松的声音有点发紧,脸色发白,“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来之前,跟主编说的是独自行动,不跟任何人透露行踪,就是怕打草惊蛇。可现在,小李竟然带着人,直接找到了乌灼寨。
      晒场上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警惕地看着这群外来人,原本热闹的晒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小李也看到了程岩松,眼睛瞬间亮了,拨开身边的人,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程岩松的胳膊,语气又急又喜:“岩松哥!你真的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快半年了!你没事吧?”
      程岩松心口猛地一紧。他想起城里医院的缴费单,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可这些,他已经不敢再想了。他留在这儿,不是被囚禁,是他自己选择留下来。
      程岩松心想着却是挣开了他的手,眉头紧紧地蹙着:“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谁让你们来的?”
      “主编让我们来的!” 小李急着说,“你失联了快半年,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报社都快急疯了!我们报了警,警察跟着我们,找了好几个月,才摸到这个寨子!”
      他说着,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樊野,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压低了声音,凑到程岩松耳边:“岩松哥,你是不是被他们控制了?是不是他们给你下了蛊?你别怕,我们带警察来了,这就救你出去!”
      程岩松的心里一沉。
      果然,他们还是把乌灼寨当成了那个所谓的 “非法拘禁” 的贼窝,把樊野当成了控制他的坏人。
      “我没事,我没有被控制。” 程岩松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樊野身边,伸手握住了樊野微凉的手,抬眼看着小李和他身后的人,语气很坚定,“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不用你们救。”
      这话一出,不仅小李愣住了,连他身后的几个警察都皱起了眉。
      一个领头的警察上前一步,看着程岩松,严肃地说:“程先生,我们接到报案,说你在乌灼寨被非法拘禁,失联长达半年。现在请你跟我们说明情况,如果你真的是自愿留在这里,需要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如果你是被胁迫的,只管说出来,我们会保障你的安全。”
      “我是自愿的。” 程岩松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是一名记者,来这里是为了采风,了解苗族文化,在这里住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拘禁,也没有被胁迫。”
      小李急了:“岩松哥!你是不是被他们洗脑了?还是他们用蛊威胁你了?你别怕啊!我们都来了!”
      “小李,够了。” 程岩松打断了他,“我说了,我是自愿的。”
      他能感觉到,身边樊野的手越来越凉,身体绷得紧紧的,黑沉沉的眼睛里,原本的暖意消失了,只剩下了冰冷的戒备,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幼兽,随时准备竖起尖刺。
      程岩松心里一紧,攥紧了樊野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别担心,我不会走的,我会处理好。”
      樊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只是反手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的是生硬的汉语:“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我们寨子,确实是被这个外人,搅得不得安宁啊。”
      程岩松循声看去,就见巫坤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苗服,手里拿着一串兽骨,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眼神阴鸷地扫过程岩松和樊野,最后落在了警察身上。
      小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立刻凑了上去:“这位大叔,你说!是不是他们把人扣在这里了?”
      巫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唉,这话我不好说啊。我们寨子有寨子的规矩,外人不能进,可樊野非要把这个程记者留下来,还把他带进了禁地,破了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寨老们劝了好几次,他都不听,还说谁要是敢动程记者,就是跟他作对。我们也没办法啊。”
      他这话一出,警察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看向樊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小李更是激动:“我就说!岩松哥,你听到了吧?就是他用寨规威胁你!”
      “你胡说八道!” 程岩松厉声喝道,“巫坤,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
      “我怎么是颠倒黑白?” 巫坤冷笑一声,看着程岩松,“程记者,你敢说,你不是被樊野用囚蛊困在这里的?你敢说,你能随便离开这个寨子?你要是能走出寨子百米之外,我们就信你是自愿的!”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要害上。
      程岩松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确实走不出寨子百米之外,不是因为被胁迫,是因为囚蛊要护着他的命。可这些事,他没法跟警察说,也没法跟小李解释。苗家的蛊术,在山外人眼里,本就是邪门歪道,他要是说了自己体内有蛊,只会让他们更坚信,樊野是用蛊控制了他。
      警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樊野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这位年轻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给程先生下了蛊?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
      樊野的脸色冷得像冰,脊背挺得笔直,看着警察,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他想走,随时可以走。”
      “走?” 巫坤立刻接话,阴阳怪气地说,“走出百米,就心痛如绞,搞不好命都没了,这叫随时可以走?樊野,你用囚蛊把人拴在身边,坏了寨规,现在还敢当着警察同志的面撒谎?”
      “你闭嘴!” 樊野猛地抬眼,眼神里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程岩松和樊野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程岩松心里急得不行。他知道,巫坤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樊野从继承人的位置上拉下来。他要是处理不好,不仅会害了樊野,还会给整个寨子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人群分开,老巫师拄着拐杖,在几个寨老的陪同下,慢慢走了过来。
      老巫师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可眼神依旧锐利,扫了一圈现场,最后落在了巫坤身上,冷冷地吐出一句苗语。
      巫坤的脸色瞬间变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老巫师又转向警察,用还算流利的汉语,不卑不亢地说:“警察同志,我是乌灼寨的老巫师,也是这里的寨老。程记者是我们寨子的客人,没有人拘禁他,也没有人胁迫他。今天是个误会,有什么事,我们到鼓楼里说,不要在这里惊扰了村民。”
      老巫师在寨子里威望极高,他一开口,原本躁动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
      警察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好,那就去鼓楼里谈。”
      一群人往鼓楼走去,程岩松牵着樊野的手,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樊野的手依旧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程岩松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紧蹙的眉头,低声说:“樊野,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站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个寨子。”
      樊野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会不会…… 跟他们走?”
      “不会。” 程岩松毫不犹豫地说,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家,现在在这里。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樊野的身体猛地一颤,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孩子。
      鼓楼就在眼前,里面等着他们的,是未知的风浪,是巫坤布下的陷阱,是山外人的审视和质疑。
      可程岩松不怕了。
      只要身边有樊野,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再大的风浪,他都能扛过去。
      他当初带着目的闯入这片深山,如今,他要拼尽全力,守护好这里的一切,守护好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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