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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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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里的油灯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老树和新苗。
周老蔫听完殷素履的话,半天没出声。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干硬的泥巴。
殷素履跪坐在他对面的地上,那本《殷氏族谱·女卷》摊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烛火在纸页上跳动,那些女人的名字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了一样。
“阿公,你一直都知道。”殷素履的声音不大,“你知道我爹是谁,我娘是谁。”
周老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不要我,把我埋了。”她继续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你知道是殷鹤亭换的子,用别人的儿子换了我。”
“你都知道。”
土坯房里很安静,只有泥炉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响,药汤的气息弥漫开来,苦得像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命。
“我知道。”周老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娘生你那日,我在后山锄地。产婆从侧门抱你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松林里看着。”
“我想过把你抱走。但抱走了上哪儿去?我周老蔫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绝户,能把你养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更怕,我怕殷家知道我养了你,连我也容不下了。”
“但……后来你还是来找我了。”殷素履说。
“阿公,那个人是谁?”殷素履把话题拉回来,指尖点着摊在地上的族谱,“穿靛蓝袍子,皂色皮靴,大概二十五六岁。他认得我,认得你,还知道族谱里有女卷。”
“殷秉文。”他吐出一个名字。
殷素履愣住,“不对,”她说,“殷秉文才九岁,那个人不是——”
“殷秉文是他爹给取的名字。”周老蔫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我说的是殷秉文——那个本该叫殷秉文的人。”
他抬起左臂,挽起袖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纹身。在靠近肩窝的位置,有一行字比其他的都新,墨色乌黑发亮:建安二十一年,殷鶴亭元配王氏,生一子,秉文,夭。
“殷鹤亭第一个妻子姓王,进门三年,生了个儿子,取名秉文。”周老蔫指着那行字说,“孩子没出月子就没了,王夫人伤心过度,不到半年也去了。”
他又指了指下面一行:永和三年,殷鶴亭續弦張氏,生一女,夭。
“这是第二个,女儿,没活过满月。”
再下一行:永和七年,殷鶴亭纳妾劉氏,生一女,嫁趙家,永和十四年病故。
“这是第三个,倒是活下来了,嫁出去不到三年,死在婆家,说是病故,谁知道呢。”
殷素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所以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急着换子?”周老蔫放下袖子,遮住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急了眼了,连着死了三个,一儿两女,他怕了,他怕殷家嫡系断在他手里,他怕死了没法跟祖宗交代。”
“三姨娘沈氏怀你的时候,他就找了殷鹤鸣——他三房的堂弟,说好了,若是女儿,就用殷鹤鸣的庶子来换。”
“殷鹤鸣答应了,条件是,殷鹤亭百年之后,殷家嫡系的财产分三成给三房。”
殷素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盘腿坐在泥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所以我是被交易掉的。”她说,“一只没出月的丫头片子,换了三成家产。”
“那穿靛蓝袍子的人呢?”
周老蔫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殷鹤鸣的儿子。殷鹤鸣答应换子的时候,他还没出生。等他生下来,那头已经换了,他是殷鹤鸣唯一的嫡子,按辈分,该叫殷秉文——但你爹已经把这个名字给那个换来的孩子了。”
“他叫什么?”
“殷秉行。”周老蔫说,“殷秉行,字行之。今年二十四,在府城念书,去年中了举人。殷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一个。”
殷素履眼眸微微一动。
中举的,二十四岁的举人,殷鹤鸣的嫡子,本该叫殷秉文的人。
“他为什么要帮我?”殷素履问。
周老蔫摇头。“我不知道,但殷鹤鸣的儿子,不会是滥好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夜风裹着松针的苦涩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欲灭,窗外的后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松涛声远远近近。
“丫头,”周老蔫背对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殷家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编过什么女卷?”
殷素履的手指一紧。
“族谱只录男丁,这是老祖宗的规定。女卷这东西,殷家从来就没有过。”周老蔫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殷秉行给你看的那本册子,是他自己写的。”
殷素履的心猛地一缩。
自己写的。
一个二十四岁的举人,殷家最有出息的年轻一代,私下编了一本殷氏族谱的女卷,把几百年来被抹去的女人一个个写回来。写回来,然后交给一个被遗弃在后山的女孩。
这压根不是帮忙,这是投名状。
殷素履缓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她把那本族谱女卷从地上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贴胸放好。然后她走到周老蔫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老头的脸。
五年前他从土里刨出她的时候,他还算硬朗,腰板能挺直,走路带风。五年后的今天,他背已经驼了,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头发白了一大半,牙也掉了两颗。
他用他的一条命,换了她的五年的命。
“阿公。”她说。
“嗯。”
“我要去找殷秉行。”
周老蔫没说话。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给我这本书。”殷素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要知道我还能知道些什么。我还要知道——他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周老蔫低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去吧。”他说,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两个粗面馒头、一吊钱,和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
信纸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背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条横线,像一只眼睛。
周老蔫把布包塞进殷素履怀里,又抽出那封信,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她,而是重新塞回床底下。
“这封信还不是时候。”他说,“等你见到殷秉行,问他三个问题。”
“哪三个?”
周老蔫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殷家祠堂横梁上为什么悬胎盘?”
竖起第二根:“第二,为什么殷家的族田三十年前突然多了三千亩?”
竖起第三根,他顿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有些发抖,才慢慢说:“第三——他胳膊上,纹了什么?”
殷素履愣住。
胳膊上纹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老蔫的左臂,那片密密麻麻的纹身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卷永远读不完的书。难道殷秉行也有?难道这不是阿公一个人的秘密?
“去吧。”周老蔫没有解释,第三次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往泥炉子里加柴。
殷素履站在原地,看着周老蔫佝偻的背影被炉火映得忽大忽小。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阿公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要等她自己去找答案。
她把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泥炉子上的陶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汤的苦味和松针的味道混在一起,填满了这间土坯房的每一个角落。木板床上铺着打了补丁的粗布床单,瘸腿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草药粥,桌上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沉着几片干菊花——那是她上个月从山上采回来,说要给阿公泡茶喝的。
周老蔫还蹲在泥炉子前,始终没有回头。
殷素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她紧了紧领口,大步流星地穿过苗圃,穿过松林,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后山小路,往前院走去。
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的路白花花的,像一条流不动了的河。她的影子跟在身后,瘦小,但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