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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霉   九月的 ...

  •   九月的清晨,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但风里已经带了一丝凉意。
      余夏泠背着书包走到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梨杏洳蹲在便利店门口,低头刷手机。她扎着低马尾,校服外套系在腰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还没睡醒。
      “早。”余夏泠走过去,踢了踢她的鞋尖。
      梨杏洳抬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棒棒糖在嘴角晃了晃,又低下头继续刷视频。
      “你几点起的?”
      “没睡。”
      “……你又通宵了?”
      “追剧停不下来。”梨杏洳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现在感觉灵魂和身体是分离的。”
      余夏泠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上课别倒我身上。”
      “我尽量。”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电动车的声响。
      温航锐骑着共享电单车,歪歪扭扭地停到她们旁边,长腿一支地,摘下一边耳机:“早啊宝贝们。”
      他今天穿得挺简单,白T恤、黑裤子,头发像是随便抓了两下,但看着就是比一般男生干净顺眼。
      余夏泠看着他□□的电单车,沉默了两秒:“你不是不会骑吗?”
      “刚学的。”温航锐面不改色,“昨晚在小区练了半个小时,摔了两跤,现在已经掌握了。”
      “所以你今天是第一次上路?”
      “对啊。”
      “……”
      余夏泠和梨杏洳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温航锐皱眉,“我骑得很稳的。”
      “你骑到学校再跟我说这句话。”梨杏洳咬着棒棒糖,面无表情。
      温航锐翻了个白眼,正要怼回去,忽然目光越过她们,看向后面,嘴角一弯:“哟,来了。”
      一辆黑色SUV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
      陈彦勋。
      他穿着海城中学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嘴里还在嚼。
      “都在这儿呢?”他含糊不清地说,“上车,顺路带你们一段。”
      “你今天怎么让司机送了?”梨杏洳问。
      “我爸今天要用车,顺路。”陈彦勋把面包咽下去,打开车门,“上来上来,别磨叽。”
      余夏泠和梨杏洳上了后座,温航锐把他的电单车锁在路边,也挤了上来。
      “你这车怎么停这儿?”陈彦勋看了一眼窗外。
      “晚上回来再骑。”温航锐理所当然地说。
      “……你也不怕被偷。”
      “偷了就偷了呗,又不是我的。”
      “……”
      车里挤了四个人,有点热闹。
      陈彦勋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余夏泠:“夏夏,你昨天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军训晒成那样了?”
      “哪有。”余夏泠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红了点。”
      “红了点?”陈彦勋笑起来,“你那个自拍我看着都心疼,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能不能别夸张。”
      “我说真的,”陈彦勋一脸认真,“我建议你以后出门打伞,防晒霜多涂几层,别到时候我们站一起,别人以为我带了两个不同人种的闺蜜。”
      梨杏洳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说得没错,你确实黑了。”
      余夏泠瞪了她一眼:“你也没白到哪去。”
      “但我底子好,”梨杏洳面不改色,“黑了也是黑珍珠。”
      “你是黑煤球。”温航锐插了一句。
      车里瞬间笑成一团。
      车在路口停下来,几个人下车。
      温航锐伸了个懒腰:“那我先走了,电单车还在前面那条街。”
      “你慢点骑。”余夏泠说。
      “放心,摔不死。”温航锐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陈彦勋把面包吃完,擦了擦手,看着余夏泠和梨杏洳:“那我们学校见?”
      “谁跟你见。”梨杏洳撇嘴,“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
      “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啊,”陈彦勋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学校离你们又不远。”
      “你不上课?”
      “翘了呗。”
      “……”
      余夏泠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常上几天学?”
      “不能。”陈彦勋笑得一脸坦然,“我的人生信条是:能翘的课绝不硬撑。”
      梨杏洳摇头:“你俩能当这么多年闺蜜,真是个奇迹。”
      “那是,”陈彦勋伸手揉了揉余夏泠的头发,“我们夏夏多乖啊,不像我,是个废物富二代。”
      “你再揉我头发我踹你了。”余夏泠拍开他的手。
      陈彦勋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朝她们挥挥手:“走了走了,中午微信联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夏夏,你那个妹妹——就是雪弦年,她是不是也在你们学校?”
      余夏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嗯。”
      “她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行。”陈彦勋点点头,“有什么跟我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懒散散,校服被晨风吹得鼓起来。
      余夏泠和梨杏洳并肩往学校走。
      晨光落在两个少女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有学生拎着豆浆包子匆匆跑过。
      走到楼梯口,两个人开始往上爬。
      余夏泠走得还算正常,一步两级,节奏稳当。梨杏洳跟在她后面,步伐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重。
      上了一楼,余夏泠回头一看——
      梨杏洳整个人挂在楼梯扶手上,脸贴着栏杆,双眼放空,嘴里喃喃:“哎呀卧槽……好□□累啊……我靠……”
      “这才一楼。”余夏泠说。
      “我知道。”梨杏洳的声音像是在交代遗言,“但我已经死了。”
      “……”
      余夏泠站在上面一层楼梯口,看着梨杏洳那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叹了口气,又折返回去。
      她伸手去拉她:“起来起来,才刚开始呢。”
      梨杏洳借力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改到余夏泠身后,两只手拽住了她的校服衣摆。
      “你干嘛?”
      “你拉着我走。”梨杏洳理直气壮。
      “我不是在拉着你吗?”
      “你拉得不够用力。”梨杏洳把衣摆攥得更紧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余夏泠迈了一步。
      梨杏洳在后面被她拖着,脚步虚浮,像一只被拎起来后腿的猫。
      迈了两步。
      余夏泠发现事情不对——身上挂了一个人的重量,她自己也开始喘了。
      “梨杏洳你松手。”她停下脚步。
      “我不。”
      “你这样我走不动。”
      “那你拖得再用力一点。”
      “我是你妈吗?”
      “你是我的马。”
      “……”
      余夏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废话,直接开爬。
      结果就是一个在前面手脚并用,一个在后面拽着衣摆被拖着走。两个人同时喘成狗。
      爬到二楼的时候,余夏泠蹲在拐角处,大口大口地呼吸。梨杏洳瘫在她脚边,脸朝下,像一块被遗弃的抹布。
      “我不行了。”余夏泠说。
      “我也不行了。”梨杏洳闷闷地说,“但我们才到二楼。”
      “……”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教室在四楼。”梨杏洳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末日般的绝望。
      余夏泠看着她,她看着余夏泠。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你刚才爬楼梯的姿势真的好像狗。”梨杏洳笑得发抖。
      “你以为你呢?”余夏泠捂着肚子,“你挂在我后面,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拉一辆坏掉的手推车。”
      “手推车不会喘。”
      “你比手推车还重。”
      “余夏泠!”
      两个人笑成一团,瘫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谁也起不来。
      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们。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经过,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们……需要帮忙吗?”
      “不用。”余夏泠摆摆手,“我们只是在休息。”
      “休息的方式不太对。”梨杏洳补充。
      男生沉默了两秒,绕过她们走了。
      最后余夏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四楼的。好像是手脚并用,好像梨杏洳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总之,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彻底散架了。
      梨杏洳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气若游丝:“上学……”
      “上个学而已。”
      “我们爬了四楼……背着书包……还穿着校服……还活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余夏泠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香樟树的影子落在走廊上,风很轻。
      新的一天。
      活着到了教室。
      也算一种胜利。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进行曲。
      “下去做操——”体育委员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全班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往楼下涌。
      余夏泠和梨杏洳刚经历了早上的爬楼地狱,腿还是软的。两个人搀扶着走下楼梯,像两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我腿在抖。”梨杏洳说。
      “我也是。”
      “等下做操怎么办?”
      “不知道,到时候就站那儿晃吧。”
      好不容易挪到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胶皮味。各个班的方阵正在陆续就位,人群嘈杂,广播里的音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余夏泠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百无聊赖地转了个头,跟后面的同学搭话:“欸,你中午吃什么?”
      话还没说完,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先着地,手掌拍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她一个人。
      梨杏洳趴在她旁边,姿势比她还要扭曲,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你绊的我。”余夏泠说。
      “我平地摔的。”梨杏洳面无表情,“然后你刚好走过来,被我绊倒了。”
      “……”
      “所以你刚才在跟谁讲话?”
      “后面同学。”
      “你但凡看路。”
      “你但凡别摔。”
      两个人趴在地上,谁也没先起来。
      不是不想起。
      是社死了,起不来。
      周围几个班前排的同学已经笑成了一片。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恶意的,就是纯粹的——这两人的摔法实在太有戏剧性了。
      一个先摔,另一个被绊倒,叠在一起,像什么蹩脚的喜剧片段。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她们——”
      “怎么摔的?这也能摔?”
      “两个人一起摔,排练过的吧?”
      余夏泠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上来,一路烧到耳尖。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自己是一块塑胶跑道的一部分。
      梨杏洳侧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想转学。”
      “你转吧。”
      “你呢?”
      “我也转。”
      两个人又在操场上趴了几秒。广播里的音乐还在响,体育老师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快起来快起来!”班里的同学在旁边催,又笑又急,“老师看过来了!”
      余夏泠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爬起来。梨杏洳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拍掉膝盖上的灰,快步跑到班级点位站好。
      余夏泠站进队伍里,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
      她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班级——几个前排的同学还在看她,脸上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举起来,准备做操。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余夏泠机械地跟着节奏抬手、踢腿,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梨杏洳站在她旁边,动作倒是标准,只是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做到第三节的时候,梨杏洳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膝盖红了一块。”
      “你也是。”
      沉默了两秒。
      “回去买瓶冰水敷一下。”梨杏洳说。
      “嗯。”
      又做了两节。
      “余夏泠。”
      “嗯?”
      “你别再跟后面同学讲话了。”
      “……闭嘴做操。”
      梨杏洳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前面的同学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别笑了!老师在看!”
      梨杏洳把嘴闭上,但肩膀还在抖。
      余夏泠被她传染了,嘴角也开始往上翘。
      阳光照在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还在继续。
      上午最后一节课,生物。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镀上一层暖金色。讲台上,生物老师正讲到细胞分裂,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平稳。
      余夏泠没在听。
      她从上课铃响就没停过嘴。
      “……然后你不知道,她当时那个表情,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差点笑死。”
      梨杏洳坐在旁边,本来还想听两句,但余夏泠越讲越来劲,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梨杏洳开始使眼色。
      先是用眼神暗示——余光瞥了一下讲台方向,眉毛轻轻抬了抬。
      余夏泠没反应。
      梨杏洳又加了一点力度——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往讲台那边瞟了一下,表情从“正常听讲”变成了“你听我说”的暗示模式。
      余夏泠还在讲。
      “……然后我就跟她说,我说你这个不行,你那个——”
      梨杏洳的表情开始失控了。
      她想严肃,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她想使眼色让余夏泠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整张脸进入了一种诡异的“我很严肃但我快憋疯了”的状态。
      余夏泠完全没看见。
      她讲得正投入,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事里,根本没注意讲台上停下来的老师。
      “然后她就说——”
      “那个同学。”
      声音不大。
      但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了。
      余夏泠的话卡在半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谁?我吗?
      她僵在那里,抬起头。
      生物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她。没有生气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么看着她。
      “话挺多呀。”老师说。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余夏泠的脸瞬间红了。
      她想解释点什么,嘴张了张,发现说什么都是狡辩,又闭上了。
      梨杏洳坐在她旁边,已经快憋出内伤了——肩膀剧烈抖动,一只手死死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一台即将爆炸的震动仪。
      “继续讲啊,”生物老师推了推眼镜,“我刚讲到哪儿了来着?你帮我接一下。”
      全班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余夏泠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桌里。
      “好了好了,”生物老师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笑,“下不为例啊。来,刚才讲到——”
      老师继续讲课了。
      没罚站,没扣分,甚至连批评都算不上,只是点了她一下。
      余夏泠低下头,盯着课本,耳尖还是红的。
      梨杏洳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给你使了八百个眼色……”
      “我没看见。”
      “你当然没看见,”梨杏洳憋着笑,“你讲得跟开演唱会似的,整个人都进入状态了。”
      “你闭嘴。”
      “我的表情都快抽筋了,你都没看出来。”
      “我说了闭嘴。”
      梨杏洳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被前座的同学回头瞪了一眼。
      下课铃响了。
      生物老师收了课本,走出教室前,又看了一眼余夏泠的方向,笑着说了一句:“下次想聊天可以传纸条,好歹隐蔽一点。”
      余夏泠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再也不上课讲话了。”
      梨杏洳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刚经历创伤的人: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上上次也是。”
      “梨杏洳。”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是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我给你使了八百个眼色!是你自己不看!”
      余夏泠抬起头,看着她。
      梨杏洳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嘴角弯弯的,整个人看着又欠揍又可爱。
      “算了。”余夏泠把脸又埋回去,“下次你再不救我,我们就绝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余夏泠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人,都在今天丢完了。
      下午第一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操场上,男生们在篮球场打得热火朝天,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余夏泠正和梨杏洳站在跑道边发呆,忽然一个篮球滚到脚边,紧接着是周越的声音跑过来。
      “小鱼同学!来来来!”周越捡起球,一脸兴奋,“跟我踢足球决斗!”
      余夏泠看了他一眼:“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周越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才找你。”
      “……”
      “你这是什么逻辑?”梨杏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欺负新人多有意思啊。”周越笑得欠揍,还挑衅地朝余夏泠勾了勾手指,“怎么样?敢不敢?”
      余夏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不是闲得慌?”
      “是挺闲的,不然也不会找你。”
      “……”
      梨杏洳已经笑出了声:“他骂你比他还闲。”
      “我知道。”余夏泠深吸一口气,看着周越那张欠揍的脸,忽然点了头,“行吧,你教我。”
      周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真会答应,随即咧嘴笑了:“行!我教你!”
      他摆好球,开始一本正经地讲解:“你看啊,脚是这样放的——对,支撑脚站在球旁边,踢球脚往后摆,然后——”
      “然后?”
      “然后用力踢。”
      “……你这就教完了?”
      “对啊,踢足球就这么简单。”周越面不改色,“来,你试一下。”
      余夏泠站到球前面,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
      “用力踢啊!”周越在旁边喊。
      “我知道!”
      她蓄力——摆腿——
      然后整个人顺着踢球的惯性,在原地转了一圈,屁股先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哎哟我去!”
      操场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余夏泠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屁股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梨杏洳第一个笑出声,笑得整个人蹲下去,扶着膝盖直不起腰。
      周越也笑了,但还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扶她:“你没事吧?”
      “你摔一个试试!”余夏泠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再来,”她咬了咬牙,“我就不信了。”
      她重新站到球前面,摆好姿势。
      “这次轻一点,”周越在后面说,“先找感觉。”
      余夏泠踢了一脚。
      球慢悠悠地滚出去,像一只散步的乌龟,滚了不到两米就停了。
      “……太轻了吧?”周越说。
      “你不是说要轻一点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轻啊!这是踢球还是遛球?”
      梨杏洳已经笑得没力气了,趴在旁边的栏杆上,肩膀剧烈抖动。
      余夏泠深吸一口气:“行,我再来。”
      她退后两步,助跑——
      这次她是真的用力了。
      腿摆到最高点,脚背绷直,所有的力都凝聚在脚上——
      然后脚上突然一轻。
      鞋飞了。
      那只白色运动鞋脱脚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
      砸在了刚从教学楼走出来的班主任身上。
      老林被砸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运动鞋,又抬起头,顺着“发射”方向,看到了操场上那个单脚站着的女生。
      余夏泠石化在原地。
      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只穿着袜子,踩在塑胶跑道上。
      她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完了。
      梨杏洳已经笑疯了,整个人挂在栏杆上,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
      周越也愣了,随即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别笑了!”余夏泠压低声音,“别笑了!”
      她单脚跳着跑过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伤的企鹅,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路蹦到老林面前。
      “老、老师……对不起……”她弯下腰捡起鞋,脸已经红透了,“我不是故意的……”
      老林看着她单手拎着鞋、单脚站着、满脸窘迫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你这脚法,”老林推了推眼镜,“挺准啊。”
      余夏泠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回去穿好鞋,”老林摆摆手,“下次注意点,别对着教学楼踢。”
      “是是是是是——”
      余夏泠抱着鞋,单脚蹦回了原来的位置,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把鞋穿好。
      梨杏洳蹲在她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刚才那个姿势——哈哈哈哈——好像一只——哈哈哈哈——企鹅——”
      “闭嘴。”
      “而且你砸的是老林——哈哈哈哈——”
      “我让你闭嘴!”
      “老林还说‘挺准啊’——哈哈哈哈哈哈——”
      余夏泠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是真的想转学了。
      周越走过来,一脸正经地说:“其实你踢得挺好的,就是方向有点偏差。”
      “你滚。”
      “我是说真的,你如果瞄准的是班主任,那这一脚堪称完美。”
      “周越我下次踢的就是你。”
      周越大笑着跑开了。
      梨杏洳还在笑。
      余夏泠坐在草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虽然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她把班主任砸了。
      这事儿她能吹一辈子。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余夏泠已经做好了“今天别再出事”的心理建设。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最后两节晚自□□淡淡地过去了,没有平地摔,没有鞋飞,没有老师点名。她安安静静地写完了数学作业,甚至还有时间翻了翻漫画。
      梨杏洳在旁边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流到作业本上了。
      余夏泠看了她一眼,没忍心叫她。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余夏泠早就收拾好了书包,把椅子推进桌底,站在走廊上等梨杏洳。
      “快点快点。”
      “来了来了。”梨杏洳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拉链一拉,跑过来挽住余夏泠的胳膊,“走走走,饿死了。”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全是人,灯光白晃晃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梨杏洳还在念叨明天早上吃什么,余夏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走到校门口,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边的小吃摊已经支起来了,烤串的香味飘得老远。
      “要不要吃烤肠?”梨杏洳问。
      “你不是说饿了吗?”
      “所以问你要不要吃烤肠。”
      “……那是我饿还是你饿?”
      “都饿。”梨杏洳理直气壮,“所以买两根。”
      两个人站在烤肠摊前等,余夏泠掏出手机刷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语文课布置的练习册你写了没?”
      “写了啊。”
      “新一课的全部?”
      “对啊。”梨杏洳点头,“我下午就写完了。”
      余夏泠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
      “我一直很积极。”
      “你上次语文作业没交的事情才过去三天。”
      “那是意外。”
      “你上个学期也就是初三的语文练习册到现在还有三分之一是空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是我帮你补的。”
      梨杏洳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挽住余夏泠的胳膊:“哎呀,咱俩谁跟谁。”
      烤肠好了。
      梨杏洳接过一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两个人边走边吃,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岔路口,梨杏洳把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朝余夏泠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余夏泠一个人往家里走。
      晚风吹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热意。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梨杏洳今天好像说——语文练习册她下午就写完了。
      但是——
      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是英语。
      她什么时候写的?
      余夏泠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掉在了地面上。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
      海城附中,高一(3)班,教室里已经熄了灯。
      空荡荡的教室里,桌椅的影子模糊一片。
      梨杏洳的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语文练习册。
      翻到新一课的那一页。
      全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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