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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魔 “既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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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修不了仙道,”他说,“那就入魔道。”
阿铃的杏眼瞪圆了。
“拉他入魔。”顾成渊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平静得过分。
阿铃“噌”地站了起来,百褶裙的裙摆被她转身的动作带得飞起来,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串。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顾成渊,那双杏眼瞪得滚圆,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师姐的样子。
“你疯啦?”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苗疆口音的尾调往上扬,听起来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唱一首调子很高的山歌。
“顾成渊,你知不知道从正道转魔道是什么概念?他是被剥了仙骨不假,但仙界修的是纯元灵气,魔界修的是暗渊魔息,这两种气在体内运转的路径完全不同,经脉的承受方式也不同。他现在筋脉寸断,你要他拿什么去适应魔息?”
“用我的。”顾成渊说。
阿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成渊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狭长含情的眼睛此刻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半分疯狂。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是一块在深水里沉了许久的石头,被捞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神魂契约,”他说,“共享神魂,共享寿命,共享修为。”
阿铃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表情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她的银镯子在她叉腰的动作中哗啦啦地响,辫梢的银铃也晃个不停。她在原地转了两圈,裙摆甩得像一朵被风吹得团团转的花。
“顾成渊,”她终于停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神魂契约意味着什么?”
“知道。”顾成渊说。
“你知道个屁!”阿铃气得连苗疆话都冒了出来,“神魂契约一旦结成,你的神魂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他受伤你也会疼,他难受你也会难受,他要是死了你也会跟着去半条命。你的寿命会被对半劈开,你的修为会被分走一半,你辛辛苦苦修了这么多年的魔道根基,说分就分出去了,你——”
“他知道。”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打断了阿铃的话。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沈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眸依旧是灰蒙蒙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但确实是睁着的。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攒足够开口说话的力气。
阿铃下意识地俯身过去,想去探他的脉。
但沈双雪说的话不是对阿铃说的。他那双涣散的眼睛,不知道凭着什么,准确无误地转向了顾成渊所在的方向。
“魔道主帅……不该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很哑,很弱,断断续续的,每一句话之间都要停很久来换气。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
顾成渊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为我……不值得。”沈双雪说。
顾成渊的目光落在沈双雪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拨开沈双雪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值不值得,不是你来定的。”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只说给榻上的人一个人听,“你不是不会产生情感吗?既然如此,你也不会对我的决定有什么感激,也不会有任何负担。那这件事对你来说,就只是一笔交易——我给你神魂,你活下来,两不相欠。”
沈双雪没有说话。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睁着,对着顾成渊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阿铃站在旁边,看了看顾成渊,又看了看沈双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银铃响了一声,像是替她说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行吧,”她拍了拍裙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脆,“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这个当师姐的也不拦你。神魂契约的准备我来做,阵法和魔息的引导也交给我。但是顾成渊——”
她走到内帐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表情。
“你可想好了。这条契约一旦签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好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榻上的人。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平静而笃定,像一块在深水里沉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捞起来放在了阳光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阿铃站在帐帘边上,背对着他,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辫梢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是替她叹了一声没有人听见的气。
榻上的沈双雪动了动。
不是身体的动作——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幅度稍大的移动——是他的眉眼。那双灰蒙蒙的、涣散的眼睛旁边,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开口的力气。
顾成渊注意到了。他微微俯下身,侧耳去听。
沈双雪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一僵——不是那种被外力击中的僵,是从内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骤然截断了他所有试图发力的可能。他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紧了,紧到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辨认的表情。
是痛苦。
然后他呕出了一口血。
不是鲜红的,是黑的。浓稠的、近乎墨色的黑血从他唇缝间涌出来,沿着他毫无血色的嘴角淌下,落在顾成渊那件墨色外袍的襟口上,洇进去,连颜色都分不清。那口血像是一汪被堵在体内许久的淤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却带出了更多不好的征兆。
顾成渊的手比他的脑子更快。他一手托住沈双雪的后颈,将那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上半身微微托起,让他侧过头,免得黑血呛回气管里。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门,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乱。脉象乱得像是有人在沈双雪的经脉里塞了一团被搅碎的琴弦,每一条都在各自弹跳、抽搐、拧绞,没有半分章法。
“师姐。”
顾成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喊出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太多。
阿铃已经转了回来。她甚至不是在听到喊声之后才转的身——在那口黑血涌出来的同一瞬间,她的脚步就已经停住了。顾成渊喊她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榻边,速度快得像是她根本没有离开过。
她没有说话,一把抓起沈双雪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脉门。她的表情在探脉的那几息之间变了三次——先是蹙眉,然后是抿唇,最后,那双圆圆的杏眼里的神色从凝重转为一种顾成渊极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掺杂着几分意料之外的震动。
阿铃放下沈双雪的手腕,又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绣花香囊,取出一枚银针,在沈双雪的指尖刺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是暗红色的,但血珠的边缘泛着一圈极细极淡的黑线,像是一缕墨丝缠绕在血色之中。
阿铃盯着那滴血看了片刻,直起身,转头看向顾成渊。
她的目光很复杂。那双总是笑吟吟的杏眼里,此刻装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无奈的东西,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到了一个她事先没有料到的答案。
“我还是低估了他。”她说。
顾成渊正用袖口擦去沈双雪唇边的黑血,动作极轻极慢,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阿铃的目光。
“什么?”
他没有明白。不是没有听清,是没有听懂。他师姐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着,忘情蛊的症状、来历、解法,包括那句“永远不会产生情感”,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没明白,这句“低估了他”是什么意思。
阿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做事向来利索,不喜欢拖泥带水,有些话可以等,有些人不能等。
“方才这一口黑血,”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手上的动作更快,一边说一边将银针收回香囊,又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榻边,“是忘情蛊的反噬。”
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到了内帐门口。脚步快而不乱,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旋开了一朵深蓝色的花,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一个时辰后你带他来我处。”她的手掀开帐帘,侧过头,露出的半张脸上神色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笑打闹的小姑娘,“我先回去备阵,他灵台我暂时用针封住了,黑血不会再吐,但维持不了太久。不能再等了。”
帐帘落下,她的脚步声和银铃声一起远去了。
帐中重归安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能听见帐外远处夜巡士兵换岗时铁甲摩擦的细碎金属声,能听见榻上人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顾成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截沾了黑血的袖口,指节微微收紧,将布料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忘情蛊的反噬。
他在脑子里把阿铃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忘情蛊,种下去的时候不会疼,不会有任何感觉,中蛊的人甚至不会知道自己中了蛊。它不伤肉身,不损修为,只做一件事——让中蛊的人永远无法产生情感。不是压抑,不是隐藏,是根本产生不了。
但如果真的产生不了,又怎么会有反噬?
蛊虫的反噬只有一种情况:它在对抗它压制不住的东西。就像一道堤坝,只有当水流的压力超过了它能承受的极限时,堤坝才会崩塌。忘情蛊的作用是压制情感的产生,它的反噬只意味着一件事——
沈双雪产生了情感。
即使有忘情蛊压在灵台上,即使那道无形的屏障从他不知何时中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死死地封着他的神魂,他还是产生了情感。不是蛊虫失效了,是某种情感强烈到了连忘情蛊都压不住的地步,于是蛊虫开始反噬,开始撕裂他的灵台,那口黑血就是灵台被撕开一道裂缝时渗出来的淤血。
顾成渊低头看着沈双雪的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剧痛时拧紧的痕迹,没有完全舒展开。嘴角的黑血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但唇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暗色的痕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呼吸比方才稍微平稳了一些,胸膛有了极为微弱的起伏。
阿铃临走前封了他的灵台,眉头已经松开了些许,但眉心那道竖纹并没有完全消失,像是连昏迷中都还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
如果忘情蛊在,他就不该有任何感觉。痛苦、愤怒、悲伤、恐惧——这些统统不该有。被人剥去仙骨的时候不该疼,被人挑断筋脉的时候不该恨,被人当作替罪羊送到敌营来求和的时候,也不该感到被背叛。
可他吐了那口黑血。
在他说“为我,不值得”之后。在他听见那句“我想好了”之后。
顾成渊的手指拂过沈双雪眉心那道残存的皱痕,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冰凉而紧绷,像是连昏迷都不能让他彻底放松。他在那片皱痕上停了很久,久到他的指尖都被皮肤的温度浸透了凉意。
然后他开口了。
“阿珏。”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般的温柔,仿佛这是一句被他压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唤出口的话。
沈双雪是他的字。双雪,清正端方,不染纤尘,像两片落在松枝上的新雪。仙盟中人都这么叫他,敬他的人叫他沈少主,近他的人叫他双雪师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但顾成渊知道。在他还是正道散修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被沈双雪从秘境中救下来之后,他就去查了。查了很久,查了很多地方,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旧档里翻到了。
沈珏。双玉为珏,比雪更重,比雪更沉。
他没有叫过他。以前没有机会,第一次见面太短,短到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多谢。第二次见面太险,险到只能说一句我信你和你走吧。第三次见面——就是现在。
而阿铃方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他听出来了。
忘情蛊没有失效。阿铃的蛊术不会看走眼,她说蛊还在,那就一定还在。蛊还在,就意味着那些被它压制的情感本来应该像被冰封的湖面一样,纹丝不动,不起波澜。可封得住情感,封不住本能。忘情蛊能让他不会产生眷恋、不会产生依恋、不会产生牵挂,但有一种东西比这些更早、更深、更根本——
从一开始就有的东西,蛊虫封不回去。
沈双雪在说“我信你”的时候,不是信任,因为他没有信任这种能力。但他还是信了。不是因为情感的驱动,是因为在情感被剥夺之前,在那个他还能感受一切的、更早的时候——在秘境的第一次见面——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神魂里。
忘情蛊可以阻止新的情感产生,但它抹不掉已经种下的。
顾成渊的手从沈双雪的眉心移开,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比沈双雪的大了一圈,指节修长,掌心微凉,覆在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上,像一个安静的壳。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沉睡的人说只有两个人能听的悄悄话,“也不管你醒来之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感觉。你有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这一回——”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着。
“那就不叫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