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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值得   “那就 ...

  •   “那就不叫不值得。”
      阿铃的营帐在魔域大营的最西边,背靠一片漆黑的针叶林,地势比其他营帐都要高出一截。走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苦的、辛的、辛辣交杂在一起,混着苗疆特有的几味香料,远远地飘过来,像一道无形的结界,把这片小小的区域和外面肃杀的军营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成渊抱着沈双雪走进帐中的时候,阿铃已经准备好了。

      帐内所有的杂物都被清到了边上,中央空出一大片空地,地面上用朱砂和魔晶粉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阵纹层层叠叠,外圈是固魂的八角纹,内圈是引魔息的倒转莲台,最中心是两个并排的阵眼,一大一小,像两只并拢的手掌。阵法的边缘每隔一尺就点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灯芯不是寻常的棉线,是某种深蓝色的草芯,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地渗进呼吸里,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定。

      阿铃换了一身装扮。她脱了那件叮叮当当的银蓝短褂,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蛊纹,辫子也解开了,乌黑的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披散在肩上,每根辫梢都系着一枚极小的银铃。她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苗疆古老的图腾里走出来的祭司,安静、肃穆,和平时那个嬉笑怒骂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放他进主阵眼。”阿铃指了指阵法中心那个较大的阵眼,语气简短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顾成渊依言将沈双雪放入阵眼。他蹲下身的时候,注意到阵眼的位置铺了一层极薄的蚕丝垫,柔软透气,显然不是阵法本身需要的,是阿铃额外加的。他把沈双雪的头轻轻放在蚕丝垫上,又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上盖着的袍子是否妥帖,然后才直起身。

      “你进旁边那个。”阿铃朝他扬了扬下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最后问一遍,想好了?”

      顾成渊没有回答,直接走进了阵眼,盘腿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坐下之后甚至还理了理袖口,把那截沾过黑血的袖子折了一道,整整齐齐地翻到手腕上方,像是来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阿铃看着他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辫梢的银铃细碎地响了几声。她不再多问,从腰间拔出一柄通体银白的短刀,刀刃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走到顾成渊身后,抓起他一只手,在他掌心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刀锋过处,一线殷红的血珠迅速涌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沈双雪身边,同样在他掌心划了一道。但沈双雪的血流得很慢,颜色也偏暗,不像活人该有的血色。阿铃的眉头皱了一下,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她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掌心相贴,伤口对着伤口,然后用一根浸过药汁的红线将两人的手腕松松地缠了三圈。

      “神魂契约一旦启动,你的神魂会自然流入他的灵台,修补裂缝、重聚碎片。这个过程不是你控制的,是神魂自身的本能反应。”阿铃直起身,退到阵法边缘,拿起一只铜铃,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道古老的咒文,“但你要记住,你给他的不只是一部分神魂——你们的神魂从此以后会互相感应,他的痛苦你会感受到,你的力量他也能调用。这种联结是双向的,也是永久的。你准备好了就点一下头。”

      顾成渊低下头,看了一眼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沈双雪的手指冰凉而无力,掌心那道具是结痂的旧伤硌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永远不会消失的纹路。他微微收拢手指,扣住了那只手,然后点了点头。

      阿铃摇动了铜铃。

      清脆的铃声在帐中炸开,阵法边缘的铜灯在同一瞬间火焰暴涨,暗蓝色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整个帐中的光影都搅乱了。地面上的阵纹一道一道亮起来,先是外圈的八角纹,然后是内圈的倒转莲台,最后是中心那两个并排的阵眼。朱砂的红和魔晶粉的紫交织在一起,光芒彼此吞噬、碰撞、融合,最终汇聚成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像液态的金属一样沿着阵纹缓缓流动。

      顾成渊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的神魂,不是粗暴的撕裂,而是像有人从一口深井里往外提水,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牵引力。那截被红线缠住的手腕开始发烫,烫到骨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血管和经脉,一步一步地,从他的身体里走出去,走向另一个人的身体。

      他没有抵抗。

      另一边,沈双雪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种从神魂深处泛上来的震颤,像是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水。他眉心那道一直残存的竖纹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慢慢舒展开来,嘴角那丝残存的黑血痕迹被映得很淡,连带着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些许。

      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两人的身形都笼罩在其中。阿铃站在阵外,手里捏着铜铃,目光死死地盯着阵眼中央,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默念着什么。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但她站得很稳,摇铃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阵纹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先是内圈的莲台暗了下去,然后是外圈的八角纹,最后是铜灯的蓝色火焰一蓬一蓬地矮下来,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回到原有的高度。暗金色的光最终汇聚在两人相叠的手掌之间,闪了最后一下,灭掉了。

      帐中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有十几盏铜灯安静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顾成渊睁开眼。他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的颜色也变得很淡,额角渗着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芒外露的亮,是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消失了,那道被阿铃划开的刀痕愈合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粉色印子,像是过了很多年的旧伤。

      沈双雪手上的伤口也消失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透着灰败的死白,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血色的白,像冬末春初时节的落雪,虽然冷,但底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动。

      阿铃放下铜铃,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沈双雪的脉。她的手指在腕上停了很久,又换了另一只手,然后从腰间抽出三根极细的银针,刺入沈双雪的灵台、丹田和心脉三处穴位。银针入体之后,针尾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和他的神魂共振。

      “契约成了。”她收起银针,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轻快,“神魂碎片已经归位,裂缝也补上了。他现在不再是一个碎掉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顾成渊问。

      “只是碎得太久,底子亏空得太厉害。”阿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朱砂粉末,辫子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神魂虽然补全了,但要让神魂和肉身重新融合,还需要时间。就像断了太久的骨头重新接上,不是接上就能走路的,得养。”

      她走到帐边的一张矮桌前,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白瓷的、有陶土的、有竹筒的,大小不一,每个上面都用朱砂写着不同的蛊纹标记。她从中挑出几个,一边挑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话。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会一直昏睡,这是正常的。神魂需要适应新的容器——他的肉身已经太久没有承载过完整的神魂了,再加上新融入的魔息,对他来说这具身体现在就是个陌生的壳子,他得从头学着怎么使用它。”

      “多久。”顾成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说不好。”阿铃把挑好的几个瓶罐抱在怀里,转过身来,“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看他自己。”

      她走回阵法中央,蹲下身,看着沈双雪安静的睡脸。昏迷中的沈双雪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看起来不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只是睡着了,很深很沉的那种。

      阿铃伸手拨开沈双雪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她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针,在他眉心轻轻刺了一下,一滴极小的血珠渗出来,鲜红色的,没有黑线。她盯着那滴血珠看了两息,满意地点了点头。

      “忘情蛊也除了。”她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大事,“蛊虫已死,残留的毒素会随着药浴慢慢排出体外。等他醒了,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能感受,能欢喜,能难过,能——”她偏头看了顾成渊一眼,嘴角弯了弯,“能爱人。”

      顾成渊没有说话。他正把沈双雪的手重新放回袍子底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终于修复的瓷器,虽然知道它不会再碎了,但还是习惯性地收着力度。

      “不过,”阿铃拍了拍手站起来,把怀里那几个瓶罐塞进顾成渊手里,“契约只是第一步,除蛊只是第二步,后面还有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坏事。他体内现在有你的魔息,但经脉还是仙道的底子,两种气息要融合,药浴是必须的。每天泡一次,我开的方子,药材我已经让药童去配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顾成渊的肩膀,那个动作颇有几分师姐的威严,虽然她的个子只到顾成渊的下巴。

      “泡药浴的时候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泡足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泡完要推拿经脉,从灵台往下,顺着任脉一路推到丹田,再分开推两腿的经络。力气不能太大,他现在经不起重手,但也不能太轻,太轻了药力渗透不进去。这个分寸,你自己掌握。”

      顾成渊低头看着怀里那些瓶瓶罐罐,白瓷瓶上贴着“洗髓散”,陶土罐上刻着“续脉膏”,竹筒里装着暗绿色的药液,摇晃时散发出一种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复杂气味。

      “我每天来一趟。”阿铃打了个呵欠,折腾了大半夜,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倦意,“换方、施针、看恢复情况。剩下的时间,你来守。”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针叶林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她回头看了一眼帐内的两个人,一个躺在阵眼上安静地沉睡着,一个抱着瓶罐坐在旁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对了,”阿铃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药浴的时候他可能会有些反应。经络重新打通不是舒服的事,酸胀麻痒都可能有,但他现在是昏睡状态,反应不出来,你要留意他的表情和呼吸。如果眉头皱了,就是哪里不通,要顺着那个地方多推一炷香的时间。”

      “知道了。”顾成渊说。

      阿铃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和银铃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风里。

      帐中安静下来。那十几盏铜灯的蓝色火焰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幽蓝的光,在晨光中显得越来越淡。顾成渊将那些瓶罐放在榻边,又低头去看沈双雪。

      他的目光落在沈双雪的眉间、嘴角、耳垂,落在那张因为连日折磨而脱了相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沈双雪的脸颊。体温比之前暖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冰凉。

      “不急,”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一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人,“慢慢适应。我等你。”
      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魔域大营各处陆续点起了火把,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营道上有节奏地来回响着。中军帐内却安静得很,烛火只点了一盏,放在案几的角落,光线昏昏地铺开一片,将帐中的陈设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薄晕里。

      顾成渊刚从阿铃那边回来。沈双雪依旧昏睡着,泡完了今日的药浴,筋脉的恢复情况比阿铃预估的要好,但人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他把阿铃新配的几瓶药膏带回来,正坐在案几前对着烛火看标签上的蛊纹说明,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进。”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那天在大帐前拦住正道使者的那个年轻副将。他叫裴渡,跟了顾成渊快十年,从顾成渊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魔修时就跟着了,是这大营里为数不多敢在顾成渊面前有话直说的人。

      裴渡行了礼,站直之后目光下意识地往内帐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内帐的帘子是放下来的,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里面躺着谁。这几日整个大营都在传——主帅帐里收了个人,是正道仙盟送来的,听说被折磨得不轻,主帅亲自守着,连军务都搬到内帐外间来批了。

      “主帅,”裴渡压低了声音,“正道仙盟那边派人来问,谈和的事……还谈吗?”

      顾成渊将手里的药瓶放下,瓷瓶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似乎是在想这件事。

      “谈。”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一道菜,“当然要谈。他们送了这么重的礼来,不谈岂不是不给面子。”

      裴渡等着他往下说。跟了顾成渊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主帅的说话方式了——“谈”字后面,一定还有别的。

      果然,顾成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好看,但裴渡看了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但是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谈到什么时候——这个分寸,你来把握。”顾成渊偏过头,看向裴渡,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一小簇跳动的火苗,“拖一拖,不用太快。仙盟那边有什么条件尽管接着,有什么要求尽管听着,谈判嘛,总要讨价还价。谈他个一年半载的,也不算长。”

      裴渡眨了一下眼。他明白了。一年半载的谈判,仙盟就会一年半载地耗在谈判桌上,既不敢再轻举妄动,又不得不时刻揣摩魔道的态度。而这段时间,足够主帅把帐里那个人养好,也足够魔道做很多事情。

      “属下知道了。”裴渡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准备走。

      “裴渡。”顾成渊叫住他。

      裴渡回过头。

      “谈判期间,仙盟那边送过来的任何东西——文书也好、礼单也好、口信也好——都先拿到我这里来。”顾成渊的语气依旧很随意,但目光落在裴渡脸上,那种不轻不重的视线让裴渡下意识地站直了几分。

      “是。”

      裴渡退出帐外,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顾成渊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起那几瓶药膏,掀开内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内帐里点着一盏更小的烛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光线昏暗而柔和。沈双雪躺在榻上,穿着顾成渊的一件素色中衣,袖口被仔细地挽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双依旧瘦削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的手。他的头发被阿铃用草药水洗过一遍,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枯打结,乌黑地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

      顾成渊在榻边坐下,拧开一只白瓷瓶,倒出些许药膏在掌心。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本气味,他用掌心的温度将药膏化开,然后拉过沈双雪的手,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这是阿铃交代的,每日药浴之后要推拿经络。他已经做了许多天,刚开始的时候沈双雪的手腕细得他不敢用力,怕一捏就断了。现在虽然还是瘦,但皮肤底下好歹能摸到一些软肉,经脉的弹性也在慢慢恢复。他从指尖推到掌根,从掌根推到手腕,再沿着小臂一路往上,动作很慢,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阿铃教了他许多遍,他学得很认真。

      推到肩膀的时候,顾成渊停了手。他看着沈双雪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是安静的睡容,睫毛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拂开沈双雪额前的一缕头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眉尾。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响。顾成渊低着头,专注地推过沈双雪的肩窝、锁骨,然后顺着任脉一路往下。

      他推得很认真,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沈双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烛火晃动的错觉,是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像蝴蝶的翅膀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被涟漪推着微微起伏。

      然后是眉头。那双安静了许久的眉,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不是痛苦的那种蹙,倒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下意识地想去看。

      顾成渊的手停住了。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双雪的脸。他看到那两排睫毛又动了动,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挣扎着浮上水面。

      然后,沈双雪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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