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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野 那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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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进入这座大营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睁开眼。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涣散的、没有焦距的睁眼,而是确确实实地、清醒地看着面前的某样东西。他的瞳色很深,深得像冬夜的湖水,但在烛火的映照下,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那是一丝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红色光芒。不张扬,不暴戾,不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血红,而是一种幽深的、内敛的暗红,像是黑暗中燃着的一小块炭火,又像是深秋枫叶最红的那一瞬被凝固在了他的眼底。
入魔了。
顾成渊说不上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他师姐说过,神魂契约之后,沈双雪体内融入了他的魔息,仙骨已失,经脉重塑,入魔是水到渠成的事。但当那双眼睛真的睁开,瞳仁深处闪过那一丝红芒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你醒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双雪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成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顾成渊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眉宇间带着几分他没有见过的温柔和疲惫。
沈双雪的目光从顾成渊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画一幅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画。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刚醒来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但他动得很稳。他没有挣开被顾成渊握着的手腕,而是顺着那只手的方向,手指缓缓扣住了顾成渊的手腕内侧。他的指尖还带着药浴后残留的温热,触到顾成渊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阳光晒暖的水。
顾成渊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感觉到一股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从手腕上传来——沈双雪拉着他,往下,再往下,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移动,每一个分寸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顾成渊没有抵抗。他顺着那股力道俯下身,离沈双雪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沈双雪微微仰起下巴,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那个吻很轻,很薄,像一片落在唇上的新雪。沈双雪的嘴唇还带着久睡初醒的干燥和温热,触感柔软得不像话,贴上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侵略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般的触碰,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自己真的醒了,真的在这里。
顾成渊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沈双雪的睫毛扫过他的眼睑,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唇上的那两片薄唇微微弯了一下——是的,沈双雪在亲他的时候笑了,那个弧度很小,但顾成渊感觉到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记。
然后沈双雪退开了些许距离,重新落回枕上。他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顾成渊,那双深色的瞳仁里,暗红色的光芒又闪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刚从灰烬里拨出来的一星炭火,幽深而温热。
“阿野。”他喊了一声。
声音是哑的,轻的,虚弱的,毕竟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嗓子,像是蒙了一层尘的琴弦,拨出来的每一个音都带着沙沙的涩意。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像是已经叫过了无数遍,熟到不需要经过大脑,直接从心口涌到了舌尖。
顾成渊怔住了。
不是那种被惊到的怔,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听到了一个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这个名字已经被埋在时间的灰烬里了。
“阿野”这个名字,他没有告诉过沈双雪。
说出来也许没人会信——如今威震魔道的顾成渊,当年只是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他没有父母,没有家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给自己取名叫顾野,因为是野生野长的,像山间的一棵野树,没有人种,没有人浇,全凭自己扎根。
他记得那是个冬天。
那年冬天格外冷,山里的溪水结了冰,他蹲在溪边用石头砸冰取水的时候,看见冰面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以为是野兔,回头一看,却看见一个玉雕似的小童趴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那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小袍,料子好得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但袍子上沾满了泥和雪,下摆还被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孩子的脸埋在雪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像瓷,睫毛上挂着冰珠子,不知道在雪地里趴了多久。
他把那孩子背回了自己住的山洞。
山洞很破,四面漏风,他用来当床的只是一堆干草和几张旧兽皮。他把那孩子放在干草堆上,把自己唯一的破棉被盖在他身上,又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生火。火烧起来之后,那孩子的脸色终于不那么白了,嘴唇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孩子醒了之后,他问对方叫什么名字。那孩子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融化的雪水,想了想说:“你叫我小玉就好。”
他又问小玉从哪里来。小玉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的名字。
“顾野,”他说,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里的干柴,火光照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坦坦荡荡,“我自己取的。野孩子的野,野生野长的野。”
小玉听了,歪着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好看,小小的一张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睫毛弯弯的,像是月牙落进了山洞里。
“阿野,”小玉说,“我以后叫你阿野好不好?”
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他取昵称。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拨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耳根有点发红。
小玉在山洞里住了半个多月。那半个多月里,他每天去山里采野果、挖野菜,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一只山鸡,就在火上烤了两个人分着吃。小玉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但从来不嫌他烤的肉焦,也不嫌他采的果子酸。晚上山洞里冷,两个人就挤在那堆干草上,盖着同一张破棉被,小玉的手脚总是冰凉的,他就把小玉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
小玉会讲很多他从来没听过的故事,讲山川地理、讲奇闻异事、讲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远方城池。他听不懂,但喜欢听,喜欢小玉说话时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像山涧里淌过的温水。
半个月后,有人找到了山洞。
来的是一队人,衣袍华贵,气势逼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见小玉之后眼眶立刻就红了,跪下来喊了一声什么他没能听清。小玉被人群围在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了很多年——干净的,温柔的,带着一种小小的孩童不该有的沉静。
临走的时候,小玉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一只手按在了他的眉心。
“阿野,我送你一场造化。”小玉说。
他只觉得眉心一凉,有什么东西顺着额头流进了身体里,暖洋洋的,像是被冬天的太阳从头到脚浇了一遍。那之后他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原本杂乱的、自学的、毫无章法的灵力突然变得井井有条,经脉比从前通畅了不知道多少倍,连五感都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凭着那场造化,他一路跌跌撞撞地修到了散修的巅峰,又在后来堕魔之后被阿铃捡回去,才有了今天的顾成渊。
他找过小玉。找了很久很久,但“小玉”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颗沙粒丢进沙漠里,根本无从找起。他渐渐地把这件事放在了心底最深处,不再翻出来,也不再对人提起。
而现在,躺在榻上的这个人,这个被他从生死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的人,用一种沙哑的、虚弱的、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喊了他一声——阿野。
顾成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所有的字句都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最后他发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发颤的尾音。
“你是……”
沈双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红宝石,安静地、长久地、无比确定地倒映着顾成渊的面容。
“我是小玉。”他说,声音依旧是哑的、轻的、虚弱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人一笔一画地写在了烛光里。
“小玉……”
这两个字从顾成渊嘴里念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的嘴唇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吻的触感,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久睡初醒的柔软。他的目光落在沈双雪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瞳仁中暗红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帐中唯一那盏烛火,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收进了眼底最深的地方。
沈双雪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声应答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小截气音,软绵绵的,带着久睡之后的沙哑和虚弱,尾调微微往下沉,像是在说“嗯”,又像是在说“是我”。他的睫毛随着这声应答轻轻颤了一下,唇角那点方才亲吻时弯起的弧度还没完全消退,残留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深冬里被雪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枝,柔韧而安静。
但他没能维持太久。那声应答刚落下,他的眉头就猛地蹙紧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串压都压不住的咳嗽。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肺腑深处翻搅,他侧过头去,一只手撑着榻沿,瘦削的脊背在宽大的素色中衣下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每咳一声肩膀就跟着颤一下,咳得整个榻都在微微震动。
顾成渊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他一把扶住沈双雪的肩膀,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抚,掌心贴在那件被冷汗浸得微潮的中衣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沈双雪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硌在他掌心里,瘦得像两片收拢的翅膀,每一次咳嗽带起的震动都顺着那片骨头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手心上。
“我去叫师姐。”顾成渊说着就要起身。
沈双雪的手指却在这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口。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攥着袖子的力量也不大,轻飘飘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松开,但却有一股奇异的执拗在里面。他一边咳一边摇头,断断续续地想要说什么,却被咳嗽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色从苍白咳到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咳出了水光。
顾成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然后快步出了内帐。
阿铃来得很快。快到顾成渊冲出帐门的时候她已经从自己的营帐里出来了——她正蹲在帐外的空地上晾晒草药,远远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她手里还抓着一把半干的九节菖蒲,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辫梢的银铃随着她小跑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人还没进帐,铃声先到了。
“让让让让——”
阿铃从顾成渊身侧挤进内帐,二话不说就在榻边坐了下来,一把捞起沈双雪的手腕。她搭脉的动作很利索,三根手指往脉门上一压,那双圆圆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的银铃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沈双雪的咳嗽还在继续,但已经比方才轻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闷咳。他偏着头靠在枕上,眼角残留着方才咳出来的水痕,睫毛湿漉漉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阿铃把着他的脉,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又皱了一下。她把沈双雪的手放下来,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眼底那丝暗红色的光芒,然后“咦”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顾成渊。
“他刚才做什么了?”阿铃问。
顾成渊的表情微微一僵,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阿铃跟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师姐弟,怎么会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她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探脉。
这一次她把脉的时间格外长。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中间还用银针在沈双雪的虎口和灵台各刺了一下,针尾的震颤幅度让她眯了眯眼。最后她收回银针,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家这位,”阿铃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向顾成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和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还真是个魔道的好苗子。”
顾成渊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体内的魔息融合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阿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双雪的手背,那个动作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好奇,“神魂契约送进去的那些魔息,这才几天工夫,已经被他的经脉吸收了七七八八。这种吸收速度,说他是天生修魔的底子都不为过。但是——”她竖起那根手指,话锋一转,“他的经脉毕竟前日还是个仙君。虽然仙骨被剥了,但经脉的走向、穴窍的开合、气海的运转方式,全都是仙道的底子。就像一个用惯了右手的人,你突然让他用左手写字,手还是那只手,但怎么写都不顺手。”
她摊了摊手,银镯子哗啦啦地响。
“这不兼容,很正常。他现在体内的魔息和残留的仙元正在打架,五脏六腑成了战场,咳嗽是最轻的表现了。接下来几天还会有各种症状——忽冷忽热、经脉刺痛、气海翻腾,都是小意思。”
顾成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双雪,对方的咳嗽已经渐渐平息了,但呼吸依旧不太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将几缕碎发粘在了额角。
“有没有办法让他好受一点。”顾成渊问。
阿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起的弧度里全是促狭。她不急着说,故意顿了一下,还歪了歪头,辫梢的银铃叮铃铃地响。
“办法嘛,当然是有的。”她的语调拉得悠长,像是在唱山歌,“而且不止有,还很快。要想让他体内的两种气息快点融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和他神魂相连的人,以自身为引,带动他体内的魔息运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顾成渊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说白了就是,双修。”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中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顾成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阿铃,那个眼神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无奈,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的了然,还有几分被戳中了什么心思的不自在。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帐门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出去。
阿铃被他瞪得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撒在地上,完全没有被瞪的自觉。她不但没有往外走,反而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帐柱上,抱起双臂,一副“我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你瞪我干什么?”她眨了眨眼,杏眼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我说的是正经医术。神魂契约都签了,你们的魔息本来就是相通的,以你为引带动他的气海运转,是天底下最对症不过的方子,比你每天给他推拿两个时辰都管用。你以为师姐我在跟你开玩笑?”
顾成渊依旧没说话,那个“出去”的眼神更明显了。
阿铃笑着摇了摇头,辫梢的银铃晃个不停。她一边往帐门走,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从腰间那个绣花香囊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圆盒,随手搁在了榻边的矮几上。那瓷盒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青釉,盒盖上用银粉描着一朵小小的合欢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对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顺手放下一盒茶叶,“你若是缺了点润滑的膏药,你师姐我这儿多的是。这个是新调的,加了玉容草的根茎汁和百年蛇床子的籽油,比寻常的好使,不伤经脉,还有助于气血运行。用法你应该知道,不用我教吧?”
顾成渊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一种介于“想把她扔出去”和“想把自己埋起来”之间的复杂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阿铃。”
阿铃已经在帐帘边上了,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什么苗疆蛊婆,倒真像一个捉弄弟弟得逞的顽劣姐姐。
“行行行,我走啦,”她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帐内烛火晃了晃,“双修的事你好好考虑,师姐的话搁在这儿,爱听不听。但是那个膏药——”她伸手指了指矮几上的青瓷小盒,“是真的好用,别浪费了。”
帐帘落下,银铃声和笑声一起远去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那盏烛火方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这会儿慢慢稳住了,火苗重新立起来,安安静静地映着榻边那一小方天地。
顾成渊站在原处,看了看帐门的方向,又看了看矮几上那只青瓷小盒。那朵银粉描的合欢花在烛光下亮闪闪的,像一只弯弯的、在笑话他的眼睛。他没有去碰那个盒子,但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就让它搁在那里,倒像是默认了什么似的。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顾成渊转过身,发现沈双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舒展了些许,但额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而干燥,方才那阵咳嗽耗掉了他刚积攒起来的大半力气,这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成渊在榻边坐下来。他没有去拿那只青瓷盒,也没有去叫醒沈双雪,只是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去对方额上的汗珠,动作很慢,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擦完了汗,他的手在沈双雪的额上停了一瞬。掌心底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平时略高一些,是阿铃说的“忽冷忽热”的前兆。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节蹭过沈双雪的发际线,然后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山洞里的冬天,小玉的手脚总是冰凉的,他每天夜里都要把小玉的脚揣在怀里捂着。那时候的小玉小小一团,缩在他的破棉被里,露出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看着他,喊他“阿野”。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的榻上。瘦削的、苍白的、满身伤痕的,但确确实实地活着,会动,会呼吸,会咳嗽,会睁着眼睛看着他,会拉着他的手仰起下巴来亲他。
顾成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极轻极轻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沈双雪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不急,”他低声说,声音沉在喉咙深处,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来日方长。你先好好养着。”
夜深到最深的时候,魔域大营里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歇了。帐外偶尔有风穿过针叶林的簌簌声,像是远处有人在用极轻极慢的力道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帐内那盏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灯芯歪在融化的烛油里,火苗抖了抖,终于熄了,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白色的烟,在黑暗中散得无声无息。
沈双雪是被疼醒的。
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疼——不是刀割,不是针刺,不是骨裂——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泛上来的、说不清位置的酸胀和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缓慢地爬行,一寸一寸地碾过每一条尚未完全打通的经脉。那种感觉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团闷闷的、堵着的酸,走到肩胛的时候又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针刺感,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在皮肤底下往外扎。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帐中很暗,只有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淡的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道银线看了一会儿,瞳孔深处的暗红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被强行压住了。
他没有出声。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从小到大,受了伤不能说,生了病不能说,疼了不能说,难受了不能说。小时候在沈家,他住的院子最大最偏,身边伺候的人最少,半夜发烧烧到浑身滚烫,他抱着被子蜷在床角,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奶娘说过,少家主不能让人操心。后来去了玄清宗,他是大师兄,是所有师弟师妹的榜样,练剑练到虎口震裂,血流了一剑柄,他把手藏在袖子里继续练,因为师父说过,大师兄不能让人觉得软弱。
再后来,他被人按在冰冷的石台上,仙骨被一寸一寸地剥离身体的时候,他咬碎了自己的嘴唇,也没有喊出声。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喊了也没有用,只会让那些动手的人多一分残忍的快意。
习惯了。这个习惯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从他的童年一直贯穿到现在,缠在他的骨头上,嵌在他的血肉里,比忘情蛊更隐蔽,比牵丝蛊更深刻。忘情蛊还有解法,这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没有解药。
所以他醒了之后,只是安静地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那道细细的月光,任凭身体里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潮水拍打礁石。他的呼吸被疼得时轻时重,但他控制着节奏,让每一次吸气都尽量平缓,每一次呼气都尽量绵长,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被褥底下慢慢地攥紧了。手背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被绷得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轻轻发颤,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他作为沈珏——不是沈少主,不是大师兄,是那个从出生起就被系上了看不见的线的孩子——唯一还能保留的、最后的体面。
但今晚的疼痛和以往不一样。
以往是纯粹的伤口在疼,是肉身在疼,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疼。今晚的疼来自经脉深处,是魔息在陌生的仙道经脉里横冲直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争夺每一寸疆域。这种疼他没办法用控制呼吸的方式来缓解,也没办法用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来说服自己忽略。它不依不饶、无休无止,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一壶烧开的水,又像是把他的筋脉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火上慢慢地烤。
他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冷汗,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又沿着鬓角滴进枕头里。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的肌肉绷出了一道僵硬的弧度,下巴在微微地发抖。
不发一声。
直到那股疼突然在气海的位置猛地炸了一下——不是逐渐加重的,是猛地、毫无征兆地炸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小腹深处丢了一颗烧红的铁蒺藜,灼热的痛感以气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腹腔,直冲天灵。
他没能忍住。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漏了出来。那声闷哼轻得像被踩到尾巴的幼猫,只有极短极短的半息,尾音被他硬生生地咬断了,散在黑暗中像一声被掐灭的叹息。
但这已经够了。
榻边的矮几旁,顾成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是靠在矮几上睡的——这几日他都是这样,没有上榻,就靠在榻边的矮几旁,一只手撑着额头,身上披了件外袍,连姿势都不曾换过。他的睡眠极浅,浅到帐中烛火被风吹灭他都知道,浅到沈双雪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变化他都能在半梦半醒间捕捉到。
那声闷哼像一根针,直接扎穿了他薄薄的睡意。
“阿珏?”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几乎是瞬间就倾身到了榻边,一只手撑在沈双雪枕侧,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
满手的冷汗,冰凉的。
借着帐顶漏下来的那一线月光,他看清了沈双雪的模样。那张清瘦的脸上爬满了痛苦的神色,眉头拧得死紧,牙关咬合,唇角绷成一条发白的线。额上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沿着太阳穴和耳后往下淌,枕头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整个人蜷在被褥底下,身体绷得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微微发抖。
他在忍。
顾成渊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醒了不知道多久了,疼了不知道多久了,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黑暗中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住了,才漏出那么半声闷哼。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对不住,”顾成渊的声音低而急促,带着明显的自责令他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是我疏忽了。阿铃说过晚上会经脉刺痛,我应该在睡前就先帮你顺一遍——”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沈双雪在发抖。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转向了他,暗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两块被烧得微微透亮的炭。沈双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没事”,或者“不疼”,或者别的什么他从小到大说惯了的、轻飘飘地把自己的痛苦一笔带过的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实在是太疼了,疼到他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顾成渊没有再问。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的手从沈双雪的额头滑到他的后颈,手指穿过汗湿的发丝,托住那个微微发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一些。然后他俯下身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像是要给沈双雪足够的时间反应、来拒绝。但沈双雪没有躲。那双在黑暗中亮着的暗红色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俯下来,看着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顾成渊的嘴唇贴上了沈双雪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