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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医院的流言 下午三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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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分,烧伤病人到了。
救护车直接开进急诊通道,担架车推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闻到了一股焦糊味。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全身百分之四十烧伤,意识模糊,血压偏低。九尾已经换好了手术服,站在抢救室门口等着。沈夜微还没回来,烧伤科主任主刀,九尾做一助。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植皮,清创,包扎。九尾的手很稳,递器械的动作比护士长还快,烧伤科主任看了她好几眼。
晚上七点,手术结束。九尾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丝巾下面的缝合线不再发烫了,喝了青鸾之泪之后,整个脖子都凉丝丝的,像敷了一层冰。
“九尾护士。”
有人叫她。九尾转头,是一个住院部的护士,姓林,比她早来一年。林护士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表情不太自然。
“你怎么了?”九尾问。
林护士把病历抱在胸前,手指在病历夹边缘来回摩擦。“大家都在说一件事。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
林护士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别人。她压低声音。“有人说你不是活人。说你三年前就死了,是被沈医生从太平间里救活的。说你的脖子上有缝线,平时用丝巾遮着。”
九尾的手停在丝巾上。
“谁说的?”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今天下午整个住院部都在传。有人说亲眼看到你脖子上的缝线裂开了,从缝里看到里面是空的,没有肉没有骨头。”
九尾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呢?”她问林护士。
林护士后退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但九尾看到了。她的脚后跟从地砖接缝的位置往后挪了大约十厘米。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但是……算了,当我没说。”林护士转身走了,步伐很快,病历夹在怀里抱得更紧了。
九尾站在原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白大褂,蓝色手术帽,丝巾。丝巾下面的深蓝色缝线在反光里若隐若现。她伸手把丝巾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她走进医生休息室。里面有三个人,两个急诊医生一个外科医生,正在吃盒饭。看到她进来,三个人同时停止了咀嚼。其中一个低下头继续吃饭,另一个端起茶杯喝水,第三个站起来说吃完了,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走了出去。
九尾没有坐下。她站在门口,看着剩下的两个人。他们没有看她。
“你们也听说了?”
拿茶杯的医生放下茶杯。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急诊科的老医生,姓王。
“九尾,我不关心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我只关心你打针的时候会不会把病人的血管扎穿。”
“我不会。”
“那就行了。”王医生继续喝茶。
另一个医生站起来,把盒饭盖好。“九尾,你别放在心上。医院里流言多,过几天就散了。”
他也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九尾和王医生。王医生喝完茶,站起来,走到九尾面前。
“你的丝巾歪了。”
九尾伸手去拉丝巾。王医生按住了她的手。
“别拉。越拉越明显。你越在意,别人越觉得有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王医生走了。门关上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九尾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停车场。路灯亮了,车很少,沈夜微的车位空着。她还没回来。
九尾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深蓝色的泪珠珠子,放在手心里。珠子在灯光下转了一下,表面反射出她自己的脸。脸是完整的,没有腐烂,没有裂缝。她握紧珠子,放回口袋。
急诊大厅的广播响了。“九尾护士,请到急诊分诊台。”
九尾从休息室出来,走到分诊台。分诊台的护士指了指大厅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那个人说要找你。”
九尾走过去。那人背对着她,个子不高,肩膀很窄。她走到他身后一米的位置停下了。
“你找我?”
那人转身。
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皱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嘴唇是白色的,没有血色,像贫血很严重的人。她看着九尾,眼眶慢慢变红。
“你脖子上缝的是什么?”女人的声音沙哑。
九尾没有回答。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九尾没有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女儿死了。三年前,在这家医院死的。车祸,全身骨折,内脏破裂。抢救了六个小时,没救回来。我和她爸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拔了管。”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那几天我没离开过医院。我睡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第三天晚上,我看到你从ICU里走出来。你穿着护士服,脖子上系着丝巾。你从我面前走过去,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九尾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珠子。
“不是消毒水。不是药。是死人味。我在我女儿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
女人伸出手,抓住了九尾的白大褂袖口。
“你到底是谁?你身上的死人味哪里来的?”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这边看。分诊台的护士站起来,保安也朝这边走了两步。九尾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发白。
“放开。”
女人没有放。
九尾抬起头,看着女人的眼睛。
“我身上的气味是从太平间带出来的。三年前我确实死了。你闻到的气味没有错。”
女人的手松开了。她后退了两步,嘴唇在颤抖。
“但是我没有害过人。”九尾说,“我每天在这里给病人换药、打针、擦洗身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护士该做的。”
女人捂着嘴哭了出来。保安过来了,把女人扶到一边。人群散开了,大厅恢复了正常秩序。九尾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白大褂袖口。那里有一个被攥出来的褶皱,褶皱的形状是五根手指。
她用手掌把褶皱压平,转身走回了急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