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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下雨的时候 《商界财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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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界财报》的稿子,周三见刊,配的标题是——
《独立音乐的硬钉子:顾笙和她的梧桐逻辑》
顾笙在发稿前一天看了稿子,改了三处措辞,一处是陆皓原来写的"顾笙凭借强硬风格杀入市场",她把"强硬"圈掉,改成了"清醒";另一处是一个关于资金来源的表述,太暧昧,可能造成误读,删掉了;第三处是结尾那句话,陆皓写的是"顾笙似乎已经准备好,在独立音乐这条路上,一个人走到底",她把"一个人"去掉了,只留下"走到底"。
不是不能一个人——是"一个人"这三个字,放在文章末尾,有点刻意,反而轻了。
稿子见刊,反响比顾笙预期的好,推送后六个小时里,一万五千次转发,评论里有行业内的人转,有听独立音乐的年轻人转,还有一些完全不在音乐圈的普通人,说他们看完这篇,想去找找梧桐旗下的歌听一听。
周然兴奋地跑进会议室,说:"顾总,今天梧桐官号涨粉两万三。"
顾笙在看下一份合同,眼睛没有抬,说:"让运营把官号最近的内容整理一下,这波流量,要留得住才是真的。"
"好的——哦对了,"周然顿了顿,"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家叫'清湖音乐'的厂牌,说想和梧桐谈联合发行的合作,之前我没听说过这家。"
"查一下背景,"顾笙说,"如果是正经厂牌,约个时间见见。"
但顾笙的好心情,没有撑过这一周。
周五下午,浩海那边的动作升了一级。
这次不是营销号,是一个有名有姓的音乐评论人,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梧桐音乐的逻辑悖论:独立,还是被独立地依附?》,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梧桐的融资结构、版权分配方案、艺人合约条款,逐条拆解,每一条都有来源、有数据,读起来极像一篇严肃的行业分析——但几乎每一个结论,都在往"梧桐本质上是一家传统厂牌包着独立的壳"这个方向引。
这篇文章里,有一个关键的数据引用,指向梧桐成立初期的一笔天使融资——那笔钱,顾笙拿的是一家香港基金的投资,文章在这笔投资上做了文章,说那家基金和裴氏集团有间接的股权关联。
这个说法,是真的。
顾笙当年做尽职调查的时候,就知道那家基金和裴氏生态圈有交叉,但那不是投资裴氏系,那是通过两层基金结构里的一个共同LP。她当时判断,这层关系太远,不影响梧桐的独立性,也没有对外特别说明。
现在,被人拿出来了。
顾笙把这篇文章完整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把每一处数据来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哪些是真、哪些是曲解、哪些是直接的谎话。
真的有三成,曲解的有五成,谎话的有两成——这个比例,是最难处理的一种舆情结构,你没法整体否认,因为里面有真的,但你也没法部分认下来,因为每一个"真的"都被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周然站在门口,看着顾笙,不敢开口。
顾笙把电脑屏幕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外面的天,下午三点就已经开始阴沉,有一层薄薄的云压着,北京这个季节,偶尔会有这种天——晴了好几天,然后突然一个下午,云来了,雨还没下,但气压低,空气黏。
顾笙把窗扇推开了一道缝,让外面的风进来。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选项。
反驳,当然得反驳,但反驳要有力,不能只是"我们的融资是合规的"——那太苍白。她需要把那笔投资的完整结构解释清楚,让外部能自己判断,而不是被那篇文章的框架带着走。
但这件事有一个死结——那家基金和裴氏的关系,她解释不解释,都会被某部分人认为是关联的。
这个死结,解不开。
那就不要解。
顾笙把窗扇重新带上,转身,说:"周然,让宋一今天进来开会。"
雨是傍晚才开始下的,不大,是那种梅雨前期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一层,看着像雾。
会议开到七点,宋一把那篇文章拆了一遍,确认了里面可以正面回应的部分——融资结构是透明的,可以出一份完整的说明文件,把那家基金的LP结构做一张图,清清楚楚放出去,让公众自己看链路有多远。
顾笙点头,说:"明天出,我看过再发。"
散会,所有人走了,会议室只剩顾笙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走,把椅子转向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在她看着窗外的时候,亮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过了几秒,才低下头,把手机拿起来。
是裴深发来的消息:
"那篇文章,我看见了。融资那块的事,你清楚,我也清楚,需要的话我可以出面说明。"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有三十秒。
窗外的雨在下,会议室里的灯光很稳,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阴影都没有。
她打出了回复:
"不需要。"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刚才那条回复删掉了。
她重新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桌上。
她坐了大约五分钟,感受着那种沉默。
裴深发这条消息,不是在帮她,不是在施压,不是在借机靠近——他知道她不会接受他出面,他只是在说:我知道这件事,我看见了,你不是一个人。
这件事,顾笙比三年前更懂了——那时候她以为沉默是"他不在意",但现在重新看,那个沉默有时候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但他在"。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出: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有办法,不用你出面。"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从公司楼下出来,雨还在下,没有伞。
顾笙站在廊檐下,等着叫的车,看着雨打在停车场地面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圈。
背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这栋楼里,下班时间有很多人在廊檐下等雨停,她不觉得那脚步声和她有关系。
直到旁边有人说:
"没带伞?"
顾笙侧过头。
是裴深。
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没撑伞,站在廊檐边上,手放在口袋里,看着她,神情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顾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
"你在这栋楼里?"
"附近有个会,"裴深说,语气很平,"出来碰上雨,进来躲一下。"
顾笙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巧合不巧合",因为这种事,她已经说不清楚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廊檐下,外面的细雨一直在下,把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圈朦胧的橘黄色。
顾笙的车来了,滴了一声喇叭。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朝裴深说:
"那个融资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裴深没有说"我知道你可以",也没有说"需要帮忙说一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嗯。"
就这一个字。
顾笙转回去,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动,她没有回头看,把窗外的雨和路灯和那个廊檐下的身影,都留在了后视镜里。
但那一声"嗯",在她耳边又停留了很久。
那种停留,不像别的声音——它不来自商业往来,不来自旧恨,不来自那些还没说清楚的过去。
它来自一个人,在下雨的地方,告诉你:我在,你不要着急。
顾笙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灯光在雨中浸开,把一整条街都变得模糊,又清晰。
她没有让那种停留散掉。
只是把它放在心里某个角落,留着——
留着,等她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