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赞成票 后天上午十 ...
-
后天上午十点,沈默言准时出现在拾音临时办公室的会议室里。
他比顾笙想象中瘦了一点,穿一件白色的宽松卫衣,手腕上戴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头发有点长,自然地垂下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张音乐杂志封面。
"你剪头了。"他第一句话是看着顾笙说的。
"上个月。"顾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沈默言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好看,适合你。"
"行了,"顾笙拉开椅子坐下,"说正事。"
沈默言耸了耸肩,把面前的企划书翻开。
拾音的国内市场计划,核心是推沈默言的中文专辑。他在美国这几年做的都是英文作品,在华语独立音乐圈虽然有名气,但没有系统地做过国内商业化的运作。这一次回来,顾笙的目标是让他进主流视野——不是靠流量,是靠实力。
"中文版的词,你现在写了几首?"顾笙问。
"五首,"沈默言翻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你看看。"
顾笙接过来,翻开第一张。
沈默言写词有一种很独特的质感——不堆砌,不滥情,一个字用在那里就是那里,你说不出哪里特别,但读完会有一种很干净的难过。
她翻了三页,抬头看他:"还有两首呢?"
"写到一半,卡了。"沈默言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不太会写关于北京的东西,在这座城市住了不到一周,还没感觉。"
"不用写北京,"顾笙说,"你写你的东西,写你懂的,城市感这些交给我来处理。"
沈默言低下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认真:"顾笙,你回来之后,感觉不太对。"
顾笙停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以前布置任务的时候,会说'我们来试试',"他说,"现在说'交给我来处理'。"
顾笙想了想,把文件合上:"这两种说法意思一样。"
"不一样,"沈默言说,"一个是我们,一个是你。"
顾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在美国的时候也没这么敏感。"
"我在美国的时候,你没遇见那个人。"沈默言轻描淡写地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笙把文件夹推回去:"接着说专辑的事。"
沈默言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翻企划书。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顾笙的边界在哪里——她愿意说的,她会说;她不想说的,你逼她也没用,她只会把那扇门关得更紧。
但他也知道,她回来,不只是为了专辑,不只是为了厂牌,还有些东西,她还没想清楚。
他只是希望,那个人,这次别让她白来一趟。
企划会开了两个小时,把专辑的主题方向、录制计划、发行节点都确认了一遍。沈默言在音乐上不挑剔,他只有一个要求:"制作方面不要介入太多,给我空间。"
顾笙说:"你的空间,就是我的边界。"
沈默言第一次在这个会议室里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顾笙收拾好文件,站起来:"下午的事,你自己安排。"
"你要去哪?"
"等结果。"她说。
沈默言没再问。
下午三点半,赵志远的电话来了。
顾笙正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修改合同条款,手机响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接了。
"顾总,"赵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董事会结果出来了——通过了。"
顾笙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全票通过,"赵志远补了一句,"包括裴总那一票。"
顾笙闭了一下眼。
"好,"她说,声音很平,"谢谢老赵。"
"后续的合同流程我这边来推,估计最快下周就能走完,"赵志远说,"对了,顾总——裴总在会后说,他约了你今晚见面?"
"是有这个安排。"
"那行,"赵志远顿了一下,口气带了点意味深长,"有些话在正式场合不好说,你们私下谈清楚,对后续合作也好。"
顾笙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没有接这个话茬,只说:"知道了,老赵,后续麻烦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通过了。
全票。
裴深投了赞成票。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安静。
她没有多高兴——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期范围内,或者说,她给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但她也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裴深投赞成票,是商业决策,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清楚。但她清楚一件事——裴深是个谨慎的人,他投了赞成票,一定有他的逻辑,而这个逻辑,他今晚要亲口告诉她。
顾笙拿起手机,打开裴深那条"有什么事"之后一直没有回的对话框。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三个字:"几点,哪里。"
发出去。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晚上八点,嘉禾路的'梧桐',我订的位置。"
顾笙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继续改合同。
还有两个小时。
她不需要准备什么。
她只需要确定一件事——等会儿见到他,她不会心软。
梧桐是一家以清酒为主题的日式餐厅,开在嘉禾路的一栋民国建筑里,推开门是一条铺着石板的走廊,两侧挂着字画,灯光很暗,很安静。
顾笙进去的时候,领班把她引到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裴深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针织衫,没穿西装,头发比在会议室里少了一点冷意,但整个人还是那样——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深不见底。
见顾笙进来,他站起来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坐回去,不动声色,像是只是习惯性的礼节。
"等很久了?"顾笙坐下来,把包放在一旁。
"没有,"他说,"刚到。"
服务生送来了菜单,顾笙没有接,看着裴深:"你订的,你点。"
裴深看了她一眼,把菜单接过去,翻了翻,点了几样清淡的——松叶蟹、抹茶豆腐、京都鸭胸,又点了两杯无酒精的柚子气泡水。
顾笙注意到他没有点酒。
裴深以前不喝酒,她记得,他说酒精会让他思维迟钝。
没变。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不去想它。
"赵总刚才跟我说了,"她直接开口,"通过了。谢谢你投了赞成票。"
"不用谢,"裴深把菜单合上,"你的方案经得起看,这是商业决策。"
"我知道,"顾笙说,"但你今晚约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裴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气泡水,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声音很低,但清晰,"关于星灿这个局,你进去之后,会碰到一些麻烦。"
顾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麻烦?"
"星灿的另一个潜在融资方,'浩海文化',"裴深说,"他们这一轮没进来,是因为我当时投了反对票。但他们一直盯着星灿,如果知道拾音进了,会有动作。"
顾笙想了想:"你是说,他们可能去挖星灿的艺人?"
"不只是艺人,"裴深说,"浩海在传统娱乐公司里体量最大,他们的渠道网络够深,如果他们想针对拾音,在国内发行、版权、媒体端都能制造障碍。"
顾笙看着他,眼神平静,但她在思考。
她在北京做了一个多月的市场调研,了解过浩海,这家公司的名声不算好——手段激进,但不致命,擅长消耗战。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她问。
裴深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划过,但压下去了。
"因为这个风险,不在你原来的预判范围里,"他说,"如果浩海下手,你措手不及。"
顾笙看着他:"裴深,"她第一次用名字叫他,"你直接说,你想帮什么。"
裴深抬起眼,直视着她。
这是他们今晚第一次真正对视,不回避,不侧身,就是正面的,清楚的。
"没什么,"他说,"就是告诉你有这个事,怎么应对,是你的事。"
顾笙看了他两秒,最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是那种……意外之后的一点松动。
"好,"她说,"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裴深又开口了。
顾笙等着。
"拾音进了星灿之后,资金链会有一段空窗期,"他说,"如果你需要,裴氏资本可以提供一个短期的过桥贷款方案,利率按市场价,流程干净,不绑定任何额外条件。"
顾笙脸上的那点松动消失了。
她看着裴深,沉默了三秒。
"我说过不需要你帮,"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有分量,"这件事,不谈。"
裴深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好。"
就这两个字,不解释,不追问,不委屈。
顾笙有一瞬间说不出他是真懂事了还是在装。
菜来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动了筷子。
安静,不尴尬,但也不是从前那种自然。
是两个陌生人、或者两个老朋友,在一件事情都还没说清楚之前,各自在测量彼此之间的距离。
吃到一半,顾笙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的嘉禾路。
路边的梧桐树刚刚冒出来嫩绿的叶子,春天到了,但街上的人还穿着厚的外套,像是还没接受这件事。
"你卖了房子。"她忽然开口。
裴深停了一下,抬起头。
顾笙没有看他,依然看着窗外:"从前我们住的那套,你卖了。我偶尔查过那个地址,换了房主。"
裴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嗯,"他说,"住不了。"
顾笙转回头,看着他。
"住不了,"她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因为什么?"
裴深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太安静了。"
顾笙愣了一下。
太安静了。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更准,也更扎心。那套房子她住过三年,她记得那里有多安静——裴深常常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开着电视,但声音调得很低,因为开太响了,会让她更觉得一个人。
后来她走了,那个房子更安静了。
安静到他住不下去。
顾笙把视线移开,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说,声音很平,"是你自己不说话的。"
裴深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套房子安静,是因为他从来不说话。他以为沉默就是相处,以为"在一起"就够了,不需要说,不需要开口,不需要任何东西——她会懂的,她一直懂他。
后来他才知道,她懂,但她懂到最后,懂不下去了。
"顾笙,"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话,我一直想——"
"不用,"顾笙平静地打断他,"今晚的正事说完了,对吗?"
裴深停住。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了一下头。
"对。"
"那就这样,"顾笙站起来,拿起包,"合同流程走完,我们就是正式的商业合作伙伴。"
她把餐桌这边的账取过来,看了一眼,摆了一张卡。
"我请,"她说,"算作入股后的第一次商务宴请。"
裴深看着她。
顾笙不避他的目光,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哪来的端方的礼貌。
裴深没有去抢,让她把账结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裴深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顾笙。"
她脚步慢了一下。
"……走好。"
两个字。
她没有转身,推开了餐厅的门,走进嘉禾路春天的夜风里。
走出去二十步,她停下来,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有点乱。
她不想承认,但它就是乱了。
不是因为那句"走好",是因为那三个字——
太安静了。
因为她知道,说出那三个字的人,是不会轻易承认什么东西的。
他说那句话,是在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不住那份安静。
顾笙深呼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开步子,往前走。
她不会让自己软下来。
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