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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回到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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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顾笙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了进去,没有动。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灯光层叠,从三十二楼看下去,城市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棋盘,每一格里都有人在算计着什么,也有人在等着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周然发了三条工作消息,都是明天的行程安排。
还有一条,是顾妈妈:笙笙,今天吃了吗?妈做了韭菜盒子,你最爱的,可惜你不在。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吃了妈,挺好的,等忙完了就回去。
再想想,又加了一句:那天给我留一碗排骨汤,别给我喝西北风。
顾妈妈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说得好像妈不疼你一样,你啊,快回来。
顾笙看着这个对话,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那种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不表演给任何人看,就是人在很累的时候,想到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会有的笑。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五分钟。
但脑子里还是有东西——裴深今晚说的那些话。
关于浩海文化的预警,是有用的情报,她需要重新评估进入星灿之后的风险。关于过桥贷款的提议,她拒了,而且会继续拒。
但还有一件事,她没法整理清楚。
"太安静了。"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平,像是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顾笙从事经纪人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在表达重要的事情时刻意把语气处理得无关紧要——他们以为这样听起来不那么脆弱,不那么狼狈。
裴深大概不知道,那三个字比任何情绪化的表达都更让她晃了一下。
但她不能晃。
顾笙睁开眼,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短发,眼眶有点红——可能是春天干燥,可能是今天风太大。她拍了拍脸,让血色重新上来,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顾笙,"她轻声对镜子里的人说,"你三年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她记得。
三年前她登上那架飞机的时候,哭了一路,哭得很难看,用了将近半包纸巾,空乘小姐来问她要不要毯子,她摆了摆手,说"谢谢,没事的"。
她落地之后,就没有再哭了。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那一段哭完了,她就空了,空了之后,就只剩下往前走。
她用了三年往前走,走到今天,回来了。
她不允许自己在原地打转。
顾笙拍了拍脸,回到床上,打开了电脑。
第二天,顾笙约了浩海文化的一个内部信息源。
不是她自己的关系,是赵志远介绍的——一个在浩海做了七年的音乐制作人,姓韩,跟赵志远是老相识,对浩海内部的运作方式比较熟。
见面在一家茶馆里,对方戴着帽子,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准。
"浩海盯着星灿,不是一两天了,"韩制作人说,"他们的老板周峰这人,不做商场,只做音乐圈,手里有全国最大的线下演出渠道,还控制着三家版权运营公司——你的艺人想在国内发专辑,绕不过他的版权网络。"
顾笙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杯。
"如果他要针对一家新进的独立厂牌,会怎么下手?"她问。
韩制作人想了想:"版权端给你卡住,线下演出资源收紧,再在媒体上放几条不好的风声,三管齐下,一家小厂牌撑不过半年。"
"拾音不小,"顾笙说。
"在美国不小,"对方纠正她,"在国内,你现在是零。"
顾笙点了点头,这句话她接受,没有辩解。
在国内是零,这正是她回来要解决的问题。
"他有没有可能的软肋?"她问。
韩制作人犹豫了一下,说:"他的公司有几个顶尖制作人,合同快到期了。这些人的作品占了浩海头部版权库将近30%,如果这几个人离开,浩海的版权价值会直接缩水——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现在他们续约很被动。"
顾笙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
"谢谢,"她端起茶杯,"这个信息很有用。"
韩制作人摆了摆手:"顾总,我说一句,不是为了给你泼冷水——你进来这个市场,会很难,但如果你能站住,会有很多人跟着你。"
顾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
从茶馆出来,顾笙走在街上,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浩海是一个变量,但不是无法处理的变量。她最怕的是盲区,现在盲区少了一个,就是好的。
她走了一段路,手机震了。
是裴深发来的消息:合同今天走完了,正式生效,后续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
顾笙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个字:好。
然后是一段停顿,大约一分钟,裴深又发了一条:
"你昨晚说关于浩海的事,我这边可以给你做一个对接,帮你提前了解他们的动向。"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不用",有另一个声音说"这是有用的资源"。
两个声音打了两秒架,她把手机放下,走了三步,再拿起来,回了一行字:
"需要的时候我会开口,现在不需要。"
裴深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没有多余,不纠缠。
这个回答跟昨晚的"好"一样——干净,不硬来,给她空间。
顾笙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这是他学来的,还是他本来就知道,只是以前不用。
她不想想这个问题。
下午,沈默言发来了两首写完的词。
顾笙坐在酒店的书桌前,打开文件,看了一遍。
第一首叫《向南》,写的是离开的人,写的是一个清晨,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的声音,窗外的光从白变蓝,然后再变成白,而那个留下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顾笙看着这首词,心口很微妙地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默言是不是刻意写的,还是他的直觉在某个地方跟她对上了。
他写的是"留下的人"听到的声音。
而她,是走的人。
第二首叫《空花瓶》。
顾笙看到标题,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第一章回来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客厅里的花瓶,空的,落了一层灰。
她翻开这首词,里面有一句:
"你不在的地方,我开始学习不留位置,但每次扫地,还是会绕过那个角落。"
顾笙把文件关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沈默言发了一条消息:"这两首,可以用。"
沈默言回:是真的,还是客气。
顾笙回:是真的。
沈默言没有继续问,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顾笙,有时候没留位置,不代表忘了。"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不想被人看见在想他。
她不想被任何人,包括沈默言,看见她在想裴深。
但她清楚地知道,《空花瓶》这首词,她第一眼就知道是写给谁的。
不是写给她的。
是写给他的。
是写给那个,留下来,一个人对着空花瓶,什么都没说的人。
那天晚上,顾笙睡得不好。
她醒了两次,一次是两点,一次是凌晨四点半。
四点半那次,她就没再睡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在黑暗里发呆。
她开始想一件事——她以为她恨他。
三年前走的时候,她恨他。恨他的沉默,恨他的理所当然,恨他把她的付出当成空气,恨他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没有说一句"你别走"。
三年后回来,她以为那个恨还在,只是压下去了,等着在合适的时候用来撑住自己。
但现在,她发现了一件比恨更棘手的事——
她没有办法对他真正冷漠。
她可以叫他"裴总",可以结账走人,可以不回他的消息,可以把所有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但她无法对那三个字无动于衷。
"太安静了。"
顾笙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盯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爱一个人爱进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你把它埋在地下三年,以为它死了,挖出来,发现它还在长。
只是它的形状变了,变得更复杂,更难处理,不像从前那样软——
它现在有棱角了,压在胸口,会生疼。
顾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轻易交出去。
不是现在。
她要看清楚他到底变没变,变了多少,变的是不是真的。
她欠自己一个答案。
三年的账,不能糊里糊涂地一笔勾销。
第二天早上,周然来汇报工作,说有两家经纪公司托人打听拾音是否接艺人签约。
顾笙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点点头:"说还没开始在国内接外部签约,等站稳了再说。"
"还有一件事,"周然翻了翻本子,"昨天有条不太好的微博,说拾音这次回国是靠裴氏资本铺路,质疑拾音的独立性。发的是一个娱乐行业的匿名账号,转发量不高,但是……"
顾笙放下咖啡杯,神情沉了一下:"截图给我。"
周然把手机递过去。
顾笙看了一眼,那条微博写得很有技巧——没有明确点名,但圈内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句子末尾还特意带了个问号,给自己留了退路。
她把手机还给周然:"这条不用理,如果后续发酵,我们出一份数据声明,用数字说话,不用文字。"
"好,"周然记下来,迟疑了一下,"顾总,这条……会不会是浩海那边放出来的风声?"
顾笙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怎么知道浩海?"
"我看了一下行业的股权关系图,"周然说,"那个匿名账号发的内容风格,跟浩海以前处理竞争对手的方式有一点像。"
顾笙看着自己招来的这个助理,点了点头:
"记住了——下次这种判断,先跟我说,不要自己查完才提。越快知道,越好处理。"
"好。"
"另外,"顾笙拿起咖啡杯,"告诉韩制作人,我可能需要他帮我联系那几位合同快到期的制作人,请他们吃顿饭,只聊音乐,不谈别的。"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顾笙看着窗外,北京又是灰蒙蒙的天,春天的北京风很大,窗外的梧桐树枝被吹得来回晃。
浩海动了。
但她也在动。
棋局刚开始,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