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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的人 三天后,顾 ...

  •   三天后,顾笙收到了一张请柬。

      是纸质的,奶白色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厚纸板卡,用压花印着活动信息:

      "2026星创论坛·音乐产业峰会",五月十日,北京国际会议中心。

      邀请人署名是"星灿音乐·赵志远"。

      顾笙把请柬放在桌上,扫了一眼,转头问周然:"这个论坛规格怎么样?"

      "娱乐音乐行业每年一次的大活动,"周然查了一下,"今年的规模挺大,国内各大厂牌、资本方都会到,还有几个知名音乐人做主题演讲。"

      "参加,"顾笙把请柬收进文件夹,"把我的议程排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panel可以报名发言。"

      "好的。"

      "另外,"顾笙顿了一下,"查一下往年参会的名单里有没有浩海的人。"

      周然点头记下来。

      顾笙知道,这种行业峰会是最好的信息场——谁在追谁,谁在防谁,谁想拉拢谁,在一个房间里喝鸡尾酒的两个小时,能看出来的,比半年的情报都多。

      她需要在北京立稳,第一步是露脸,第二步是建网络,第三步才是做事。

      顺序不能乱。

      沈默言这几天在录音棚里泡着,偶尔会给顾笙发一段小样。

      那天下午,他发来了一段非常短的demo,就是一段钢琴和他的人声,词没填满,只有几句。

      顾笙把耳机塞上,听了一遍。

      很安静,很干净,是那种把情绪藏在声音最底下的那一种——你不仔细听,就只是好听;你仔细听,里面全是东西。

      她听完,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窗外的北京在下午三点的光线里,蒙着一层金黄色的尘,公路上的车流滚滚,嘈杂里有一种奇异的寂静。

      顾笙拿起手机,给沈默言发了一条:这段要做专辑主打。

      沈默言回:严肃的吗。

      顾笙:严肃的。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了一句:你把我说的那首词听进去了?

      顾笙没有回这条。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泡了一杯茶。

      她把《空花瓶》的词又从文件夹里找出来,默读了一遍。

      那句"每次扫地,还是会绕过那个角落"——

      她承认,她懂这句话。

      因为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回国之后这几天,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手机里没有消息,窗外是她不太认识的北京,她会想,如果那时候他说了一句"留下来",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然后她就会逼着自己想别的。

      因为那种想象毫无意义。

      他没说。

      没说,就是没说。

      那天傍晚,裴深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周五下午,浩海的周峰会出席一个私人饭局,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顾笙看着这条消息,皱了下眉——不是不感兴趣,是在想他的意图。

      这种饭局,裴深出席,说明他和周峰之间有某种商业往来,或者他在某个层面上和周峰是对等的玩家。他把这个消息发给她,是想给她一个认识周峰的机会,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了一条:你们什么关系。

      裴深过了几分钟回:竞争关系,偶尔有商业往来。

      顾笙想了想,接着问:周峰知道我是谁吗。

      裴深:知道你回来,不了解你。

      顾笙:你告诉他的?

      裴深:圈子这么小,他自己有耳目。

      顾笙把手机放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回了一条:周五几点,在哪。

      裴深回复得很快,给了时间和地址,然后加了一句:不是正式场合,你放松点。

      顾笙看着那句"放松点",有一秒想笑,忍住了。

      他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以前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了也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他想说的,他想的又是不是他说的——总之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他在试着说清楚,说完整,说得让对方能接住。

      这个变化,她注意到了。

      她没说。

      周五傍晚,地址是西二环一带的一家私人会所,是那种在胡同里改建的老宅,门口只有一块小牌子,名字叫"枯荣"。

      顾笙到的时候,裴深在外面等她。

      他靠在入口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穿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枣树发呆。他发现她走过来的那一瞬,目光移过来,停了一下,然后走上前两步。

      "我以为你不来,"他说。

      "说好的事,我会来,"顾笙把包带调了一下,"他在里面?"

      "嗯,另外还有三个人,圈子里的,你可能认识。"

      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路。

      顾笙走进去,在他旁边经过,近到能感觉到他外套布料的温度,很近,一秒。

      然后她走进院子里,那一秒就过去了。

      饭局是圆桌,坐了六个人,顾笙扫了一圈——赵志远也在,旁边是一个做线下演出的公司老板,还有一个顾笙认识的音乐版权律师,以及——

      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

      穿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长相明艳,气质里有一种绵里藏针的东西,坐在那里喝茶,看见顾笙进来,眼神扫了一眼,带了一点不着痕迹的打量。

      赵志远起身招呼:顾总,来来来,我来介绍——

      介绍了一圈,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唐诗。

      顾笙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唐诗。

      裴深的前女友。

      顾笙在出国之前,见过她一次,是在裴深的公司年会上,唐诗在国外念书,那次回来探亲,裴深带她来的。那一晚顾笙是作为"裴深的女朋友"出现的,但那种场合,谁也不会真的对号入座,大家喝酒寒暄,笑得漂亮,没有人点破什么。

      但顾笙知道那个女人对裴深的意义,也知道在分开之前,唐诗曾经回过一次国——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一。

      现在她回来了,坐在这里,端着茶杯,看着顾笙,笑了一下。

      "顾总,久仰。"

      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天然的亲近感,是那种让人很容易卸下防备的声音。

      顾笙对她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坐下来。

      她没有看裴深,但她感觉到了——就在她听到"唐诗"这两个名字的那一秒,裴深在她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轻轻动了一下,是那种控制过的、但还是被察觉到的一点不自在。

      他也没想到她在这里。

      顾笙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个信息压下去,继续听赵志远说话。

      饭局上的交流是那种表面热闹、底下都有盘算的那种——大家聊音乐产业趋势,聊平台规则变动,聊今年的市场,说得全是正确的废话,什么都没说清楚,但每个人都很满意。

      顾笙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一句话里有信息量,又不交底,让听的人觉得她很有东西,但又摸不透。

      这是她这几年练出来的。

      从前她说话太实在,什么都往外说,别人就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她软在哪里,知道怎么来压她。

      现在她学会了说半句话。

      饭局接近尾声,唐诗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顾笙的椅子旁边,慢下来了一步,低声说:

      "顾总,改天有机会,我想单独聊聊。"

      顾笙抬起头看她,唐诗正在看她,眼神里没有敌意,有一种顾笙一时读不太准的东西——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真的想说什么。

      "可以,"顾笙说,声音很平,"留个联系方式。"

      唐诗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顾笙把号码存上,把自己的号码给了她。

      然后唐诗走了。

      顾笙重新看向桌上,觉出了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

      是裴深。

      他在看她,表情看不清楚,但那道目光很稳,不像在评判,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顾笙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

      她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她,是因为她又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而偏偏看不明白他,是让她从前最难受的那件事。

      饭局散了,众人各自告别。

      出了枯荣的门,胡同里春天的夜已经凉了,风有点大,老槐树的枝子在头顶上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笙叫了车,在胡同口等。

      裴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各自的车。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顾笙先开口了:

      "你知道她会在吗?"

      "不知道,"裴深说,语气很平,"赵志远临时加的人。"

      顾笙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说。

      "你介意吗?"裴深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平时不问这种问题,因为他以为他的感受不需要被问,她的感受也不需要被问,两个人都沉默着默认对方知道。

      但他现在问了。

      顾笙看着胡同口的路灯,光打下来,地上是一圈黄白色的光晕,里面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

      "不介意,"她说,"她和你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裴深沉默了一下,说:"跟你有关系。"

      顾笙转过头,看着他。

      裴深看着她,眼神很直,不回避:"三年前的事,她也在里面,这你知道。"

      顾笙看着他,心口某个地方绷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它表现出来,只是保持着那种平静的神情。

      "我知道,"她说,"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裴深没有接话,过了两秒,轻声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多大响声,但你知道它去了很深的地方。

      顾笙盯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这三个字。

      三年前,她等过这三个字,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后来她不等了,走了。

      现在他说了。

      晚了三年。

      顾笙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看着胡同的尽头。

      "你的车来了,"她说。

      裴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胡同口。

      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走。

      "顾笙,"他开口,声音低,"我知道三个字不够,我知道说完了你也不会立刻怎样——"

      "对,我不会,"她接话,依然很平静,"但我听见了。"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拒绝,就是那种,收到了,但是还不够的意思。

      "回去吧,"她说,"我车也快到了。"

      裴深看了她几秒,最后点了下头,转身往胡同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那首词,《空花瓶》——沈默言发给我看了。"

      顾笙愣了一下。

      "他说是你让他发的。"

      顾笙皱了下眉——她没有让沈默言发给任何人,这个鬼,自作主张了。

      但她没有说这句话,只是沉默了一下。

      裴深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往前走,上了车。

      车灯划过胡同的青砖墙,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顾笙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默言,你真是——

      她拿出手机,给沈默言发了条消息:你把词发给谁了。

      沈默言回:哪首词。

      顾笙:《空花瓶》。

      沈默言:我不知道你说的谁。但是如果那个人值得看,就让他看呗,反正你也明白那首词是写给谁的。

      顾笙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北京的夜空不太看得见星星,灯太多,光太亮,把天上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顾笙,她对自己说,你把自己的节奏控住。

      她不是那个二十四岁什么都不说只会等的顾笙了。

      但她也不会因为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就什么都好了。

      账要慢慢算,慢慢还。

      这事,急不得。

      她的车来了,她上了车,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嘉禾路的梧桐,听风阁的旧巷子,枯荣院子里的枣树——

      北京的春天,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走了。

      但是,她要走的路,她得自己走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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