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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日之约 ...

  •   三日之约,如期而至。
      夕阳刚沉下屋檐,楚厌便已出现在鸣春楼门口。不同于往日的张扬,他今日依旧身着素色绸缎长衫,敛去了周身的凛冽戾气,只余下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似是怕惊扰了那位即将为他唱一曲《黛玉葬花》的人。三日前秦程那句温柔的邀约,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这三日来,他推掉了所有应酬,日夜期盼,只盼着能再听一听那清润婉转的戏腔,再看一看那温柔娇柔的身影。
      鸣春楼内依旧灯火通明,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闷。楚厌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雅间,伙计早已恭敬地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躬身:“楚少,秦公子已经在后台候着了,就等您点头,便开唱。”
      楚厌微微颔首,推门走进雅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戏台方向,眼底满是期待。茶桌上依旧摆着温热的茶水和精致的糕点,是秦程特意让人准备的,看得出来,他依旧记挂着三日之约,依旧用心准备着那一曲《黛玉葬花》。楚厌坐下,端起茶水,指尖摩挲着杯沿,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那悲婉婉转的戏腔,脑海里也浮现出秦程身着素白戏服、眉眼含愁的模样。
      可等了许久,戏台之上依旧没有动静,只有丝竹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几分潦草与敷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悠扬。楚厌心底泛起一丝不悦,正要让副官去后台询问,却见戏台两侧的幕布缓缓拉开,秦程身着素白戏服,缓步走了上来,依旧是那身绣着落花纹样的戏服,鬓边依旧簪着干枯的荷簪,只是眉眼间的悲戚,比预想中更浓,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
      戏楼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程身上,楚厌的目光更是死死锁着他,眼底的期待渐渐被心疼取代。他能看出,秦程今日状态不佳,可即便如此,当丝竹声渐起,秦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便只剩下戏里黛玉的孤苦与怅惘,清润婉转的唱腔,缓缓在戏楼内流淌:“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水袖轻扬,似是拂过漫天纷飞的落花,秦程的身段依旧柔美,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指尖虚握,似是紧攥着那把雕花荷锄,眼底凝着淡淡的泪光,连唱腔里都裹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他顿了顿,水袖轻拢,微微躬身,似是俯身捡拾飘落的花瓣,唱腔愈发悲怆,戏词字字泣血,字字皆藏着自己的宿命:“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楚厌靠在椅背上,周身的气息愈发柔和,眼底满是动容。他听不懂戏文里的深意,却能从那一句句悲婉的唱词里,心底那份想要护着秦程的决心,愈发坚定,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似是怕惊扰了戏台上那个沉浸在戏中、也沉浸在自身悲戚里的人。
      秦程依旧唱着,眼底的泪光愈发清晰,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戏妆,晕开一小片湿痕,唱腔也愈发凄切:“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这一句唱罢,他的尾音微微颤抖,久久不散,水袖轻垂,指尖抵着眉眼,似是在掩饰眼底的泪痕,也似是在诉说着自己身如浮萍、身不由己的宿命。戏楼内鸦雀无声,连那些平日里张扬的富商,此刻也都敛了神色,沉浸在这悲婉的戏腔里,有人悄悄抹着眼泪,为戏里黛玉的孤苦惋惜,也为戏外秦程的悲凉心疼。
      可这份悲戚,并未持续太久。就在秦程准备唱下一段戏词时,戏台一侧,鸣春楼的老板陪着几个面色油腻的富商走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粗俗,瞬间打破了戏楼内的静谧:“各位爷,实在对不住,近来戏楼生意不景气,实在难以为继,今日便让各位爷挑选心仪的戏子,陪各位爷尽兴,价钱好说!”
      话音落下,戏楼内瞬间一片哗然,楚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怒火。他万万没有想到,鸣春楼的老板,竟然会做出这般龌龊之事,竟然将戏子当作商品,任由人挑选,任由人践踏尊严。而他放在心尖上,想要好好护着的人,此刻正站在戏台上,像一件待售的商品,被那些富商的目光肆意打量,眼底满是屈辱与慌乱,却又无可奈何。
      秦程也愣住了,他猛地停下了唱腔,周身的戏韵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无措。他看着老板谄媚的嘴脸,看着那些富商贪婪的目光,指尖死死攥着水袖,浑身微微颤抖,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戏楼不景气,老板向来唯利是图,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老板会将主意打到他们这些戏子身上,会让他们去陪睡,会将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那些未唱完的戏词,还停留在舌尖:“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那些富商见状,纷纷起身,目光在戏台上的戏子们身上肆意游走,语气轻佻,议论纷纷。“这个不错,身段够软!”“那个眉眼好看,就他了!”一个个戏子被挑选走,脸上满是屈辱与绝望,却只能被迫跟着富商离去,连一声反抗都不敢有。
      楚厌坐在雅间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秦程身上,看着秦程慌乱无措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屈辱与恐惧,看着他攥紧水袖、浑身颤抖的样子,心底的心疼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那些富商全部赶出去,将秦程护在身后,可他又忍住了,他知道,若是此刻冲动,只会让秦程更加难堪,只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秦程是他楚厌的人,日后只会给秦程带来更多的麻烦。
      很快,戏台上的戏子就被挑选得所剩无几,只剩下秦程和另外两个年纪尚小的戏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被遗弃的浮萍,无依无靠。那些富商的目光,纷纷落在了秦程身上,眼底满是贪婪与觊觎,秦程生得好看,身段柔美,性子又温柔,方才那一曲《黛玉葬花》唱得更是动人心弦,自然成了他们的首选。
      “这个戏子不错,方才唱《黛玉葬花》唱得好,就他了!”一个大腹油腻的富商率先开口,说着就要上前,伸手去拉秦程的手腕。
      秦程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底满是恐惧,却又无处可躲。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从二楼雅间传来,瞬间压过了戏楼内所有的喧嚣:“我的人,你也敢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抬头看向二楼雅间,只见楚厌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怒火,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那个想要拉秦程的富商。那个富商脸色瞬间惨白,连忙收回手,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秦程竟然是楚厌的人,若是早知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觊觎。
      楚厌没有再看那个富商,脚步迈开,一步步走下楼,玄色的衣摆扫过楼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径直走到戏台边,抬头看向秦程,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心疼。
      “跟我走。”楚厌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紧紧锁着秦程,似是在安抚他,又似是在承诺。
      秦程看着楚厌,眼底的恐惧与慌乱,渐渐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与无措。他不知道楚厌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此刻,楚厌是他唯一的依靠,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微微颔首,脚步踉跄地走下戏台,走到楚厌身边,低着头,方才未唱完的戏词,还在心底盘旋:“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楚厌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程,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将秦程护在身后,可又怕自己的唐突吓到他,只能放缓语气,对身边的副官吩咐道:“去开一间上等的房间。”
      副官连忙应下,快步去安排。楚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秦程,朝着鸣春楼的客房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秦程轻微的颤抖声,和楚厌沉重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压抑的氛围。秦程依旧低着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黛玉葬花》的戏词,那些悲婉的字句,也映着他此刻的处境,孤苦无依,身不由己。
      很快,副官便安排好了房间。楚厌推开门,示意秦程进去,秦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房间内布置精致,铺着柔软的锦缎地毯,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床,帐幔轻垂,灯光柔和,却让秦程浑身愈发僵硬,心底的慌乱与无措,再次涌上心头。
      楚厌跟着走了进去,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与屈辱,尽数隔绝在门外。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尴尬而压抑。秦程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浑身微微发抖,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一直退到床边,再也退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楚厌,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惧,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楚厌救了他,可他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楚厌对他这般特殊,定然是有所图的。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无法从容面对,他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此刻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底的戏词依旧在回响,“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字字句句,都像是在预言他的命运。
      楚厌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无助,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缓缓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吓到秦程,语气也放得格外温柔:“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可秦程依旧在发抖,他看着楚厌一步步走近,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坐到了床上,身体紧紧贴着床头,蜷缩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无措。他不知道楚厌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楚厌会不会像那些富商一样,践踏他的尊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楚厌停下脚步,看着他蜷缩在床上、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看着秦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害怕,我也知道今日之事对你来说是莫大的屈辱。你放心,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再也不会有人敢将你当作商品,肆意挑选。”
      秦程看着楚厌,眼底的戒备,渐渐消散了几分,可慌乱与无措,依旧没有褪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一滴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锦缎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是屈辱的泪,是恐惧的泪,也是感动的泪。
      楚厌看着他落泪,心底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为他擦去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怕自己的唐突,吓到这个温柔脆弱的人,怕自己的触碰,会让他更加慌乱。他只能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轻声安抚道:“别哭,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房间内依旧安静,只有秦程轻微的啜泣声,和楚厌温柔的安抚声。秦程坐在床上,浑身依旧微微发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楚厌对自己的温柔,会持续多久。
      而楚厌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脆弱无助、泪流满面的人,心底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着秦程,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不让他再被人践踏尊严,不让他再像戏里的黛玉一样,孤苦无依,最终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只是他终究没有想到,这一场看似救赎的相遇,这一次看似温柔的守护,终将在乱世的风雨之中,被无情地摧毁,终将让两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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