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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如今变得如我是男儿身 ...

  •   秦程的脑海里,却乱得像一团麻。他清楚地知道,楚厌救了他,从那些富商的魔爪里,从戏楼老板的龌龊算计里,将他拉了出来。乱世之中,人心险恶,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救人,楚厌这般不顾一切,这般温柔相待,定然是想要得到他,就像那些曾经追捧他、打赏他的富商一样,看中的,不过是他这副男扮女装的皮囊,想要将他当作玩物,肆意摆布。
      可他是男子,不是楚厌眼中那个娇柔可人的戏子,不是可以任人摆布、供人取乐的女子。他自幼父母双亡,颠沛流离,受尽了世间的苦难与白眼,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本心,坚守着仅存的尊严。他可以为了活下去,男扮女装登台唱戏,可以忍受戏楼老板的压榨,可以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却不能凭着这份误会,骗取楚厌的庇护,更不能委屈自己,用谎言换取片刻的安稳,那既是对楚厌的欺骗,也是对自己仅存尊严的践踏,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走投无路之下,被鸣春楼的老板收留,开始学戏。老板见他容貌清丽、身段柔美,便让他男扮女装登台,还特意教他唱《黛玉葬花》,说他的气质,最适合演绎黛玉的孤苦与怅惘。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安身之所,以为只要好好唱戏,就能活下去,就能摆脱颠沛流离的命运。可他没想到,戏楼老板从来都不是真心收留他,只是把他当作赚钱的工具,当作吸引富商的筹码。
      有一次,一个富商看中了他,想要强行将他带走,他拼命反抗,却被老板狠狠打骂了一顿,老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一个无父无母的野种,能有口饭吃,能有地方住,就已经不错了,还敢反抗?只要能赚钱,你是什么性别,又有什么关系?”那一刻,他的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心底的委屈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亲人可以依靠,只能默默忍受,只能继续男扮女装,在戏台上强颜欢笑,在台下小心翼翼地挣扎求生。
      如今,楚厌救了他,可这份希望,却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他怕,怕楚厌得知真相后,会像那个富商一样,会像戏楼老板一样,厌恶他的欺骗,厌恶他的男儿身,会把他再次推入深渊,让他再次陷入无依无靠、任人践踏的境地。可他更怕,怕自己一直欺骗下去,等到楚厌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会更加愤怒,会更加厌恶他,到时候,他连仅存的一丝体面,都留不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落叶拍打窗棂的声音,愈发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他心底的委屈与无助。秦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额头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眼底未干的泪痕,滴落在戏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越来越大。
      他反复在心底演练着要说的话,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沉重得难以出口。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楚厌,他欺骗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楚厌可能会有的厌恶与呵斥。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沉默下去,就这样一直欺骗下去,哪怕只有片刻的安稳,哪怕最终会被揭穿,至少,此刻,他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暖,还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这么自私,不能用谎言去欺骗一个真心对他的人,哪怕,他不确定楚厌的真心,到底能持续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迎上楚厌的目光。
      那双眼底,盛满了愧疚,原本清澈灵动的杏眼,此刻变得湿漉漉的,连目光都带着几分怯懦。还有藏不住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四处躲闪,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紧紧盯着楚厌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泪痕,声音细若蚊蚋,混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先生,对不起,我……我是男儿身,我不是女子,我不该骗您的。”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形。可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双眼,连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自己想要哭泣的冲动。
      他在心底默默等待着,等待着楚厌的呵斥,等待着楚厌的厌恶,等待着被无情地抛弃。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被人嫌弃,习惯了被人当作累赘抛弃。父母双亡,可没过多久,就因为他性情温顺、不善言辞,被亲戚抛弃,四处流浪,后来,他被戏楼老板收留,本以为找到了安身之所,却没想到,依旧是被当作赚钱的工具,被肆意摆布,那些曾经打赏他的富商,一旦发现他的男儿身,便会露出厌恶的嘴脸,对他肆意羞辱,然后转身离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命运,习惯了被人抛弃,习惯了孤独无依。可这一次,他却莫名地害怕,害怕楚厌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把他再次推入深渊。这份害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比被富商羞辱、被老板打骂,还要让他难以承受。因为,楚厌是第一个,对他温柔相待的人,是第一个,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人,是第一个,让他产生“想要依靠”念头的人。
      他怕,怕这份温暖,只是短暂的幻觉,怕这份依靠,终究会消失,若是楚厌也抛弃他,他今后,该去哪里,该如何活下去。乱世之中,他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浮萍,风一吹,就会四处漂泊,稍有不慎,就会被风浪吞噬。
      楚厌彻底愣住了,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的温柔瞬间被错愕取代,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盯着秦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颤抖的唇瓣,还有那藏不住恐惧的眉眼,脑海里轰然一响,之前所有的疑惑,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他想起秦程常年唱戏,身形消瘦,才会有这样的错觉,从未想过,这个眉眼温柔、唱腔婉转的人,竟然是男子。
      那份错愕,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浓烈的心疼,彻底取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秦程紧闭双眼、瑟瑟发抖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等待宣判的卑微姿态。
      他活了二十多年,出身军阀世家,自幼在枪林弹雨和家族权力斗争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血腥暴力,养成了嚣张霸道、蛮横专制的性子,从来不会轻易对谁心软,更不会轻易流露出心疼的情绪。他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趋炎附势的下属,有阿谀奉承的商人,有温柔体贴的女子,可他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浓烈的心疼,从来没有谁,能让他这般动容。
      他很难想象,这个眉眼温柔、气质清润的人,是如何顶着男儿身,男扮女装,在戏楼里小心翼翼地周旋,很难想象,他是如何忍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忍受着戏楼老板的压榨,忍受着那些富商的觊觎与羞辱,他是如何在这样的绝境里,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依旧坚守着仅存的尊严,甚至,还能在戏台上,唱出那样婉转悲戚的唱腔,露出那样温柔娇羞的模样。
      楚厌他没有呵斥,没有流露出半分厌恶,连语气都比之前更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浓浓的心疼,轻声问道:“是谁把你推上台的?”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像一股暖流,缓缓涌入秦程的心底,驱散了他心底的一丝寒意。
      秦程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楚厌会生气,会呵斥他的欺骗,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知廉耻,骂他欺骗自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楚厌不仅没有生气,没有厌恶,反而还在关心他,还在问他,是谁把他推上台的。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瞬间决堤,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戏服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连声音,都哽咽得不成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他想起戏楼老板那张谄媚而贪婪的脸,想起他逼迫自己男扮女装登台的模样,想起他把自己当作商品,任由那些富商肆意挑选的场景,想起自己反抗时,被他打骂的疼痛,想起那些日夜的恐惧与无助,所有的情绪,此刻全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是……是戏楼老板,”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早就知道我是男儿身,从……从我进戏楼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可他……可他为了挣钱,为了挽救戏楼的生意,还是把我抬上台面,当作女子一样,让那些富商肆意挑选,让那些富商……让那些富商欺负我……”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颤抖一分,他抬起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手却抖得厉害,连抬起的力气都几乎没有。“我……我反抗过,我拼命反抗过,可我没有办法,”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助,“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亲人可以依靠,我……我只能任由他摆布,只能……只能假装顺从,只能继续男扮女装,在戏台上强颜欢笑……”
      他看着楚厌,眼底满是无助:“先生,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找一个安身之所,我不想再被人践踏,不想再被人欺负,不想再颠沛流离了……”
      他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拂过秦程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秦程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可感受到楚厌指尖的温柔与珍视,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心疼与关切,他又渐渐放松了下来,不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厌,任由他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楚厌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会弄疼秦程。他看着秦程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心疼与坚定:“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把你推上台,当作商品一样挑选了。”
      秦程看着楚厌温柔的眉眼,听着他坚定的话语,心底的恐惧与无助,渐渐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安心与感动。他知道,楚厌是真心对他好,是真心想要护着他,这份温暖,这份关切,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可他依旧有些害怕,害怕这份温暖只是短暂的,害怕楚厌终究会因为他的男儿身,而抛弃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楚厌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他知道,秦程受了太多的委屈,受了太多的伤害,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平复自己的情绪,需要时间去相信,自己是真的想要护着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可这份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尴尬与恐惧,反而多了几分温柔与暖意。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落叶拍打窗棂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可此刻,却像是在温柔地安抚着秦程受伤的心灵。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是铁血军阀,行事狠辣,对他要求严苛,从来不会对他温柔相待,从来不会关心他的感受。他从小就模仿父亲的行事风格,将“霸道、冷漠”当作保护自己的外壳,习惯了用强权解决问题,习惯了用冷暴力对待身边的人,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压力与孤独。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谁心软,都不会对谁温柔,都不会有谁,能走进他的心底,能温暖他冰冷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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