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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弱缠身 而这间简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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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厌转身,冷冽的嗓音透过房门传出去,带着军阀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去,把鸣春楼的老板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他,胆子不小,连我的人都敢动。”
立在门外候命的副官背脊一绷,不敢有丝毫犹豫,低头躬身应了一声 “是,楚少”,脚步迅疾如风,转身便朝着楼下大堂走去。
此刻鸣春楼里依旧乱糟糟的,老板将一众戏子当作商品任由富商挑选的场面还未散去,宾客议论纷纷,那些被选中的戏子垂着头,眼底盛满屈辱与绝望,被富商簇拥着离去,余下没被挑中的,也个个面色惨白,惶惶不安地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鸣春楼老板正忙着陪着几位富商赔笑,盘算着借着这批戏子好好捞一笔,弥补戏楼连日来亏损的生意。他满脸谄媚,腰弯得极低,嘴里不停说着客套话,眼底却尽是市侩的贪婪。
还没等他周旋完毕,副官已经大步走到他身前,面色冷峻,二话不说便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老板浑身猛地一哆嗦,心头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看着副官冰冷无波的神色,双腿当场就软了大半。
“跟我走一趟。”
副官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面,手上力道沉稳,死死扣着他,半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他。
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惊恐,连连摆手求饶:
“官爷,这…… 这是怎么回事?小人没做错什么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楚少要见你,多余的话不必多说。”
副官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半押半架着,将他往二楼客房带去。
老板脚下踉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飞快回想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他心里清楚,自己今日最不该做的,就是把秦程推上台任由旁人挑选,更不该明知秦程是男儿身,还刻意隐瞒,借着他清丽的容貌吸引权贵。他早看出楚厌对秦程格外不同,本想借着秦程攀附楚厌,却没拿捏好分寸,反倒惹了大祸。
一路被押上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变得颤颤巍巍。
不多时,副官便将鸣春楼的老板押进了房间。
一进门,老板就看到立在屋中气场凛冽的楚厌,还有缩在床角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惶恐的秦程。楚厌一身玄色军阀常服,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是淬了冷刃,看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老板膝盖一软,“噗通” 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直视楚厌的目光,只能不停磕头求饶,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少,饶命啊!小人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额角很快泛起红痕,语气里满是卑微,生怕楚厌一怒之下,当场就要了他的性命。
楚厌垂眸睨着地上跪地求饶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掩不住的愠怒。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小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卑劣无耻之辈。明明知晓秦程身世孤苦,无依无靠,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倒将他视作敛财的工具,明知他是男儿身,还刻意推上台伪装成女子,任由一众油腻富商肆意打量、挑选,将人的尊严狠狠踩在脚底。
这般唯利是图、践踏人命尊严的行径,早已触了他的逆鳞。
“你可知错在哪?”
楚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老板身子一颤,连忙磕头回道:
“小人不该自作主张,把戏子推出去陪客,不该冒犯楚少看重的人,是我贪心不足,是我鬼迷心窍,求楚少饶命!”
“只是贪心不足?”
楚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步步朝他走近,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锤敲在老板的心口:
“你明知秦程是男儿身,身世孤苦,无依无靠,却刻意隐瞒,将他推上台当作玩物供人挑选,践踏他的尊严,磋磨他的身心,在你眼里,人命尊严,就只值那几两碎银?”
话语字字凌厉,直击要害。
老板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抖得更厉害,只能一个劲地磕头,不敢辩驳半句。他心里清楚,楚厌什么都知道,任何辩解都只是徒劳。
缩在床角的秦程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他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肆意打骂戏子的老板,此刻卑微跪地、惶恐求饶的模样,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满心悲凉。在这乱世底层,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戏子,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被人随意摆布,尊严轻如草芥。
楚厌懒得再看老板这幅卑微求饶的模样,眼底寒意渐浓,语气冷硬至极:
“鸣春楼容不下你这种唯利是图、丧尽天良的人。你压榨戏子,践踏人心,今日之事,已是罪无可恕。”
话音落下,他朝副官递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那眼神里的决绝,已然说明了一切。
副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直接将瘫软在地的老板拖拽起来,带离了房间。门外很快传来几声压抑的哀嚎。
秦程听着那转瞬即逝的求饶声,心底泛起一丝怯意。他知晓楚厌权势滔天,行事狠厉,却从未亲眼见过他处置人的场面,一时难免心生惶恐。
楚厌转头看向他,察觉到他眼底的不安,脚步放缓,缓缓走到床边,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别怕,他罪有应得,往后再也没人能逼迫你、欺负你了。”
秦程抬眸望向他,清澈的眼底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不敢放松紧绷的心神。
经此一事,鸣春楼群龙无首,一时间人心惶惶。戏楼本就生意萧条,如今出了这般风波,更是彻底一蹶不振,再也无法维持经营。没过几日,鸣春楼便彻底倒闭,楼里所有唱戏的伶人,一夜之间尽数没了生计,沦为无家可归之
秦程亦是其中之一。
他虽因楚厌的缘故,没人再敢随意逼迫折辱他,却也失去了唯一的安身之所。无处可去,无生计可谋,偌大的津门城,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他不愿像其他伶人那样堕入青楼风尘,却也只能四处漂泊,靠着偶尔私下唱曲换些微薄银两,勉强糊口度日,日子过得清苦又孤凉。
而楚厌自鸣春楼一事过后,便再也没有踏足过任何戏楼。往日里常与友人流连戏楼听曲消遣的习惯,就此彻底断绝。他偶尔会想起秦程那张清丽温柔的眉眼,想起他唱《黛玉葬花》时悲戚婉转的唱腔,想起他怯生生望向自己时眼底的娇羞与无助,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牵挂。
他曾派人暗中打探过秦程的下落,只知他不肯堕入风尘,独自在外漂泊度日,却始终没有寻到确切的居所。公务缠身,军中事务繁杂,他一时抽不出太多空闲亲自寻人,只能将这份惦念悄悄压在心底,却从未真正放下过。
日子在乱世的烟火喧嚣里缓缓流逝,秋意日渐深沉,津门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天色常常阴沉压抑,连绵的秋雨更是说来就来,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下得人心头也跟着蒙上一层湿冷的阴霾。
秦程本就自幼身子孱弱,常年颠沛流离、三餐不继,又在青楼里常年熬夜练戏、登台唱曲,劳心伤神,早已落下了肺疾的病根。平日里尚且能勉强支撑,可一到换季寒凉、秋雨连绵的时节,便极易旧疾复发,缠绵难愈。
这一日,津门又是整日秋雨连绵。细密的雨丝从天幕洒落,笼着整座城池,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冷风穿街而过,带着刺骨的湿寒,钻进衣衫里,冻得人骨头都发僵。
秦程本就身子不适,受了秋雨寒气侵袭,肺疾骤然突发,来势汹汹。只觉得胸口闷堵发疼,气息急促不畅,浑身滚烫发烫,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登台唱戏。
彼时他暂且借住在青楼后台一处简陋的偏室里,戏楼虽已倒闭,暂且无人看管,他无处可去,便只能暂时栖身于此。原本还有几场私下约定的唱曲邀约,今日偏偏正是约定登台的日子。
管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他心头一跳,当即慌了神。
管事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眉头紧锁,手足无措,一边搓着手来回踱步,一边暗自发愁。想派人去请大夫,又手头拮据,想找人代为登台顶替,又没人能唱出秦程这般婉转悲切的唱腔,更不敢随意糊弄得罪楚厌。一时间进退两难,满心都是惶恐与焦躁。
就在管事急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收场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随从低眉的通报声,径直走入了后台休息室。
是楚厌。
他今日恰好处理完城中军务,恰逢秋雨绵绵,心绪烦闷,忽然想起多日未见的秦程,心底牵挂难抑,便索性驱车前来青楼,想着碰碰运气,看能否见到那人,再听他唱一曲熟悉的《黛玉葬花》。
一路走来,秋雨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随行副官与随从都守在门外,不敢随意踏入。楚厌独自一人穿过冷清的青楼廊道,循着声响,径直走到了后台休息室门前。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蜷缩着的秦程,还有一旁急得团团转的管事。
管事见到楚厌突然到访,吓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心底更是七上八下,生怕楚厌怪罪秦程无故缺席登台。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楚厌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他一眼,更没有半句责备质问的话语。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床榻上病态恹恹的秦程身上,眉宇间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心疼。
往日里眉眼清丽、身姿温婉的人,此刻唇瓣泛着淡淡的苍白,双目微阖,呼吸浅促而费力,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半点精神,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楚厌缓步走上前,放轻了脚步,褪去了平日里面对旁人时的凌厉霸道,只剩下一份难得的平缓与温柔。
他在床榻边缓缓蹲下身,高大的身形微微弯下,放低了姿态,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秦程滚烫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传来,滚烫得有些灼人。
语气也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心疼,在静谧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怎么又病了?不知道好好顾着自己?”
突如其来的声音与触碰,让昏沉难受的秦程猝不及防。
他本就头晕目眩,浑身乏力,正陷在病痛的昏沉里,忽然感觉到额间一缕微凉的触碰,又听到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整个人猛地一怔,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映入楚厌近在咫尺的脸庞。男人眉眼深邃,轮廓硬朗分明,平日里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此刻却凝着淡淡的关切与心疼,近在咫尺,气息清冽,带着独属于军人的沉稳气场。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程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连单薄的耳根都红透了。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慌乱羞怯,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与目光,不敢与他直视。
这般近距离的相处,这般温柔的问询,是他从未预想过的。楚厌身份尊贵,权势滔天,性子霸道冷厉,向来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了他屈身蹲下,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满心羞怯。
可他刚微微偏头,肩膀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
楚厌察觉到他的躲闪,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刻意放得极轻,温柔克制,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眼前这孱弱不堪的人。
“别动,让我看看。”
他的嗓音依旧平缓,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透着一份自然而然的关切。
掌心温热宽厚,带着常年握枪习武打磨出的军人特有的硬朗质感,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却裹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温柔。暖意透过衣衫缓缓渗进来,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莫名抚平了几分病痛带来的难受与寒凉。
秦程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砰砰地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
楚厌仔细端详着他憔悴病态的模样,面色潮红,唇瓣干涩,呼吸依旧急促,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难受,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他深知秦程身子本就孱弱,又常年孤苦无依,无人照料,如今秋雨寒凉,旧疾突发,这般模样,实在惹人怜惜。
他没有再多言语,起身站直身形,转头对着门外等候的副官沉声吩咐:
“即刻备车,连夜去请全城最好的名医,不论代价,立刻请到鸣春楼后台来。再派人去备上等药材、温热粥食,送到这里。”
门外副官立刻应声领命,不敢耽搁片刻,转身匆匆去办事。
管事站在一旁,看着楚厌全然关切秦程的模样,他识趣地悄悄退了出去,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两人,不敢再来打扰。
房间里只剩下楚厌与卧病的秦程两人,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风声细碎,屋内静谧无声,只有秦程浅促的呼吸声,隐隐回荡。
楚厌没有离开,就这般安静地守在休息室里,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的秦程身上,静静等候名医前来。
不多时,副官便带着城中最负盛名的老医者匆匆赶来,雨势未歇,医者衣衫微湿,却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上前为秦程诊脉看症。
老医者仔细搭脉,翻看舌苔,又探了探体温,沉吟片刻,便开了药方,叮嘱好生休养,忌寒凉、忌劳心伤神,按时服药调理,方能慢慢退热愈疾。
随从立刻按着药方去抓药煎药,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便端了进来。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氤氲着苦涩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楚厌接过药碗,亲自走到床边,吹了吹滚烫的药汁,待温度稍降,才递到秦程面前。
秦程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望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苦涩味道,下意识蹙紧了眉头。他本就怕极了苦涩药味,此刻身子难受,更是对这碗汤药心生怯意。
可他不敢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药汁入口,极致的苦涩瞬间蔓延满口,呛得他喉咙一阵发痒。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了过来。
楚厌见他咳得眉眼泛红,唇角沾着药渍,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替他擦去了唇角残留的药汁。
动作自然温柔,流畅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没有丝毫刻意与生疏。
指尖的温热触碰到唇角肌肤的那一刻,秦程身子微僵,心跳又是猛地一乱,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而楚厌在擦完药渍之后,也后知后觉地僵住了指尖。
他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动作太过逾矩,太过亲昵,一时气氛悄然染上几分微妙的暧昧。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连忙收回手,刻意敛去心底那丝异样的情愫,强行板起神色,装回往日里惯有的强势沉稳语气,低声叮嘱:
“忍着点,喝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别耽误我日后听戏。”
这话看似强硬淡漠,像是只在乎能否再听他唱戏,可眼底藏不住的关切与温柔,却早已出卖了他的本心。
秦程垂着眼帘,声音轻轻细细,低低向他道谢:“多谢楚少…… 费心照料。”
那颤抖里,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是被近身触碰后的羞怯,更是心底悄然滋生、藏也藏不住的心动。
他从未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照料过。自幼父母双亡,颠沛流离,生病发烧时,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硬扛,无人问津,无人照看,只能靠着自身底子慢慢熬过去。从未有人会为他连夜请名医,无人会守在床边陪他喝药,更无人会这般温柔地替他擦拭唇角药渍,语气温硬却藏着满心关怀。
往后的几日,楚厌每日处理完军务,都会抽空前来鸣春楼后台,亲自探望照料秦程。送来温补的膳食、御寒的衣衫,叮嘱他按时服药、好生休养,不许再受凉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