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艳香阁 ...

  •   鸣春楼的朱红大门彻底落了锁,铜环上的绿锈日渐浓重,昔日弦歌不绝、人声鼎沸的戏楼,终究沦为了津门街巷里一处冷清破败的角落。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穿过敞开的窗棂,在空荡的戏台上打着旋儿,像是在诉说着往日的繁华与如今的萧瑟,那些婉转的唱腔、热闹的喝彩,都成了过眼云烟,被乱世的风雨彻底吹散。
      楚厌再也没有踏足过任何一座戏楼。
      往日里,他闲来无事,总爱约上三五好友,流连于津门各大戏楼,听曲饮酒,消磨时光。那些咿呀婉转的唱腔,那些浓妆艳抹的伶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排解烦闷、点缀生活的消遣,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可自鸣春楼一事过后,所有的闲情逸致,都被心底的牵挂与愧疚彻底取代。
      他时常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洒在案头的卷宗上,可他的目光,却总是放空,思绪早已飘远,落在了那个素白衣衫、眉眼温柔的人身上。秦程的模样,像一幅挥之不去的画卷,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登台时,素白戏服,水袖轻扬,唱腔悲婉,被戏楼老板逼迫时,眼底盛满恐惧与无助,身子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想起秦程,楚厌的心底,便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愧疚,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他愧疚,愧疚自己当初救下秦程,却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没能护他周全,让他在鸣春楼倒闭后,再次陷入无依无靠的绝境,他心疼,心疼秦程身世孤苦,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却又再次坠入深渊,连一份安稳的生计,都难以维系。
      他想起秦程唱《黛玉葬花》时的模样,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那一句戏词,唱得婉转悲戚,字字泣血,彼时他只当是秦程唱功精湛,将黛玉的孤苦演绎得淋漓尽致,可如今想来,那些戏词,唱的哪里是黛玉,分明是秦程自己的命运。孤苦无依,身不由己,被命运无情地捉弄,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起秦程恐惧的眼神,想起他被戏楼老板逼迫时,那种绝望无助的模样,想起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求饶的卑微姿态,心底的心疼便愈发浓烈。秦程性子温柔内敛,骨子里藏着一份倔强,哪怕身处绝境,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尊严,可这般温柔倔强的人,却偏偏要在乱世里,承受着远超常人的苦难与折辱。
      “楚少,属下已经派人查遍了津门的大街小巷,无论是戏班、客栈,还是寻常百姓家,都没有找到秦公子的下落。”
      副官垂首站在书房门口。这些日子,楚厌派了大批人手,四处寻找秦程的下落,可津门城虽不大,却鱼龙混杂,乱世之中,人流涌动,一个无依无靠的戏子,就像一粒尘埃,轻易便能被淹没在人海里,寻踪无迹。
      楚厌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温柔与愧疚,瞬间被一层冷意取代,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的玉扣:
      “继续找,就算把津门翻过来,也要找到他。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楚厌,能护他一世安稳,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是,楚少。”
      副官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应声,转身再次安排人手,四处寻访。
      楚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映得一片惨白。他想起自己当初处置鸣春楼老板时的决绝,想起自己曾对秦程说过,
      “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可如今,他却连秦程的下落都找不到,连自己许下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深重。他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能在鸣春楼倒闭后,第一时间找到秦程,恨自己让这个本就孤苦无依的人,再次陷入了绝境。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秦程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津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每当这时,心底的恐慌便会瞬间蔓延,让他坐立难安。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津门的大街小巷,亲自寻找秦程的下落,哪怕军务繁忙,哪怕身心俱疲,也从未停歇。他走过鸣春楼的废墟,走过秦程曾经登台唱戏的戏台,走过那些秦程可能出现的街巷,目光里满是期盼与焦灼,可每一次,都只能失望而归。
      他不知道,此刻的秦程,正身处津门最繁华,也最肮脏的地方。
      鸣春楼倒闭后,秦程彻底失去了安身之所,也失去了生计来源。他不愿像其他伶人那样,沿街卖唱,更不愿堕入青楼,成为供人取乐的玩物。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他自幼体弱,又没什么谋生的本事,除了一身唱腔身段,别无长物。连日来,他四处漂泊,三餐不继,饥寒交迫,身上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抵御深秋的寒凉。
      那一日,他逃了出来之后,实在饿得浑身无力,晕倒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被艳香阁的老鸨发现。
      秦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华丽却透着俗气的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让他一阵恶心。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手腕上甚至还被系上了细细的绳索,无法挣脱。
      “醒了?”
      老鸨扭着腰,一步步走到床边,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贪婪与算计,
      “小美人,算你运气好,被我捡回来,往后在我这艳香阁,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你在外头饿死街头强。”
      秦程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恐惧,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却带着倔强:
      “放开我,我不稀罕你的东西,我要走。”
      老鸨嗤笑一声,伸手捏住秦程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走?你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走出去也是死路一条。我告诉你,进了我艳香阁的门,就由不得你做主了。乖乖听话,扮成女子陪客,我保你少受点苦,若是执意反抗,有的是法子让你屈服。”
      说完,老鸨松开手,甩下一句“好好想清楚”,便扭着腰离开了房间,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了锁,将秦程彻底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房间虽布置得华丽,铺着柔软的锦被,摆着精致的妆台,可于秦程而言,这里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囚笼。阳光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勉强落在床脚,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冷与俗气。空气中的脂粉香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绕着他,让他窒息。
      秦程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上的绳索,纤细的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磨得发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可他却丝毫不敢停歇。他太清楚,一旦屈服,一旦在这里落下脚跟,往后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彻底丧失自己的尊严,就像那些被困在青楼里的女子一样,在屈辱中耗尽一生。
      可他的力气实在太微弱了,连日来的饥寒交迫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再加上老鸨喂他的药物还未完全失效,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无论怎么挣扎,绳索都纹丝不动,反而将手腕磨得愈发疼痛。挣扎了许久,他终究体力不支,瘫倒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
      他想起了鸣春楼,想起了那些虽然辛苦却还算安稳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登台唱戏时的模样,哪怕被老板压榨,哪怕要刻意扮成女子,至少还有一丝尊严,至少能凭着自己的唱腔谋生。可如今,他连这一丝尊严都要被剥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巷子里传来了车马喧嚣的声音,还有艳香阁里女子的嬉笑打闹声、客人的饮酒作乐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与房间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程蜷缩在床角,将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微微颤抖,他不敢去听那些声音,不敢去想自己未来的命运,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丫鬟的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丫鬟端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小菜走了进来,语气生硬:
      “老鸨说了,你要是肯听话,以后顿顿都有这样的饭菜;若是还反抗,就只能饿肚子。”
      秦程抬起头,眼底满是泪痕,眼神里带着抗拒,摇了摇头:
      “我不吃,除非你放开我。”
      丫鬟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将饭菜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嗤道:
      “饿死也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门再次被锁上。
      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刺激着秦程早已空空如也的肠胃,一阵剧烈的饥饿感袭来,让他头晕目眩。可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动桌上的饭菜。他知道,这是老鸨的算计,是想用饥饿逼他屈服,他不能如老鸨所愿,不能就这样放下自己的尊严。
      饥饿与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楚厌。那一刻,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心底升起,他多希望楚厌能出现,能再次救他,能把他从这深渊里拉出去。
      可他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楚厌身份尊贵,权势滔天,怎么可能会来这种鱼龙混杂、肮脏不堪的地方?他或许,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戏子,早就已经放弃寻找他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孤苦无依、身份卑微的戏子,而楚厌,是高高在上、手握重兵的军阀,两人之间,有着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交集。
      午后,窗外的阳光渐渐浓烈了些,却依旧照不进房间的角落,那些阴暗的地方,仿佛藏着无数的污秽与不堪。秦程昏昏沉沉地靠在床角,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手腕上的伤口渐渐发炎,传来阵阵钝痛,浑身的无力感越来越强烈,饥饿感也愈发肆虐,让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偶尔,会有客人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伴随着暧昧的笑语,那些声音像针一样,狠狠扎在秦程的心上,让他一阵恶心。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污秽的声音,就能守住自己仅存的尊严。
      有一次,一个醉酒的客人走错了房间,用力砸着门板,嘴里喊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吓得秦程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丫鬟赶来,解释清楚,将那个客人带走,秦程才缓缓松开手,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砰砰狂跳,许久都无法平复。
      那一刻,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安全感,随时都可能被人欺凌,随时都可能失去自己的尊严。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沿街卖唱,哪怕过得清苦,也比在这里被人肆意摆布、受尽屈辱要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艳香阁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笑语声、饮酒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房间里渐渐变得昏暗,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重,秦程蜷缩在床角,浑身冰冷,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更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屈服,不能就这样沦为供人取乐的玩物,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想办法逃离这里,哪怕逃离后,依旧是四处漂泊,依旧是忍饥挨饿,也比在这里受尽屈辱要好。
      夜深了,艳香阁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秦程靠在床角,渐渐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饥饿与寒冷依旧折磨着他,可他的心底,却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倔强,藏着一丝不甘。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能有一丝转机,祈祷能有人来救他,能再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