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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明华千意 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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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里的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灯芯在烛台里蜷成一小团灰烬,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裴容猛地撑起身子,掌心攥着被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云九。”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
云九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要递过去,一眼看见裴容苍白的脸色。
“娘娘?不舒服?”
“无妨。”裴容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云九站在原地看着裴容,跪了下去。
“奴斗胆,为娘娘请平安脉。”云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执拗。
裴容的手指顿住,她垂眼看着云九,缓缓伸出手。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云九初时神色如常,三息之后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一紧又重新放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云九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跪了下去。
云九跪下去的姿势比刚才更深,额头触到了地面。
裴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确定?”她问。
云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裴容闭上眼,手覆上小腹。
那里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坦如故,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和她初入翊国那一日一样。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生长。
一个孩子。
她和沈元璟的孩子,翊国皇室的血脉。
永国长公主的骨肉。
她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到想笑。
裴容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你来得不是时候。”
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翊国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煌煌赫赫。
药是清晨送来的。
黑瓷碗底凝着一层薄霜,药汁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容坐在凤仪宫正殿前的石阶上,裙摆铺了满阶青白,药碗搁在手边,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尽,散到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散到整座翊国皇城都镀上了一层昏黄。
她坐了整整一天。
云九跪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夕阳西下,凤仪宫的石阶被晒得温热。裴容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药汁映着她的脸,面目模糊。
她想起她初入翊国时,在春猎的围场边,看见那个少年,她一眼就看穿了他。
“娘娘……药凉了,奴去热一热。”
裴容没有应她。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隔着层层衣料还是什么都摸不出来。
这个孩子生来就该死。
裴容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翊国的天比永国的低,落日时分总是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谁打翻了丹砂。
她记得沈元璟曾经问过她:“永国的日落是什么样子?”
“青色的,像泼了一砚台淡墨。”
沈元璟想了想,说:“那我以后陪你回永国看。”
药汁在碗里晃了晃,是她的手在抖。
裴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她在石阶上坐了一整天,腿脚发麻,站得踉跄了一下,云九惊得扑上来扶。她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
裴容低头看着那碗药。
黑沉沉的。
她将碗口倾斜,药汁缓缓倾倒在石阶下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星。
药汁渗进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去查查国师。”裴容将空碗放在阶上,声音很平静:“还有药方重新拟过吧。”
云九愣了一瞬,“是,奴明白了。”
裴容转身往殿内走,走到门槛处时她停住。
“去把陛下请过来。”
“是。”
翊国的落日沉下去了,凤仪宫的灯笼次第亮起。
裴容的信前脚刚叫人送走,沈元靖后脚就迈入凤了仪宫的门。
裴容看着他走进来,坦然开口问:“陛下用膳了吗?”
“吃过了。”
沈元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皇后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行,”裴容放下手上的杯子,“本宫也不是什么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云九带着其他宫女退下。
沈元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本宫有孕了。”
沈元靖愣住。
裴容继续道:“沈元璟的。”
沈元靖沉默。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沈元靖不语。
裴容看着他,“今夜便留在凤仪宫歇息吧。”
沈元靖思考。
沈元靖起身。
裴容看过去,“陛下。”
沈元靖往外走,“我让人传个信。”
传信?
裴容反应过来。
芙蓉宫的那位。
沈元靖安排完后倒回来,在凤仪宫的正殿里转了两圈后又走出去。
裴容:“……”
沈元靖又返回来,欲言又止。
裴容看着他,等他的话。
“呃……”沈元靖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他的手往外面指了指,“那个,我去睡偏房。”
裴容点头。
偏房早就收拾好了,裴容本打算自己去睡的,毕竟有求于人态度还是要有的。现在既然沈元靖自己提了,那就让他去睡吧。
——
凤仪宫的檐角挂着铜铃纹丝不动,偶尔响一声也是懒洋洋的。
裴容躺在床上,腹部隆起,呼吸粗重而滚烫。
云九跪在床边替她擦汗,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窗外的白莲此刻正值花期盛放,一朵一朵硕大如碗,花瓣白得近乎透明。
这是裴容想这应该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时光。阵痛从每隔一炷香缩短到半炷香,从半炷香缩短到一盏茶,从一盏茶缩短到几乎没有间歇。
裴容的力气耗尽了大半。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嘴唇干裂出血,瞳孔有些涣散。
云九在哭,产婆在喊,太医在念着什么药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娘娘!用力啊娘娘!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产婆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穿了那层水底的模糊。
裴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啼哭穿透了凤仪宫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站在门外的沈元靖耳里。
沈元靖仰起头,看着凤仪宫上空那一方被晚霞烧红的天。
云九抱着那个皱巴巴浑身是血的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娘娘,是个皇子。”
孩子眉眼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娘娘,您看。”云九把孩子递到裴容面前。
裴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她只是偏过脸,用余光看了一眼。
很小很小的一个。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
裴容看着他弯了弯嘴角,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裴容再醒来时,是第二日的清晨。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白得晃眼。
她偏过头。
床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摇篮。紫檀木的,雕着莲花纹样,摇篮里铺着柔软的蚕丝被,被子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一起一伏的。
裴容看了他很久。撑起身,伸手慢慢地落在婴儿的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触到他的下巴。
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碰就会碎的豆腐。
“云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九听见声音立刻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娘娘!您终于醒了!”
云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娘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特意将小皇子放在您身边,就是怕您醒过来看不见。”
裴容的目光还落在婴儿脸上
“几时生的。”她问。
“昨日黄昏,酉时三刻。”
裴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一池白莲,看着它们在晨风中微微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滚落下来,滴进池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裴容低下头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孩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他的眼睛漆黑,澄澈,还带着水汽却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看着她。
裴容伸手将婴儿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动作很笨拙,她还从未学过。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揽在臂弯里,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蒲公英。也很重,重得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像是把整个天下都放在了她的臂弯里。
她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你呀。”她开口,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沈元靖来的时候裴容没有抬头,只是将怀里的婴儿往他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沈元靖低下头,看了一眼。
“像你。”他说。
裴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怀里的婴儿递向他。
沈元靖愣住。
“抱一抱吧。”她的声音很轻。
沈元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婴儿到了他怀里皱了皱眉头,小嘴瘪了瘪,似乎在判断这个怀抱和方才那个有什么区别。
沈元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好丑。”
裴容:“……”
裴容:“你刚才说像我是何意?”
沈元靖僵了一下。
“咳。”他移开话题,“皇后想好名字了吗?”
裴容闻言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岁安,岁岁平安。”
景承二年,六月,岁安长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