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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明华千意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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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承六年,冬
凤仪宫内,炭火烧得正旺。
岁安端坐在一张铺了明黄缎垫的圈椅里,两条腿太短,脚尖堪堪够到脚踏的边缘。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缂丝小袄,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那张小脸白皙。
太医令孙正跪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细弱的手腕上。
太医院很快开了方子,用的是百年以上的老参做引,辅以几味极珍贵的药材,煎熬成浓黑的药汁,用白玉碗盛了端上来。
岁安接过碗,苦味冲鼻,他的脸皱了一下随即仰起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殿下。”云九朝他行了个礼,“奴奉命带您去见太傅。”
岁安放下手上的碗,“好。”
书院
一个身着赤红官袍的老人负手而立。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姜洺,翊国三朝元老。四年前他本已致仕归乡,大皇子岁安出生那日帝王一道圣旨又将他召了回来,命他做大皇子的启蒙恩师。
“先生。”
岁安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先生今日讲什么?”
“今日不讲书。殿下可知道,宫城之外是什么?”
“是云中城。”
“云中城之外呢?”
“是天下。”
姜洺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这孩子一眼。
“那殿下可知道,天下有多大?”
岁安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臂尽力张到最开,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
“这么大?”
姜洺被他逗笑。
姜洺带着他登上最高处的观星台。
三月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姜洺用自己的大氅将他裹住。
从观星台上望去,云中城尽收眼底。
“殿下看到了什么?”姜洺问。
岁安眨了眨眼,寒风将他的眼角吹得泛红。姜洺以为他没有听清问题正要再问一遍时,他开口。
“大。”
“殿下。”
“嗯?”
姜洺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碎:“臣一生所学,倾囊相授于您。臣不求殿下青史留名,不求殿下君临天下。臣只求殿下,活得久一些。”
风更大了。
岁安笑了笑。
“先生放心,我会长命百岁。”
同年夏天,二皇子沈佑珩,生母为贵妃,被交于贤妃李氏抚养。
珩,横玉之重,庇佑他大翊长盛不衰。
很快,御史中丞上奏,请立太子。
奏折中只说“国本当立”,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指向纯正的翊国血脉,没有半分永国影子的皇子。
裴容坐在凤仪宫中,听完鹤影他们的密报。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乌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着,侧卧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皇帝怎么说?”她问。
鹤影垂首:“陛下留中不发。”
裴容微微闭了闭眼。
“岁安呢?”
“回公主,殿下在太傅那里。”
开春
岁安沿着宫道一路往南,穿过几道宫门,到了御花园边上一片开阔的草地。
这片草地是裴容特意选的,地势开阔,没有高树遮挡,又离凤仪宫不远,万一有事能立刻回去。
春日的风正好,不疾不徐地从湖面吹来。
岁安双手举着纸鸢,在草地上跑了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岁安仰着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纸鸢,声音里带着雀跃,“云九姑姑你快看!飞高了!”
云九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风忽然大了一些。
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线绷得紧紧的,岁安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殿下,让奴来吧。”云九急忙上前。
“不用,”岁安咬着嘴唇,手上不敢松,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行。”
纸鸢被他拽得东倒西歪。
岁安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哎呀”了一声。
风从东南猛地折向西北,猝不及防地将纸鸢卷起一个急弯,线绳在岁安手中剧烈地抖动了两下。
断了。
那根细细的丝线从岁安掌心滑脱,纸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风裹挟着越过御花园的高树,越过一道朱红色的宫墙,消失在了宫墙的另一边。
岁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掉的线头,愣愣地看着纸鸢消失的方向。
“殿下别急,奴这就让人去找。”云九连忙吩咐身后的内侍,“你们几个,顺着风向去找,快去快回。”
岁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断线,仰着头看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云九预想中的焦急或难过。
不多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找……找到了,”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纸鸢……落在了芙蓉宫。”
这两个字落下来周围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
芙蓉宫的主人,是皇帝的宠妃,是贵妃。
没有人知道贵妃的来历,姓名,样子,只知道对方似乎是南疆人。
皇帝爱贵妃,爱得发疯,爱得扭曲,爱到要将其锁起来才能安心。
“殿下,”云九蹲下身来,“芙蓉宫有些远,奴让人去取就好,殿下先回凤仪宫歇着。”
“我要自己去。”
岁安的目光坚定。
云九:“……”
云九叹气:“奴陪殿下去。”
芙蓉宫宫门紧闭,门前有侍卫值守。
岁安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芙蓉”二字。那两个字写得极漂亮,笔锋婉转间带着一种缠绵悱恻的意味,一看便知是皇帝亲笔所题。
门前的人见了岁安,抬手行礼。
“见过长殿。”
岁安看着他们,开门见山道:“我的纸鸢掉进去了。”
门口的侍卫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门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铃铛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你的纸鸢。”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中握着的正是岁安的那只燕子纸鸢。
纸鸢完好无损,只是尾羽上沾了一点灰尘,想来是落地时蹭到的。
岁安走上前来,站在宫门前看着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
他没有接。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将周围的寂静衬托得愈发深沉。
对方手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再往上袖口处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袖,布料柔软,针脚细密,是上好的云锦。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岁安没有接。
云九注意到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茧的位置不在握笔处,不在抚琴处,而在于……握刀。
那是长年握持兵器才会磨出的茧。
一个被锁在深宫中的南疆女子,怎么会有握刀的茧?
云九的脊背猛地绷紧,上前一步:“殿下……”
岁安看着那只依然举着纸鸢的手,开口打断云九的话。
“娘娘,”他说,“纸鸢上的东西也是给我的吗?”
宫门内,铃铛声骤然一停。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芙蓉宫前的这片小小天地。
那只手松开,缩了回去,纸鸢落在地上。
紧接着,宫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一个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小殿下,好毒的眼睛。”
岁安没有回答。
春日的阳光照在纸鸢的尾羽上,将那些银线勾边的云纹照得闪闪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微微蓝光。
云九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小心翼翼地盖在纸鸢的一角上,捏着那个位置将它提起来。
岁安行礼:“有劳娘娘了。”
那扇门被关上。
岁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殿下,”云九低声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