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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贵人引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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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沈怀澈的请柬送到君逢北手里时,君逢北正在和初善讨要梅子酱。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笑容恰到好处地恭敬,抬手递上一封烫金请柬,言辞间客气得滴水不漏。
“三殿下听闻护安寺有位符道高人,心生仰慕,特备薄酒,请先生赏光。”
君逢北翻开请柬看了一眼。
他抬头看着那管事,眼里盛满了无辜:“三殿下怕是弄错了吧?我就是个四处云游的穷散修,哪当得起‘高人’二字?”
管事笑容不变:“先生说笑了。祭安日上,先生以一己之力力挫刺客,此事满朝文武皆知,三殿下又岂会弄错?”
君逢北心里咯噔了一下。
鸿门宴啊。
管事走后,他靠在窗边把玩着那张请柬,若有所思。
君逢北:“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帮你了。”
“贫僧记得当时提醒过你的。”
君逢北仰天长叹。
“我后悔了。”
初善笑着摇了摇头。
祭安日的刺杀失败,太子安然无恙,他们急需弄清楚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符修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君逢北将请柬收进袖中。
“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君逢北拍了拍衣袍,“我走了。”
“万事小心。”
三皇子府坐落在云中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光是门前的台阶就比寻常人家的院子还大。
君逢北到的时候府门外已经停满了车轿,各色华服贵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门口迎客的管事接过请柬,目光在君逢北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比送请柬的那位更热络了几分:“先生,您可算来了!三殿下特意吩咐了,您到了直接引去花厅。”
花厅。
君逢北在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重重回廊。
三皇子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步一景,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廊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琉璃宫灯,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青砖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没到花厅,先听见了琴声悠扬,笛声婉转,中间还夹杂着清脆的编钟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小厮在花厅门口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逢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很大,大到能同时容纳上百人而不显拥挤。
穹顶高悬,雕梁画栋,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厅中摆着数十张案几,每张案几后面都坐着人,男男女女,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君逢北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晃得有些眼晕。
把一整个朝堂的权贵子弟都塞进一个屋子里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花厅深处传来一阵掌声。
那掌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诸位。”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从屏风后面出来,笑容满面地朝众人拱了拱手,“今日是本殿设宴,主角还没到,你们倒先聊上了?”
他生得很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三皇子,沈怀澈。
君逢北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传说中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皇子。
“君逢北。”沈怀澈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久仰大名。那日在护安寺先生出手救下太子哥哥,本殿虽不在场却也听说了先生的壮举。今日特备薄酒,一是为先生接风,二来嘛……”他环顾四周,笑意盈盈,“也是想让我这些朋友们开开眼界,见一见真正的符道高人。”
君逢北连忙行礼,姿态恭敬:“三殿下谬赞了,草民愧不敢当。”
沈怀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拍了拍手,对厅中众人笑道:“好了,人齐了。来人,开宴!”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原本三三两两闲聊的贵人们纷纷归位,侍从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美酒穿梭在案几之间。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热烈欢快。
君逢北被安排在主位旁边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他低头看着面前案几上摆着的精致菜肴,心想这顿饭怕是吃不踏实。
酒过三巡,丝竹声戛然而止。
花厅四角的灯烛被人调暗了几分,只留下正中一片明亮的空地。
一阵轻柔的鼓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由缓转急。
舞女登场。
十二个舞女个个生得花容月貌,穿着纱衣,腰间系着银色的铃铛,赤足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她们的舞姿柔美而妖娆,手臂舒展间带起一阵香风,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仙境。
领舞的女子尤其出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风情,顾盼之间勾魂摄魄。
君逢北端着一杯酒,看着那领舞的女子从厅中旋转到自己的方向,丹凤眼有意无意地朝他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酒,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君逢北将那杯酒喝完,又自己斟了一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指尖已经悄悄在袖中画了一道探灵符。
探灵符化作一缕极细的灵丝,无声无息地飘向那领舞女子。灵丝触及玉镯的一瞬间,君逢北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君逢北收回灵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着酒杯的遮挡飞快地扫了一眼厅中其他人。
那些贵人子弟们大多已经被舞女们的表演迷住了,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有的甚至已经露出了痴迷的神色。
只有少数几个人面色如常。
三皇子旁边的那位老者应当是个高手。
舞毕,掌声雷动。
沈怀澈笑着赏了舞女们每人一锭金子,领舞的女子千恩万谢地退下。
舞女退下后,琴娘上场。
君逢北看清楚琴娘的瞬间僵住。
那女子穿着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清丽脱俗,与方才那些妖娆的舞女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琵琶弹得极好,指法娴熟,音色清越,一曲下来满座寂然,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君逢北握杯子的力度加重,目光死死盯着她。
琵琶娘,沐音!
他猛地闭上眼睛。
不对。
气息不对。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呼吸重了几分。
巧合?
花厅里的表演还在继续,琴娘弹完琵琶又上来一个吹埙的老者。
“先生。”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君逢北的思考,君逢北转头,发现沈怀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主位,正端着一杯酒朝他走来。
绛紫色的锦袍在灯烛下泛着华贵的暗光,衬得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
君逢北连忙起身行礼,沈怀澈伸手扶住了他,笑道:“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大家都是朋友,随意些。”
这人确实比太子高明得多。
太子拉拢人用的是权势和利益,直来直往,虽然有效但容易让人警惕。沈怀澈用的是温度和姿态,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人不知不觉就想靠近。
“殿下亲自过来,草民惶恐。”君逢北笑着说。
沈怀澈在他身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与君逢北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喝了口酒,目光落在厅中那吹埙的老者身上。
“先生,你觉得我这府上,好看吗?”
这问题问得随意,君逢北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金碧辉煌,美轮美奂,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气派的府邸。”
沈怀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看是好看,可先生知不知道,这满府的富贵其实是一座笼子?”
君逢北心头一跳,“殿下这话,草民听不太懂。”
沈怀澈没有解释,而是将目光从吹埙的老者身上移开,转向厅中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们。
他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先生是方外之人,逍遥自在,不受俗世牵绊,本殿其实很羡慕。”沈怀澈的声音很低,“朝堂上的事肮脏得很,先生能置身事外,是福气。”
君逢北沉默了一瞬,斟酌着该如何回应。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客套话,沈怀澈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福气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躲不掉的。”沈怀澈转过头来,那双温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君逢北,“本殿生来就是要享荣华富贵的。”
君逢北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怀澈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先生不如入本殿的阵营,有福同享。”
君逢北沉默。
“先生?”沈怀澈见他不说话,笑着唤了一声。
君逢北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端起酒杯与沈怀澈碰了一下:“草民愚钝。”
沈怀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
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君逢北,笑道:“本殿的宅子算不上气派。你若是得空了可以去看看皇兄的宅府,那才叫气派。”
君逢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太子不是住在东宫吗?
也是,东宫确实是比较气派的。
君逢北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叩击着。
花厅里的表演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那些金枝玉叶的贵人们依然在各自的圈子里周旋谈笑。
君逢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他眯起眼看着杯中残酒映出的灯烛光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宴会散时已近子时,君逢北拒绝了沈怀澈派马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踏着月色出了三皇子府。
夜风扑面而来,将他被酒气熏得昏沉沉的头脑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绕了两条街,上山,拐进了护安寺的后门。
初善还没睡。
君逢北翻墙进去的时候,初善正坐在禅房里抄经。旁边的檀香袅袅,他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君逢北直接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初善头都没抬,笔尖稳稳地落在宣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抬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君逢北。
“三皇子府上的酒不好喝?”
君逢北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一般一般。”
初善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他立马双手合十,“罪过罪过,我佛慈悲,定会绕过我的。”
他说着将外袍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到墙角,只穿着中衣又坐回蒲团上,整个人往后面的靠垫上一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眼里写满了疲惫,“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了。”
“那三皇子,”君逢北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看起来比太子会做人多了。”
初善微微抬眉:“哦?”
“太子请我喝茶,开口就是‘你留下来给我当门客’跟谈买卖似的,生硬得很。”君逢北比划着,语气夸张,“三皇子就不一样了,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留’字,跟我碰了三杯酒,聊几句闲话夸几句我的符道造诣,然后就没了。全程如沐春风,舒服得我都快忘记他是周党的头了。”
“然后呢?”初善问。
“然后他就让我走了。”君逢北摊了摊手,表情复杂,“可问题是他越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越是觉得他什么都说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呃,他不给你拒绝的机会,剩下的就只有你欠他的人情和他给你的好感。”
初善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倒是看得通透。”
君逢北嗤了一声:“我要是真通透,就不会去赴这趟鸿门宴了。”
他翻了个身趴在蒲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你是没看见那一屋子的人。满堂金枝玉叶,个个珠光宝气,晃得我眼睛都疼。我随便一数,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子弟至少来了十几个。”
“三皇子在拉拢人心。”
“何止拉拢人心。”君逢北抬起眼皮看他,“那是在亮肌肉。他在告诉我,你看,我这边的势力有多大,太子那边有的我都有,太子那边没有的我也有。跟了我,你不会吃亏。”
初善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君逢北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谁也不想跟,掺和这些朝堂破事做什么?”
“可你已经掺和进来了。”初善的声音很轻,“祭安日你出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局外人了。”
君逢北抬起头:“我那是在救你!要不是你主持祭安日,我才懒得管太子死不死。”
禅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君逢北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件事。”
初善等着。
“我随口夸了一下三皇子的宅子气派,他后面走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教我去看他皇兄的宅子。他是不是嫉妒太子住在东宫,阴阳怪气?”
初善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
君逢北看他,“笑什么?”
“他说的不是太子。”
“?”
初善忍住了想给他翻白眼的冲动。
“三皇子之所以是三皇子是因为什么?”
君逢北沉默了一下,“排行第三?”
初善点头。
“等一下,”君逢北脑子转了一圈,“太子是老二?”
初善点头,“孺子可教也。”
“那……大皇子?”
“岁安长殿。陛下的嫡长子,母亲是永国帝姬。”
君逢北明白了。
永、翊两国为当前最为强大的国家,可一定要论最强那定然非永国莫属。只不过是两国和亲的原因,人们才将二者混谈。
天子嫡出,母为皇后,身份尊贵本就应该是储君,只可惜其母族太过强大。一朝登基,翊国便是永国囊中之物。
君逢北想了一下,道:“不太常见这位长殿啊。”
“他不参与朝政,自然不会到处走动。况且,”
初善顿了一下。
君逢北:“嗯?况且什么?”
初善叹了口气:“他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君逢北愣了一下。
身体不好。
君逢北脑海里面闪过一个人影。
不会吧……
君逢北愣愣地看向初善,“江浊他……”
初善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君逢北嘴角抽了抽。
想过他身份尊贵,没想到这么尊贵。
“他叫什么?”
翊国沈氏为尊,很显然,江浊是一个假名。
初善摇头:“翊国上下皆尊称他为岁安长殿。”
君逢北突然笑了一声。
初善皱眉:“笑什么?”
君逢北随意躺下,“想到好笑的事情了,笑一下都不可以?”
初善感到无语。
君逢北笑得越来越放肆。
“差不多行了。”初善提醒道。
君逢北爬起来,朝着初善挥了挥手,“走了走了。”
夜风带着凉意,君逢北的脚步轻快,他嘴角挂着笑意回房。
睡前他想到了明月清。
“难怪怎么挑,原来是被惯养出来的小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