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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贵人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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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安坐在书房里临帖,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岁安搁下笔,看了看自己临的帖子,字迹工整。他正要再蘸墨重写,笔尖却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顿住。
岁安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傅长生穿过庭院,袖子将廊下的一盆兰花扫落在地。青瓷花盆摔碎,泥土溅了一地,傅长生没有回头。
岁安搁下笔,慢慢直起身。
院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说话,傅长生的声音在前院响起,像是在迎客。
岁安走向前院,傅家几个仆人被驱赶到廊下蹲着。他收回目光,踏进前院正堂的门槛。
正堂里灯火通明,烛火映着刀剑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铁器和皮革的气味。
十几名禁军甲士分列两侧,腰间佩刀,面无表情。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玄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半阖着。
赵崇看见岁安走进来,起身拱手,动作恭敬:“殿下。”
岁安在门槛处站定,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正堂的地面上。
他没有看赵崇,目光先扫过正堂东侧。
傅长生搂着傅景雪,女孩把脸埋在哥哥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声。
傅长生看见岁安惊住,“殿下!”
岁安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赵崇身上,淡淡道:“赵大人好大的阵仗。”
赵崇笑了笑:“殿下见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他怕岁安不相信,说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娘娘让我来请您回云中城了。”
岁安看着赵崇,慢慢开口:“赵大人要拿我,拿便是了。这傅家的人与此事无关,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赵崇将绢帛收回袖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殿下说得有理。”
赵崇放下茶盏,站起身。
岁安闭上眼睛。
岁安开口,声音不大,“走吧。”
赵崇挥了挥手,“把殿下的东西收拾一下,连夜启程。”
“殿下……”
岁安看向傅长生。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岁安莞尔:“再会。”
岁安穿过庭院,穿过那扇黑漆木门,被甲士扶上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看了一眼这座他只住了三天的宅院。
马车辘辘启动,驶入夜色。
皇后生辰宴那天,云中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阳光温暖而明亮,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城中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街市上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中。
裴容一身正红凤袍上以金线绣着九凤朝阳的图纹。
她走过的地方,百官垂首,无人敢直视。
“众卿平身。”
她登上九重阶,在铺设了明黄锦褥的主位落座。
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列队,各国使节分坐两侧。
“今日是本宫生辰,普天同庆。”裴容端起酒杯,姿态雍容,“诸卿不必拘礼,满饮此杯。”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满殿觥筹交错,唯独少了皇帝。
第三轮酒过之后,御史中丞周延年颤巍巍站了出来。
“皇后娘娘,臣斗胆一问,陛下何在?”
裴容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周大人忠心可嘉。”她缓缓开口,“陛下龙体欠安,今日不便出席。周大人若是挂念,待宴席散了,本宫自会让你去见陛下。”
周延年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兵部尚书正对他缓缓摇头。
周延年沉默了片刻,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
觥筹交错间,每一个使节走过裴容面前时都不约而同地多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龙椅。
宴至尾声,裴容站起身来,所有人跟着起身,以为皇后要起驾回宫。
她没有走,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本宫有一事要告知诸位。陛下驾崩了。”
四字落定,满殿哗然。
周延年猛地抬头,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他一身。
“你说什么?!”老臣的声音嘶哑而尖锐,“陛下怎么驾崩的?何时驾崩的?为何我等全然不知!”
裴容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越过殿中所有人,落在宫门的方向。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轰鸣。
数百人抬着一座巨大的木台,缓缓穿过宫门。
木台上覆着明黄锦缎,锦缎之下隐隐约约是一个人形。
周延年看清了那一角的景象,瞳孔骤然紧缩,踉跄后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嘶哑得听不清,“陛下啊!!”
那木台停下的位置是弓箭射程的边缘。木台之后还跟着三排手持劲弩的弓手,弩机上的箭矢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裴容从高阶上缓步走下,凤袍的长尾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
她走到木台旁,伸手揭开了锦缎的一角,露出皇帝的脸。
那张脸上竟还残留着半截未曾阖上的眼,空洞地望着苍穹。
“自从贵妃离去后,陛下龙体欠安太久,昨夜驾崩于寝殿。”裴容的声音平静,“陛下临终前,将江山社稷托付于本宫。”
周延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最后一线希望,“太子殿下何在?三殿下何在?”
裴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竟有几分怜悯。
“太子年幼,不堪重任。本宫已着人送他去皇陵守孝,没有三年五载,不会回来。”
“至于三皇子……”裴容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结果已经明了。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都在窒息。
“贺兰奉公主之命,率军入京勤王!”
马蹄声如雷鸣,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跃过宫门高槛,马上之人身披玄铁重甲,面覆青铜鬼面,手中长刀在火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
朝堂之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裴容!”兵部侍郎杨启明拔刀出鞘,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这是谋反!陛下是不是你杀的?你勾结永国,屠戮朝堂,就不怕天下人共诛之吗!”
裴容转过身来,凤袍翻飞如血。
“天下人?”她轻轻笑了,“杨大人,你看看这殿中,有谁要诛本宫?谁敢诛本宫?”
满朝文武,大多数人都低垂着头,沉默如石。
永国使臣站起身来,朝裴容深深一揖,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你们……”杨启明的声音在发抖,手中的刀也在发抖。
裴容撇了他一眼:“本宫本就是永国的人,何来勾结一说?”
“杨大人,本宫敬你是条汉子,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裴容看着他,“放下刀,本宫留你全尸。”
“全尸?”杨启明惨笑一声,看向木台上的残骸,“皇后娘娘还知道什么叫全尸?”
他的话音刚落,贺兰的刀动了。
刀光一闪,杨启明的人头便飞了出去,滚落在汉白玉台阶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还有谁?”她问。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周延年踉跄着站起身来,他的脊背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
他走到殿中央,朝着木台上皇帝残破的尸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直起身转向裴容:“老臣活了七十三岁,从未有一日见过臣子跪拜弑君之人!”
裴容微微偏头,贺兰的长刀便架上了周延年的脖颈。
刀落。
周延年的身体缓缓倒下。
裴容转身重新登上九重阶,在龙椅旁站定。她的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动作随意。
“诸位爱卿,还有谁要说话?”
殿中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片刻,轻笑一声:“既然没有人要说话,那本宫就说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来,朗声诵读:“陛下遗诏:皇后裴氏贤德兼备,可承大统。太子年幼,不堪社稷之重,着即废为庶人,永不叙用。朝中诸事,悉听皇后裁决。”
裴容收起遗诏,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从今日起不服者,杀。不从者,杀。不跪者,”她嘴角微微上扬,“杀。”
裴容在龙椅上坐下来,凤袍的衣摆在椅前铺展如血海。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黄金龙头。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