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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如梦令     李 ...

  •   李知远修行的第一课不学心法和剑术,学劈柴。

      皓冥宗不差柴火,有暖玉床,有地火脉,四季如春,根本不需要烧柴。

      但月清让他劈,他就劈。

      李知远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后山的梧桐林里砍十根碗口粗的枯枝,拖回来,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斧劈成等长的柴段,码得整整齐齐。

      李知远手上被磨出血泡,后来血泡破了,掌心血肉模糊。

      月清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在做什么?”

      李知远放下斧头,垂手而立:“劈柴。”

      月清:“柴可有用?”

      “无用。”

      月清:“既无用,为何要劈?”

      李知远沉默了很久:“弟子不知。”

      月清从那堆劈好的柴段里挑了一根最长最直的,递到他面前:“明日开始,不劈柴了。拿此木为剑,练一套基础剑法给我看。”

      皓冥宗的剑法从基础的“十二式”到最高深的“三十六式”,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月清只给他讲一遍,展示一次,然后让李知远自己去悟。

      李知远只有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去请教两位师兄,大师兄凌常风冷冰冰的,李知远不怎么和他打交道。大多时候都是二师兄书常青来解答。

      书常青告诉他,他还有一位师姐和另一位师兄,但是他们下山游历去了。

      练剑三年,李知远的修为突飞猛进。

      三年后的一个秋夜,李知远和月青他们一起下山除妖。

      玄甲蟒,体型如山丘般庞大,鳞甲如铁,刀枪不入。

      此番除妖的目的是考研他们,月清多是站在一旁,不到万不得以他不出手。

      剑光乍起,凌常风的剑从侧面切入玄甲蟒的攻击范围,一剑刺向它的左眼。

      玄甲蟒反应极快,巨大的头颅猛地一偏,剑锋擦着它的鳞甲滑过,溅出一串火星。

      李知远借着冲势翻身跃上蟒背,手中长剑倒转,狠狠扎进鳞甲的缝隙。

      玄甲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疯狂地甩动身体,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李知远一手死死抓住剑柄,一手从腰间抽出备用的短刃,一下接一下地往蟒背上捅。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他浑不在意,甚至觉得很痛快,一种近乎疯狂的痛快。要把自己榨干,把体内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通过刀锋宣泄出去。

      凌常风和书常青皱眉。

      “常玄!退下来!”

      月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李知远置若罔闻。

      玄甲蟒被彻底激怒,浑身的鳞甲倒竖起来,一股黑色的毒雾从它体内喷薄而出。

      李知远屏住呼吸,依然不退,短刃刺入的速度反而更快。

      月清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弟子不是在除妖,是在求死。

      凌常风和书常青侧目看了月清一眼。

      月清皱着眉:“把他拽下来。”

      凌常风和书常青应声而动。

      一道浑厚的灵力如泰山压顶般将玄甲蟒镇住,同时一道柔和的力道将李知远从蟒背上卷起来。

      月清看着李知远,没有说话。

      把除妖当成赎罪,把受伤当成惩罚,把死亡当成解脱。像李知远这样把心魔藏得如此之深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叹了口气。

      他这徒弟的的病在心里。

      ——

      那年冬天特别冷,李知远在后山练剑,剑光过处,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他练完剑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只鸟笼。竹制的,很精致,每一根竹篾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笼子上还系了一根红绳。

      李知远愣了愣,伸手去掀笼子上盖着的锦缎,锦缎下面是一只拳头大的小鸟,毛色灰扑扑的,蹲在笼子底部的横杆上,小眼睛半睁半闭。

      李知远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月清。

      他回头发现月清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他。

      “师尊,”李知远开口,“这是……”

      “灵雀。”月清走到桌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笼子里的小鸟。

      那小鸟被戳得一个趔趄,扑棱了两下翅膀,不满地叽喳了一声,小眼睛瞪得溜圆,竟有几分人样。

      “送你了。”

      李知远:“为什么?”

      “这小东西每日要吃要喝要人陪,你养着它,心里总得有个念想。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就不会整日里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李知远愣住。

      他的手放在鸟笼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篾的纹路。

      那只灵雀小脑袋转来转去地打量着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李知远身上,歪着头看了他几秒,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小小的笼子里打了两个转,嘴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啾鸣声。

      “师尊,”李知远问,“它叫什么名字?”

      月清:“你自己取一个。”

      李知远低下头,看着笼子里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

      灵雀仰起小脑袋,冲着他叽叽喳喳地叫了一串。

      李知远沉默片刻。

      “小灰。”

      月清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李知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月清:“……”

      “随便你吧。”

      从那以后,李知远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养鸟。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灵雀一天一天地长大。

      它的羽毛从灰扑扑的变成银灰色,翅膀尖上还长出了几根亮蓝色的飞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知远从来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小时候在天衡山,家里穷得连人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宠物了。

      他不知道怎样与一只鸟相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听到笼子里传来细碎的啾鸣声,他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就会轻上几分。

      灵雀有灵,它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蹭了又蹭,蹭得李知远掌心发痒。

      他出门除妖的时候,会把灵雀装在特制的小笼子里,挂在腰间。

      灵雀胆子大得很,遇到妖兽时不但不怕,还会冲着妖兽叽叽喳喳地叫,叫声尖锐刺耳,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李知远有时候会觉得好笑。

      一只还没他拳头大的小东西,居然敢对着比他大几十倍的妖兽叫板,胆子比他还大。

      李知远在此期间还发现了灵雀最喜欢做的事:照镜子。

      它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叫又跳,扑棱着翅膀转圈圈,仿佛在跟镜子里的“另一只鸟”打架。

      李知远会想,这只鸟是不是傻,连自己都不认识。

      李知远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在皓冥宗十年,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常人一个月说得多。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灵雀安静地蹲在他膝头,他会低声说起天衡山的事。

      说起父亲撑破的肠胃,说起姐姐的笑容,说起母亲走的时候惨白的月光。说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最痛最深的记忆。

      皓冥宗难得下雨。

      李知远坐在门口,看着雨幕将整座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色里。

      灵雀没有像往常那样飞来飞去,它安安静静地蹲在他手心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偶尔抖一抖羽毛上的水珠。

      “你知道吗,以前在天衡山,我姐姐说过她最想养一只鸟。”

      灵雀抬起头,眼睛看着他。

      “她说,如果有只鸟就能飞过那座山,去看看山那边是不是有水,是不是有吃的,是不是所有人都不会饿死。”李知远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她没有等到那只鸟,也没有等到雨。”

      雨滴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李知远把灵雀护在双手之间,形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不让一滴雨落在它身上。

      灵雀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忽然仰起头,用喙轻轻碰了碰李知远的虎口。

      李知远闭上眼睛,鼻子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地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不想哭,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哭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不知道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哭出来的瞬间彻底崩溃。

      灵雀又碰了碰他的手,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

      那声音穿透雨幕,穿透他筑了十几年的心墙。

      李知远用力地把灵雀捧到胸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它毛茸茸的小身子,感觉到那里面有一颗心脏在急速地跳动着,充满了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小灰,”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山那边有水吗?”

      灵雀当然不会回答。

      李知远觉得自己已经听到答案了。

      答案不在灵雀的啾鸣里,不在雨声里,在他自己胸腔里

      那颗沉寂了十几年的心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跳得快了一些。

      他手心里有一只温热的小生命,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师尊,你说得对。

      人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李知远抬起头,雨还在下,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灵雀从他手心里飞起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廓,然后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不再动。

      李知远偏过头看着肩上的灵雀,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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