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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如梦令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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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带着灵雀随师兄们出山除妖,目标是一只盘踞在青峰山一带的蜃妖。
妖物道行不浅,能化形为各种人像,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半年内已有数十人失踪。
灵雀蹲在李知远肩头,小脑袋蹭着他的耳朵,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李知远伸手给它喂了一颗虫干。
肩上的灵雀一会儿飞起来绕着圈子,一会儿落回他肩头,一会儿又跳到他的剑柄上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青峰山地势险峻,山高林密,雾气终年不散。
蜃妖藏在这片茫茫雾海之中,擅长的便是利用雾气制造幻象,迷惑人的心智。
三人沿着山脊一路搜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断崖下发现蜃妖的踪迹。
那妖物藏身于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中,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李知远踏入洞口的瞬间,肩上的灵雀躁动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声。
李知远顿住脚步,右手按上剑柄。
“不对劲。”凌常风也察觉到了异常,“这妖物的气息要强得多。”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黑暗中冲出,身形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甲,头颅似蛇非蛇,一双竖瞳泛着幽冷的光。
凌常风率先拔剑迎上去。
蜃妖动作快得惊人。
它的尾巴一扫,一道墨绿色的气刃便呼啸着斩向三人,气刃上附着的毒性浓烈得令人作呕。
凌常风挡在他们面前硬抗了一记,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李知远的剑刺向蜃妖的咽喉。
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甲覆盖的地方。像蛇的七寸,最致命的弱点。
蜃妖巨大的身躯微微后仰,避开要害,剑锋在它的颈部划开了一道口子,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李知远半身。
蜃妖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周身的雾气骤然浓烈数倍。
李知远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变了样。
溶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景象——天衡山。
焦黄的土地,枯死的庄稼,干涸的河床,还有那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败的气味。
蜃妖的幻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焦土、枯井、空荡荡的米缸、母亲干瘪的手、姐姐闭上的眼睛、父亲撑破的肠胃……所有的画面比任何一次回忆都要清晰,都要真实,都要让人窒息。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中的剑垂下来。
灵雀的叫声穿透幻象。
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在他面前扑棱着翅膀,发出尖锐到近乎刺耳的鸣叫。
它叫得急,拼命地把李知远从噩梦中拖出来。
李知远的眼睫颤了颤。
那只拳头大的小东西挡在他和蜃妖之间,翅膀拼命地扇动着,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蜃妖巨大的爪子抬起,朝着李知远的方向拍过来。
灵雀没有躲。
李知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都想不明白,一只还没有他拳头大的小鸟,是怎么有勇气不躲的。
那个灰色的身影直直地撞向那只足以碾碎它的巨爪。
它没有攻击的能力,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剧毒的□□,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用来战斗的本领。
它只是一只会啾啾叫、会照镜子、会偷吃李知远碗里米饭的小鸟,它只是一只笨鸟。
一声脆响,很轻,被洞穴里的打斗声淹没。
李知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灵雀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往下坠。
它的翅膀还张开着,保持着飞翔的姿态。
李知远伸出手,接住它。
那具小小的身体落在他掌心里,还是温热的,羽毛还是柔软的,和平时蹲在他手心里打瞌睡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李知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
蜃妖的幻象还在继续,天衡山的烈日还在头顶炙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掌心里这一小团不再动弹的羽毛。
凌常风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厉书常青也在喊,喊着让他躲开,让他快退。
李知远把灵雀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李知远的那一剑带着焦土的气息和烈日的温度,带着十几年的饥饿和沉默,带着一只小鸟温热的小身体撞击巨爪时发出的那声脆响。
蜃妖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墨绿色的血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整片地面染成诡异的颜色。
它的两半身体分别向左右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溶洞都剧烈地摇晃起来,碎石如雨般从洞顶坠落。
李知远站在原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衣袍猎猎作响,上面沾满了蜃妖的污血和他自己的血。
他的虎口裂了,剑柄上全是血,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书常青赶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常玄,你……”
李知远没有看他。
他把剑插回鞘中,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团已经不再温热的小小身体,垂下眼帘。
回程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书常青几次想开口安慰,都被凌常风用眼神制止。
李知远感觉到那种凉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骨血里,和天衡山上那三年的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师尊说,有了念想,就想好好活着。
他有在努力试着去好好活着了。
他给灵雀换最大的笼子,铺最软的棉絮,买最贵的虫干,他每天跟它说话,每天给它洗澡,每天把它捧在手心里,感受那团温热的生命……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以为有了念想,就能好好活着。
以为好好活着,就不会再失去。
他忘了,这世上从来没有“以为”这回事。
回到皓冥宗后,李知远把灵雀葬在了后山的梧桐林里。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做墓碑,用剑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小灰。
他跪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跪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片他亲手翻过的泥土上。
天快亮的时候,月清来看他。
“师尊,”李知远开口,声音沙哑,“弟子是不是不配拥有任何念想?”
月清沉默了很久。
“常玄,”月清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把所有的念想都当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稻草太轻,撑不住一个人全部的重量。”
李知远闭上眼睛。
月清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明日起,你去静阁抄经。每日三个时辰,抄完《清心诀》为止。”
静阁是皓冥宗藏经楼旁边的一座小楼,位置偏僻,人迹罕至,环境清幽,最适合静心养性。
静阁不大,上下两层,下层是抄经室,摆着几张长桌和蒲团,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上层是藏书室,堆着一些不怎么重要的旧典籍和杂书。
李知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铺开经书和抄经本,开始研墨。
抄经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对李知远来说,枯燥反而是好事。
枯燥意味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不需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他只需要一笔一划地把经文从左边抄到右边,从第一行抄到最后一行,从第一页抄到最后一页。
窗外传来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朝气,静阁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空气被炸开。
李知远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静阁的窗外种着一棵老树,那树生得歪七扭八的,树干斜斜地伸出去,枝丫张牙舞爪地散开。树很高,枝头已经探到了静阁二层的窗沿,浓密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棵歪脖子树上,坐着一个人少年。
他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两条腿晃荡晃荡,穿着一身外门弟子的服饰。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狡黠。
树下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有的在仰头跟他说话,一个个都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少年仰着脸冲树上喊:“杨天长!下来!”
杨天长低头冲下面咧嘴一笑,把怀里的灵果一个一个地往下扔。
扔一个下面的人接一个,接不住的在地上滚,滚远了又跑过去捡,乱成一团,笑声大起来。
李知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缓缓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摇摇欲坠。
杨天长扔完了手里的灵果,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抬起头,不经意地往静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李知远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他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杨天长显然也没料到静阁里会有人。他眨了眨眼,歪着头打量了李知远片刻,笑了。
“哎呀,”杨天长的声音清亮,“这位师兄,你脸色好差,没吃饭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李知远的笔尖,那颗悬了许久的墨珠终于落了下来,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杨天长的视线落在那张宣纸上,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经文,又看了看李知远面前那卷厚厚的经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从树枝上站起来,整个人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从树冠深处翻出来。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灵果,个头挺大,一看就是特意留的。
“抄经多无聊啊,”杨天长蹲在树枝上,将灵果递向李知远的方向,笑得眉眼弯弯,“这位师兄要不要吃果子?可甜了,我刚刚尝过了。”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笑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倒映着李知远的倒影。
李知远看着那颗灵果,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灵雀也爱吃灵果。
杨天长歪着头等了一会儿,见李知远既不伸手也不说话,也不恼,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颗灵果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递到李知远的鼻尖底下。
“别客气嘛,”他的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带着毫无距离感的亲昵,“我又不是卖灵果的,不要钱。”
树下的人仰头喊了一句:“杨天长,那是人家内门师兄,你别没大没小的!”
杨天长头都没回,理直气壮地回了句:“内门师兄怎么了?内门师兄就不用吃东西了?”
李知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灵果已经在他手心里了。
杨天长见他接了,笑得灿烂。
他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地的姿势不太优雅,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浑不在意的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他仰起头来看着窗边的李知远,两只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喊了一句:“师兄,抄完经记得出来晒太阳,老窝在屋里会长蘑菇的!”
一群人簇拥着笑闹着走远,欢声笑语散了一路。
李知远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灵果,目送着那群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灵果。
李知远犹豫了一下,把灵果举到鼻尖,闻了闻。
很香。
他把灵果放在桌上,放在那卷摊开的《清心诀》旁边。
李知远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