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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如梦令 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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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冥宗外门每年秋季有一场大考,外门弟子考武试和笔试两场,武试在演武场,笔试在讲经堂。
今年负责笔试的律法长老临时闭关冲击瓶颈,监考的活儿没人顶。
宗主翻遍了内门弟子的名册,最后把目光落在月清身上,而月清又把目光落在李知远身上。
“常玄,你去。”
李知远皱眉:“师尊,弟子不善与人打交道。”
“正因不善,才要你去。”月清道。
李知远无奈微微颔首道:“弟子遵命。”
笔试那天,讲经堂里坐满了外门弟子,乌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李知远穿着一身玄色内门道袍,腰间悬剑,面沉如水地站在讲经堂正前方的高台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外门弟子们被他扫了一眼,一个个噤若寒蝉。
“今日笔试,”李知远开口,“两个时辰,经义、妖物志,两科合卷。严禁交头接耳,严禁传递纸条,严禁夹带。违者逐出考场,成绩作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有例外。”
考试开始。
李知远负手站在高台上,目光巡视着全场。
讲经堂的布局是扇形,高台位于扇柄位置,所有考生的座位呈扇形展开,从高台上看下去,一览无余。
前半个时辰风平浪静。弟子们埋头答卷,偶尔有人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对上李知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立刻缩回去。
李知远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搬家,无趣得很。
在他眼里,天底下只有两种事——活下去的事,和其他事。考试显然是后者。
第一个时辰过半的时候,李知远的目光忽然定住。
讲经堂东南角,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杨天长。
他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捏着一支笔,面前的试卷大半空白,只零零星星地写了几个字,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应有的焦虑和慌张。
他歪着头看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过来看旁边的同学答卷,看了几眼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李知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他几息,移开目光。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李知远的余光捕捉到东南角的异动。
杨天长停下一切多余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拢在面前,像是在托腮思考。
这个姿势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正在努力思考考题的考生,做出这个姿势再正常不过。
杨天长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试卷上方,做出一副正在斟酌答案的样子。左手则借着托腮的掩护,慢慢地将那张小纸条展开。
李知远不得不承认,从技巧上来说,这堪称完美。从表情管理到动作控制,从时机选择到掩护手段都做得无可挑剔。
可惜坐在高台上的是李知远。
他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看着杨天长一点一点地展开那张纸条,看着他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到纸条上,看着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李知远就已经站在了杨天长的桌边。
杨天长:“……”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捏着纸条的姿势,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李知远那双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好巧啊。”
李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将那张纸条从他指间抽走。
纸条上写的是妖物志的核心考点,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
“巧。”李知远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杨天长:“……”
他想说点什么,结果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作弊被抓,人赃并获,他能说什么?
说“这不是我的”吗?
纸条是从他袖子里滑出来的,他亲手展开的,他自己看了好几行字,铁证如山,抵赖无用。
说“我就看一眼”吗?
考试规定写得很清楚,严禁夹带,看了就是看了,看一眼和看一百眼没有本质区别。
杨天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四肢无力地耷拉下来,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行吧,”他低声嘟囔,“师兄你抓吧,我认栽。”
李知远看了他一眼。
他捏着那张纸条,转身走向高台。
讲经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考生都停下笔,目光齐刷刷地跟着李知远移动。
律法堂就在讲经堂隔壁,负责处理宗门内一切违规之事。
李知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当值的律法弟子正在打瞌睡,被他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师兄!”那弟子认得他,连忙拱手行礼,“您怎么来了?”
李知远将纸条放在桌上:“外门弟子杨天长,笔试期间夹带纸条,意图作弊。按律当如何处置?”
律法弟子愣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了看,确认了上面的内容,脸色严肃起来:“按律,考试成绩作废,记过一次,取消下一年度武试资格。”
李知远点头:“记下。我会在监考记录上签字确认。”
律法弟子连忙铺开案卷,提笔记录。
李知远站在一旁,等着他写完,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墙上悬挂的律法条陈上。
办完手续,李知远回到讲经堂,重新站上高台。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杨天长正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高台上的李知远。
李知远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道:“继续考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杨天长没有再看李知远一眼。
他把脸别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和几根枯藤。
笔搁在桌上,再也没有拿起来过。那张原本只写了几个字的试卷,直到考试结束也没有增加任何一个新的字。
李知远收卷的时候走到他桌边,杨天长把试卷往他手里一塞,力道大得像是在扔暗器。
李知远稳稳地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试卷上除了最初写的几个字其余大片空白,最下方画了一个简笔画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把剑,剑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李知远:“……”
他没有说什么,将试卷收好,转身走了。
“天哪,那个内门师兄真的好可怕,面无表情就把人给举报了。”
“杨天长这次惨了,笔试零分,武试资格也没了,明年怕是进不了内门了。”
“要我说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作弊呢?被抓了就只能认栽呗。”
“话是这么说,但那师兄也太不近人情了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行吗?杨天长又不是什么坏人。”
……
李知远将监考记录和试卷交给月清。
月清翻了翻,看到杨天长那张画了小人插剑的试卷,嘴角抽了抽:“这是……”
“作弊被查,卷面零分。”李知远言简意赅。
月清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你举报的?”
“是。”
“他作弊,你按规矩办,没毛病。”月清把试卷放下。
“上次你去静阁抄经,回来的时候胸口揣了个灵果。”月清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是他给的吧?”
李知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师尊,”他垂眸道,“一码归一码。”
月清悠悠地说了一句:“常玄,你知不知道那小子在静阁给你递灵果之前,已经在外门弟子中间打听你三天了?”
李知远顿了一瞬。
“他听有个师兄总是一个人待在静阁抄经,脸色很差,像好多天没吃饭一样,特意去后山摘了灵果,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蹲了大半个时辰等你。”
李知远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说抬脚离开。
那天晚上,李知远打坐,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杨天长趴在桌上露出那双眼睛的样子。
不痛,但膈应。
——
杨天长躺在木板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冷脸师兄,那个他特意去后山摘灵果送灵果的师兄,那个他担心“脸色好差没吃饭”的师兄,那个他以为只是不善言辞内心柔软的师兄,居然举报了他!!!!
公事公办!铁面无私!不留情面!
把他辛辛苦苦准备了一个月的小抄连根拔起!把他的笔试成绩直接清零!把他明年的武试资格一并打包带走!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甚至还在律法堂签了字按了手印!!
杨天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杨天长这辈子没记恨过什么人,从小到大,天大的事笑一笑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杨天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一字一句地说:“李知远是吧!行,你给我等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冷脸师兄算账,至于算什么账,怎么算,他还没想好。
但他杨天长做事,从来不需要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