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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谋归 我不要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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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的白幡，是一夜之间挂满庭院的。二公子赵礼不治夭折的噩耗，彻底压垮了这座看似光鲜的王府。灵堂设在正厅，白烛高燃，烛泪无声滚落，映着满堂素服，呜咽的哭声连日不绝，连风穿过回廊，都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王妃自归府后，便终日卧病在床，醒时便哭着喊赵礼的名字，几次晕厥过去，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威仪。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皆放轻脚步，生怕触怒了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王爷与王妃，整个王府，都被一片死寂与哀伤笼罩。
赵平愧惧交加，连日里寻死觅活闹了好几场。赵屹两宿未曾合眼，刚送走宫中前来吊慰的内侍，一进府门，便听见东跨院哭声震天。推门而入，袁夫人正伏在地上嚎啕痛哭，赵平刚被侍卫从房梁上解下来，衣衫凌乱，满面涕泪。赵屹眼底怒意翻涌，两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巴掌，赵平被打得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地。
“闹够了？”赵屹声线冷得像冰，“真想陪礼儿赴死，何必当着满院下人装模作样，徒增王爷王妃的烦忧。”
赵平本就不是真心寻死，不过是闯了祸收不了场，借着丧事闹腾，闹得越悲戚，越能撇清自己的干系。他虽比赵屹年长半岁，可赵屹是嫡长子，手握禁军兵权，性情冷硬果决，在府中说一不二，他素来又敬又怕。此刻被赵屹一眼扫过，便知自己闹过了头，瞬间噤声，连哭都不敢再大声。
“世子息怒！”袁夫人连忙扑过来护住儿子，看着他肿起的半边脸心疼得发抖，却不敢顶撞赵屹，只哽咽着打圆场，“平儿是伤心过度失了分寸，绝不是故意给王爷添堵。”赵屹没再看二人一眼，冷冷收了手，转身便往内宅走。转过抄手游廊，恰好撞见一身素孝的杜玉慎。
“世子。”她俯身行礼，视线虚虚落在地面，礼数周全，可整个人明显神思游离，全无以往的灵动，身边的侍女如儿，更是眼泡红肿，满脸压不住的愤然。赵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只淡淡颔首示意起身，便错身往前走。
府里管事早已候在一旁，见杜玉慎走远，连忙快步跟上赵屹，压低声音回禀：“世子，今晨王妃召杜姑娘进了正院，奴才听内院的人说，王爷王妃已经议定，要留杜姑娘在府，为二公子守节全贞、长居府中，也好全了王府与杜家的脸面。”
赵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抓不住。管事一直躬身垂首，等着他的吩咐，许久才听见他冷声道：“知道了。”说着，他的下巴朝着杜玉慎离去的方向，微不可查地抬了一下，“看好她的院子，别再出乱子，也别让任何人随意叨扰。”
“奴才明白！”管事瞬间会意，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杜玉慎兀自回院，如儿在身后关上房门：“小姐，这可怎么办？王爷王妃怎么能这样对您！守节全贞，那您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咱们回杜家，咱们找老爷夫人，找贵妃娘娘，求他们救救您！”
杜玉慎坐在榻边，缓缓抬眼，看向如儿：“回杜家？找贵妃？你以为，他们会帮我吗？”
“您是杜家嫡女，还是贵妃的亲眷，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您落得这般下场！”
“嫡女也好，贵妃亲眷也罢，不过就是个虚名，哪里比得上攀扯秦王府重要！”
杜玉慎望着窗外，眼神凝滞。如儿一怔，一时语塞，更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姐。
赵礼夭折的事早就传开了，这满京城哪有不知晓的，姑母如果有心早就应该递出消息，让她安静候着只待丧期一过就求旨取消婚约，可惜杜家和贵妃一点动静都没有，吊丧便只说吊丧的事，亲眷见着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柳夫人临走捏了捏她的手，朝赵屹立着的方向看了看，她便知道于情于理，在公在私，没人会为了她去开罪秦王府，她非但不能顺理成章地解除婚约、全身而退，反而被这一纸“贞节”名分，死死困在了秦王府。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贞洁，而是所谓的体面与周全。
“小姐，那咱们就只能这样认命吗？”如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所谓的杜家嫡女，遇事也不过是个笑话，整个京城，整座秦王府，所有人都在算计她，所有人都在将她推向绝境。可她不想认命，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冰冷的王府，思绪一点点沉淀，一个身影，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赵屹，他掌禁军，得太后恩宠。他是秦王府唯一能压下王爷王妃心意的人，也是唯一有能力，破掉这场困局的人。
她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礼的丧期持续了一百日，阖府不闻一声嬉闹和丝竹乐声。除了公务在身不得缺席的赵屹与赵平，秦王接连缺席朝事月余，直到太后钦点要见他，他才强撑着憔悴身形入宫请罪。太后见他昔日合体的朝服如今空悬肥大，形容枯槁，不免心酸，再三劝慰不必过度哀伤。秦王口中应下，夜里闭眼却总见幼子哭问父王为何不救，不过百日，满头乌发竟生生白了大半。王妃更是哀恸难抑，终日守在赵礼生前的小院枯坐，不言不语，形如槁木。
杜玉慎在府中处境越发尴尬。她与赵礼未行大礼，却已定下小定，如今赵礼夭折，王府上下看她的目光总带着几分异样与揣测，加之先前二人在后院几番龃龉，下人私下议论更不曾断过。她一概忍下，百日之内，不多行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直至百日期满，阖府除服，恢复常制。
“小姐，世子回府了！”除服后，杜玉慎让如儿日日候在外院，专等赵屹回府，这日午后，如儿正靠着门框瞌睡不止，远远望见赵屹的车驾驶来，转头就往内院跑。
“嬷嬷，还得请你帮我拦住府里要等着回话的人！”杜玉慎一边整理衣裙一边转头朝着一脸郑重的周嬷嬷吩咐。
“姑娘放心，老奴在这府里二三十年，这事省得，只姑娘同世子说话得仔细惦量着来，万不可强压。”
“多谢嬷嬷为我周旋！”杜玉慎边说边往院外走，径直往赵屹的观梧居而去。
王府午后寂静，一路行来除了粗使洒扫的仆从到是一人没遇到，行路意外的顺利，杜玉慎一踏进观梧居，便见赵屹素来带在身边的亲卫如一脸沉寂的守在门口，原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的侍卫见内宅之人孤身前来，皆是一愣，杜玉慎走到近前：“烦请通传。就说杜玉慎求见！”，亲卫对视一眼，一人连忙上前躬身阻拦：“杜姑娘，世子正在内室处理公务，吩咐过不见外客，还请姑娘先回，改日再来。”
杜玉慎脚步未停，拿出了内宅主子的威仪道：“事关二公子身后余事，亦事关王府体面，片刻耽搁不得。”
侍卫面面相觑。她如今身份微妙，是王府未亡人，又是杜家嫡女、贵妃亲眷，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迟疑片刻，终究转身入内通传。
不过须臾，侍卫便快步出来，躬身示意：“姑娘请进，世子在里面候着。”
玉慎微微颔首，抬手推开书房门，缓步走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将屋外所有声响、目光、议论，尽数隔绝在外。
书房内熏香清冽，窗棂半开，只有微风扑打的细响。赵屹刚换下朝服，身着一身青白锦袍，未束玉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肃杀，倒多出几分难得的温润。他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依旧坐在案前，手指轻搭书卷，直到杜玉慎在案前数步站定，才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不过百日未见，眼前这位秦王世子，已然褪去最后一丝少年意气，眉眼间只剩端然肃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着散不去的丧亲阴郁，望之便让人不敢亲近。
赵屹先开口，声线低沉平淡，无半分波澜：“杜小姐今日过来，有事？”
杜玉慎定了定神，正要开口，他却目光微抬，一语戳破她所有来意：“不必绕弯。是为守节之名，还是为离府之事？”
杜玉慎眸色一跳，只迟疑了半瞬，随即抬眸稳稳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神色坦荡：“世子明鉴。二公子已去，冲喜之约定然作废。王府要我留府守节，全的是宗室体面，堵的是外人议论，牺牲的，是我杜玉慎一生。”
她显是压着心底的情绪翻涌，见赵屹并未打断，才继续道：“我不愿做无名无分的未亡人，不愿困在这座王府里，熬到青丝成雪。我今日来，只求世子开口，劝转王爷王妃，解除小定，放我离开秦王府，干干净净回杜家。自此，我与秦王府，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拂窗棂，轻响细碎。
赵屹合上书卷，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王府决议，王妃心意已定。你不去求她，不去求杜家，反倒来找我。”
他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字字带压：“你算准，我会帮你？”
杜玉慎迎上他的审视，眼底的清明甚于赵屹的探询：“当初箭场事急，在这观梧居，世子曾当众承诺，我杜玉慎若名节受损，世子一力承担。”
“今日我不要世子担责，更不会借二公子之死，攀附王府半分。我只求世子念当日一句承诺，出手帮我这一次，助我脱身。”
她语气坚定，把界限划得死透：“此事一了，我离府之日，便是与世子陌路之时。此生不复相扰，绝不沾绊，绝不拖累，更不会给世子引来半分非议。”
她把所有退路、所有条件、所有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不乞怜，不讨好，只求一场干净了断。
赵屹始终沉默，眼前的杜氏女年岁和她的庶妹许城郡主赵岂儿一般大小，岂儿还是一派的天真浪漫，而她却要靠自己在这险恶人心中争一条出路。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暗难辨，似在权衡利弊，又似在考量人心。
不哭闹纠缠，清醒得近乎冷绝，一心只求生路，半点不肯将就。
良久，他轻叩桌面的动作缓缓停下。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他终于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她：“你想全身而退，不难。”
“但我若帮了你，你我之间，就再也不是‘两不相欠’四个字，能撇得干净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