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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起 杜玉慎心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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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慎得了赵屹的颔首允诺便安静地回到沉心阁,尽可能地独安一隅,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转眼便又是一月过去。
王爷与王妃渐渐缓过心绪,府中诸事表面看去,已然恢复往日常态。赵屹回府的时日依旧稀少,只因秦王倦怠疏懒、无心打理公务,朝中半数事务,皆落到了他肩上。外官求谒、幕僚议事,多往观梧居奔走,一时间,秦王世子的声名声势,竟隐隐盖过秦王本人。
自书房那番对峙过后,如儿与周嬷嬷这两位知内情的,反倒比杜玉慎更沉不住气。日日私下打听观望,却始终不见世子有半分异样举动。他从不与杜玉慎私下碰面,便是府中偶遇,也只淡淡颔首示意,疏离淡漠,与寻常宗亲礼数无二。
在外人眼中,只当世子素来冷心冷情,对这位险些成为自己弟媳的姑娘,半点情面也无。
唯有杜玉慎心底清楚,自那日之后,许多机缘际遇,已悄无声息向她靠拢。
先是宫中命妇宴、宗室家宴、世家赏花雅集的帖子,络绎不绝送入沉心阁。从前她处境尴尬、拘于王府名分,这类宫廷世家盛会,从来没有她的席位。如今但凡有宴,皆有专人提前递帖知会,礼数周全,特意邀她同往赴会。
她初时微怔,转瞬便已然了然。秦王府中,能不动声色打通宫中关节,让各类宴席顺理成章为她留位,又能婉言劝服王妃松口、允她随意出入宫廷赴宴的,除却赵屹,再无旁人。他从不明言,从不许诺,亦无半分逾矩示好,只隐在幕后,步步筹谋打点,于无声处埋下伏笔。杜玉慎心下通透,自是顺势而为,安然受之。
“小姐,昨日定安侯夫人的赏花宴上,郡主主身边的大丫头秋桃同我闲聊,说今年也不知是何缘故,各类宴席帖子竟像落雪一般纷至沓来。明明王府刚经变故,王妃全无宴游兴致,反倒郡主日日赴宴赏花、吟诗作赋,风光得很……”
如儿说到此处,忽然顿住,噗嗤一笑:“郡主原是憋着心思,想在各场宴席上出风头,可到头来风头没抢着,反倒满席都在议论小姐您的闲话呢。”
“我的闲话?”杜玉慎本未凝神听她絮叨,听见提起自己,才懒懒抬眸搭了一句。
“正是。秋桃私下跟我说,郡主回府后几番念叨,满心不忿。说京中好几家高门私下都在议论,夸您青春韶光、容色绝代,却偏偏被王府一纸虚名拘着大好年华,白白困住一生,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委屈的道理。”杜玉慎垂眸,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脑海中不自觉浮起那人当日审视沉吟的目光。他从不是撒手不管,只是行事隐秘深沉,布局隐晦,除却她,旁人竟无一人看得通透。自此往后,但凡宫廷宴饮、世家雅集,杜玉慎皆用心妆扮。弃了往日过于浓艳的装束,亦不刻意素淡清冷,淡妆敷粉,发式素雅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本就身负绝色盛名,这般稍加修饰点缀,一现身便引得满宴瞩目。更有素来不喜应酬宴席的世家子弟,特意借故赴会,只为一睹她容色风采。宴上她不多言辞,不刻意攀附权贵,亦不掺和世家贵女间的是非纠葛,只安静立在命妇行列,举止有度,进退合礼。一来二去,京中宗室权贵、高门世家,无人不知秦王府这位守节的杜氏女。人人皆叹,杜家嫡女绝色倾城、才情内敛,本是金枝玉叶的命格,却因一场冲喜婚约,逢幼子夭折变故,被困在王府,空耗年华、孤苦守节,实在无辜可怜。流言议论,渐渐从内宅闺阁,漫延至朝堂宗室。朝野上下,皆暗觉秦王府行事有亏,仗宗族规矩体面,苛待一位未出阁的清白贵女,拘她一生,未免太过不近人情。市井人心、世家舆论,一日日尽数偏向杜玉慎这边。
这一日,恰逢长公主寿宴,京中高门命妇、世家贵女齐聚赴宴。杜玉慎如约而至。一身青碧绫罗长裙,鬓边簪一支同色玉簪,斜缀半朵白茶花,妆容清润淡雅,不堆艳色,不竞奢华。可这般沉静风骨立在花庭之间,反倒将满场争妍斗艳的闺阁女子,尽数衬得黯淡下去。她静立花廊一隅,浅坐饮茶,眉眼恬淡,不多时,不少素来厌弃应酬宴饮的世家子弟,也纷纷寻由头入府,隔着花木回廊,目光屡屡落在她身上,惊艳、惋惜、种种神色毫不掩饰。众人私下低语,皆替她抱不平。杜玉慎将一切看在眼里,只低头啜饮,不发一言。正这时,庭院入口忽然一静。众人谈笑之声不自觉放轻,满园目光,不约而同都往院门处聚去。
赵屹竟来了,他向来回避这类女眷云集的内宅雅集,也不掺和闺阁应酬,今日原是办完公务回城,被几位宗室长辈半路拦下,拗不过情面,只得入内稍作应酬。
他还是身着惯常的玄色锦袍,身形挺拔清峻,眉眼冷冽,立在落日余晖下,身姿端凝,容颜矜贵,一眼望去,便压得满宴勋贵子弟们都成了陪衬,瞬时之间,在场的世家贵女都乱了心神。原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赏花的闺阁女子,纷纷敛了嬉闹姿态,下意识理鬓整衣,连说话声都放得柔婉羞怯。眼角余光忍不住一遍遍往他身上瞟。谁都知晓秦王世子权势在握,容貌风骨冠绝京华,年岁相当,前程无量,是京中无数高门贵女心底暗许的良人。今日意外现身,怎能不叫人心头涟漪暗生。
可赵屹半点不为所动,从进府开始,他便已经注意到出入的高门子弟神色雀跃,一见内院更是看尽周遭落在她身上的惊艳惋惜,耳边切切不绝于耳。他满场巡看一圈,直到视线掠过人群,落到花廊下的杜玉慎身上,略一沉吟,辞别绊住攀谈的众人,抬步朝杜玉慎走去。
“世子!”杜玉慎见他走近,率先起身行礼。
“随我来!”赵屹有心避开周遭闲人,隐隐见不远处两个贵女扶衣整发,将要过来,只得停住脚步,朝杜玉慎开口。
“.......”杜玉慎依言随他步入扶桑盛开的池边小亭,远远的避开众人。
赵屹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水景,沉声道:“容貌天赋,不必过分拿来做依仗,容色过盛容易招惹是非,不利后着!”
杜玉慎微微诧异,他语声比平日沉了几分,不似平时清淡。她知他性子,也不分辩,只轻轻颔首,低声应道:“世子提点,玉慎谨记。”
赵屹这才回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早已看透她本性,精明利己,凉薄通透,凡事只为自己盘算,混不在意周遭目光,这一段时间的名声不过得刻意为之,刻意收敛罢了。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重回宗室长辈身侧,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疏淡,仿佛方才上前低语,不过是宗亲间一句寻常寒暄。
可这一幕,却完完整整落进周遭所有命妇、世家贵女与子弟眼里。人人都看得分明:满场贵女倾心侧目,他却视若无睹,偏偏穿过人丛,单独和杜玉慎驻足低语,没人听得清对话,却都暗自记在了心底,各自揣度,心下生疑。
杜玉慎目送他走远,垂眸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要的,本就是这个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