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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骗子 原仲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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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仲素扯了扯唇角也扯不出个笑来,五指悄悄合拢,他紧张无措的时候,掌心会涩涩的,爱出冷汗。严子蕴扶着沙发扶手直起身,没过多追问。他想走,原仲素却又不肯依,脚步堵住,从左边绕过来。
严子蕴不避不退不惊慌,直直的看他,原仲素这么久以来首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微妙的愠怒,眼前人语气也利“你又想干什么?还要试探我是不是装的吗?”
原仲素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兴趣盎然,尾调上扬“你生气了?”他轻快的这样说。严子蕴将那本相册砸在他胸口上,相册接连发出一声闷响,一声重响,躺在地上,严子蕴冷冷的问“戏弄我很好玩吗?”
原仲素眼皮向下合,弯腰捡起相册拍了拍,抱在怀中,他就这样带着那本厚厚的回忆一步一步靠近严子蕴。严子蕴下意识想躲,又硬生生止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只筋络分明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他不受控制的眼眶发热,吞咽声清晰。
原仲素用指腹摩挲严子蕴的眼尾,拇指轻按了下,又抬起。他移开手,像投降的姿势,语气漫不经心“你过敏了吗?”严子蕴从他下手那刻就在憋气,一直到这句话出来后他才松泄下来,大口呼吸。胸口没有憋闷,脖子没有刺痒。他猛地仰起头看向原仲素。
原仲素煞有介事的点头说“我想的没错,你不是对我这个人过敏,你是对我的失控过敏。”
从不接电话到餐桌,从餐桌到车内。三次,原仲素都有强烈的情绪。
严子蕴攥紧拳头,面带寒意“我收回我之前对你的所有猜测。”他一字一顿道“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从一开始,你就在欺骗我…”严子蕴随手从旁边抄起个抱枕,狠狠的往原仲素身上砸“怀、疑、我。”
“你爱的,只是你记忆中的严子蕴,那个在你口中强大的、我行我素的,配得上你的。而我,不是他。”
原仲素笑,任由那些力道倾泄“我知道我这次有点过分”他说“我太害怕了,我怕你被技术篡改,怕你真的就变成那种不带感情的仿生人,我更怕……”原仲素抓住那截细腕,将抱枕劫走,又扔回沙发。他将人拢入怀中,心脏与心脏之间的跳动隔着本相册,严子蕴不动了,原仲素灼热的呼吸喷在颈间,闷闷的说“我更怕,更怕你这样下去,我不在了怎么办?”
严子蕴僵了接近半分钟之后,突然推开了他“别再这样诱哄我了,骗子。”
原仲素眸底一暗,磨了磨牙“我现在知道,并且确定你就是我的严子蕴,没有引诱你,也没有想再试探你。”他解释“我承认我之前是用了点小手段,那是因为你变动太大,我当然要确定你是不是你。”
严子蕴静静看着他辩解,后颈有些痒,他摸了下,有凸起。原仲素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住,严子蕴去挠了两下,随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后退几步到全身镜前,眼下也有红斑,上了桃花似的,顺下蔓延着。
还是过敏了,虽然只出现了皮肤问题。
原仲素喃喃自语,迷惑“怎么会?我失控了吗?”
严子蕴平静无波的说“你没失控,是我在失控。”
原仲素扭头,凝望着他的背影“什么意思?”,严子蕴低声道“不是你的原因,是我觉得你危险,是我觉得你会失控。”,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所以我一直害怕不可控吗?”
原仲素沉默下来,叹了口气,焦躁混着不安,他胡乱抓了抓头发,跌坐进沙发里,又长长舒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叮铃”门铃响起,随后是闷沉的拍打声“原仲素!开门!”,严子蕴看向原仲素,原仲素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甩了甩头“一听就是你爸。”,严子蕴没接他的茬,几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的板正,西装革履,身形挺拔。女人穿的体面,卷发长裙,臂弯挂着个红色的小包。
“哎呦,蕴儿!”白晓梅眼中迸发出惊喜,热情洋溢的扑上来,穿着高跟鞋,差点崴了下,她也顾不上,双手抓住严子蕴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严子蕴呆站着,有些蒙。白晓梅“呀!”了声,拽住他衣领口处说“你这脖子怎么回事?!”
她瞥了眼原仲素,原仲素抱臂倚着旁边的空墙上,站在严子蕴的身后,笑着挥手“阿姨好”,白晓梅勉强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应了,随后又将注意力转到那一片绯红上,担忧的问“这……这是…什么过敏了吗?怎么起这么多红斑?”,严子蕴伸手摸了摸领口说“嗯。”
严辉的目光在那处裸露停留,又若无其事别开,声音不大,语气却沉“就这样让我们站着?”,原仲从鼻腔中溢出哼笑“也没人拦着不让您进。”
空气中都是尴尬。
四个人,白晓梅和严辉坐在一张沙发上,严子蕴单独占了个位置,面对着父母,坐在中央。原仲素靠他边坐着,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反而也没越过安全距离。不过几个呼吸的来回,严子蕴就发现这人在偷偷挪位置,总往他那边靠,想贴近。严子蕴忍着不发作,默不作声的自己挪,不知不觉的就挪到挤着扶手边。两位长辈的视线就从左移到右,齐齐侧头。严子蕴忍无可忍,小发雷霆“你有病?”,原仲素耸耸肩,余光扫了眼严辉,故意矫揉造作道“宝贝别闹脾气了,我知道错了。”
什么鬼?
严子蕴瞪了他一眼,鼻息重了些,指甲在掌心中掐出月痕,按捺不住痒意。
严辉一脸寒意,说出来的话都像冰碴子“泰文说是你坚持把蕴儿接出来的,他还在恢复期,你知不知道!”最后一句话被情绪顶上去,破了调。原仲素不多在意,连眼皮都不想抬“我要还把他丢到那鬼地方,我才真不是人。”
白晓梅将包包放在桌上,语气比严辉柔些“再怎么说,蕴儿他刚做完手术,什么都记不得。你这样贸然把他接出来,万一出了点事怎么办?现在环境这么乱,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原仲素望向对面“您二位真觉得这样是为他好?手术失败是为他好?现在蕴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为他好?”
严子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默默倒了几杯水放在桌上。
“你懂什么?”
“我跟蕴已经绑定监管协议了,别总想着把他接走。”
监管协议,顾名思议,一方对另一方的监督、引导、管制。
大约分为两种,第一种:如一方无亲属兄姊,可与挚友绑定,出了什么情况有人联系,男男女女皆可,不适配异性。第二种:特殊捆绑,较罕见,适用于未污浊人类对已污浊人类形同结婚的合约,未污浊的人类在一定程度上可平息已污浊人类的情绪暴动。
像原仲素与严子蕴这种的,在关系中权力并不平等,但都绝对信任,绝对依恋。
同性关系不能登记结婚,但在大环境下已被社会默认。人口率持续下降,结婚率和生育率也提不上去。没有新生,也只能靠着维持现存人类勉强支撑,完全杜绝少数关系总会出现极端反应。
不过,目前都默认父母才是人类最后防线,只有父母不会背叛孩子。所以一些明文法律上,若当事人意识不清时优先听从父母安排,当事人有能力保持思考和决定权时,实际上监管协议要更优先于父母。
这样就是为什么严父严母可以在不通知原仲素的情况下同意手术,而原仲素又可以不打招呼的将严子蕴接走。
严辉一头黑线,可谓是面色难看到了极致。当初,严子蕴不顾阻拦,毕业就跟原仲素去申请了监管协议。气得严辉把家里砸了个稀巴拉,这些年来一直对原仲素有意见,不待见,逢年过节齐聚一堂时免不了呛几句。最严重一次,严辉没控制住自己,又恰逢心情正差动了手。原仲素让酒瓶爆了头。从那之后,严子蕴从很少着家,变成完全不回家,只在节日上托人送礼上门。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严辉出气多,进气少,一掌拍在桌上。
吓得白晓梅一个激灵“你做什么呀?!”她捂着心口揉了揉。
严辉指着原仲素的手指头都在发抖“混账东西!”他看向严子蕴“这就是你找的人,一点家教都没有!”,严子蕴眨了眨眼,像一棵无害的小白杨。
白晓梅按下严辉的手,劝道“你别跟孩子吵,没听医生说不让受刺激吗?”,严辉的肩膀绷紧,气得小幅度的颤,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
严子蕴将三人都观察了个遍,终于肯启齿,声音不大,却将所有人都拉了回来“别吵了。”他捧着杯水在掌中滚了滚,热乎乎的“我知道我是因为做梦入院,那我做了什么梦?我为什么要做手术?为什么同意给我做手术?手术为什么失败?”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掀起眼皮,侧过头,手点了下原仲素“我为什么身体排斥原仲?”
白晓梅和严辉的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移到原仲素的脸上,原仲素沉着脸。白晓梅小声喃喃了句“排…斥?”
她想:难道成功了?蕴儿瞧着是没那么依赖原仲素了。
白晓梅的后衣角被人拽了拽,她一僵,动都不敢动,只用余光一瞥,严辉在背后比了比,晃晃手指。
“你病了当然要看医生。”严辉说。
“嗯,然后呢?”严子蕴问。
没人回答他。
白晓梅欲言又止,避开那道清澈的视线。严辉也不吭声,他身体前倾,双手肘弯都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搓了搓,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子蕴抿了抿唇,垂眸看着杯子里的水,一切都像找不到线头的麻线。
他将杯子放下说“您们回吧。”,严辉喉间一哽,噎得慌,上不去下不来的“你就这样对我和你妈?”
严子蕴站起身,仿佛听不见严辉的质问,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把一切都晾在原地,抛之脑后。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原仲素目送他上楼后才转过头,语调平平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针对我不要紧,接受不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小俩口过日子不需要谁来同意。”,严辉盯着他,火药味很浓“你打那些小算盘,最好收敛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
原仲素低笑出声,歪头“我什么目的?”
严辉拎起白晓梅的包,转身就走“照顾好蕴儿,他要出事,严家不会放过你。”,白晓梅几次开口都咽了回去,长长吐了口气,看了眼原仲素,唇瓣动了几下说“好了,你叔叔他那个人就这样,这么多年你也该习惯了。看好蕴儿,别在他面前胡说。”她丢下一段话,就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的大步追上去。
“你走就走,拿我包做什么!”
“快一点”严辉背着手说。
白晓梅路过那个通往二层的楼梯时脚步放慢,说不担心是假的。他们这一趟本就是打算把严子蕴接回家住,可严子蕴不想回,催了劝了也没用,反倒适得其反。严辉又不想跟原仲素同处一室。
二位长辈,尤其是严辉,简直是跟原仲素八字冲撞,向来关系都不怎么和。但有一点必须承认——原仲素确实把严子蕴照顾得还不错。
只是一想起严子蕴那冷淡疏离还带刺的模样,白晓梅还是觉得不畅快。
关门声重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