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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叁 月月月牙儿 ...

  •   荷叶醒来时还躺在地板上。他僵硬地直起身体,坐起来时骨头嘎吱一响。
      外头天色昏暗。
      他皱皱眉,偏头发现随处乱放的信封,赶紧收了起来。
      “叶子!”
      有人在喊他。
      荷叶从窗口探出头,看见了程小丽。她手中拎着一个铁鸟笼,正朝他挥手。程小丽旁边是胡春梨,她打了个哈欠,撑在招牌架旁嗑瓜子,像是在看热闹。
      “你看我没说错吧,我朋友确实住在这里。”程小丽挥舞着手臂,挥得那鸟笼的红翼鸟一阵乱撞。
      胡春梨看着小丽笑笑,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一会后小丽高声喊:“叶子等我,我马上上来。”
      头仍然晕厥,荷叶觉得冷,打了个喷嚏。穿上外套后,他的大脑才逐渐清醒,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晚上了。
      自己睡了这么久?
      荷叶错愕地打开窗户,中午的暴雨消失殆尽,只有狂风继续肆虐。他洗了把脸,刚洗完,门就被敲响了。
      不看也知道是谁。荷叶打开门,程小丽一脚窜进来,然后连人带摔地倒进未叠的被子中。
      “啊!果然还是一个人住爽!”说罢,那鸟笼一阵磕绊声,她连忙坐起身,“叶子,你快看我带来了什么!”
      荷叶又不眼盲,笑道:“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前几天汪爷爷托人送来的,它平常关在鸟笼里也无聊,我就带来给你看看。”程小丽说着,忽然叹气道:“对了,送鸟的人还说阿婆上周摔了一跤。”
      “怎么摔了?”荷叶一惊。
      “你也知道阿婆腿脚一直不好,前几天她去砍羊草,路上太滑就摔了。我们不在,都没人帮忙喂羊。”程小丽放下鸟笼,“不过好像就擦破一点皮,我买了药膏让那人回去带给汪爷爷。”
      荷叶叹了口气,“就剩一老羊了,没那么讲究。”
      “是啊。”程小丽将脸埋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阿婆的性格你知道的,她要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变的。”
      “小丽,其实你和阿婆很像。”
      “才没有。”
      “有的。”
      程小丽不回答了,像是睡着了。
      红翼鸟的精气神好了很多,它长出一些羽毛。荷叶仔细看,羽毛像晒干了的松果,一簇一簇竖起来,这里红一朵,那边红一团,很扎眼。
      “小松果。”
      呢喃间,红翼鸟扑腾地挣脱,它绕着房顶飞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
      荷叶着急起身,“它要飞走吗?”
      说着,小鸟站了会,又重新回到笼子里。
      “别理它,它老这样,一开始我也以为要飞走了,谁知道骗人的。”程小丽从笼子里把鸟掏出,“小骗子不仅吃得多,晚上我们睡着了还爱说话。”
      似乎听到“小骗子”三个字,红翼鸟不安分地叫了几声。
      “好了好了,不叫不叫。”程小丽松手,那鸟立在她肩膀,“叶子,我感觉它听得人话,我看也不像八哥。”
      荷叶觉得神奇,这小鸣子的外表既像鹂又像莺,它的头和爪子是深蓝色,除了左侧羽毛上有一撅黑,通体红色,屋内透光性较差,看上去更像铁锈色。
      “去找你的救命恩人玩,让它给你取名。”
      程小丽说着,它果然飞到荷叶身上,或许是不熟,它只站在荷叶腿上。
      “小松果吧,这毛像。”
      “小松果好!小松果来,小松果……”
      红翼鸟满屋子乱飞,起初荷叶以为它应激了,许久才意识到这鸟或许真能听懂他们的话。
      其实,汪家村的田里也时常有许多麻雀,那里的地本就不适合种植庄稼,好不容易有些收成,都被麻雀叼了去,更何况它们还是怕人的品种,养不熟,喂不亲。村里的老人最恨这些鸟,倒是这捡来的红翼鸟很是亲人。
      “叶子,你买的这是什么?”
      荷叶扭头,看见小丽手上的东西,忽地慌张道:“那个,那个是买给同学的。”
      “可这是童书,你同学会喜欢这个吗?我还以为买给荷花妹妹的,但也不像她喜欢的类型。”
      荷叶偏过头,努力将视线停留在小松果身上,“中午看见有小摊子在卖,当时风大老板着急回家,我觉得便宜就买了。”
      “好吧。”小丽努努嘴,脱下鞋躺到床上去了,“真舒服,不想上班了……叶子,你说人为什么要上班。”
      “不上班你拿什么吃饭?”荷叶笑。
      程小丽幽怨道:“叶子,你养我吧,我给你当保姆。”
      “算了,我养不起你。”
      “干嘛我又不贵!”程小丽蹬起被子,假装跨着脸。
      荷叶看看她,笑说:“我下午做了个梦,梦见合欢树下第一次碰见小树,我们还给他取了名字。”
      小丽撑住腮帮子,整个人蜷在一块儿,“小树如果没死,应该比我们大好多岁吧,他肯定赚了好多钱,可以请我们吃大餐了。”过了会,她忽然道:“叶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荷叶揪住程小丽的腿,一把拽下她的一只袜子,像是报复之前挠痒痒肉的仇一样。
      小丽比他更怕痒,尤其是脚底心,还没等荷叶出手,她已经惊恐起身,火速抱紧自己的双腿,酸溜溜道:“你想家了,也想丁江意了。”
      “我才没有。”荷叶不承认。
      程小丽顺走抽屉里不知道谁留下的粉色皮绳,撑在大拇指和食指间玩翻花绳,她递过去,“小山”变成“面条”,“面条”变成“田地”,“田地”变成“牛槽”,她说:“丁江意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是不是也放假了?他会不会还不知道我们都来东城了。”
      “他又不是傻子,你忘记他妈是谁了。”
      “牛槽”变成了“水井”,下面就是“蜘蛛网”了,荷叶的手悬置在半空,小时候每玩到这里,小丽和丁江意总是抢着翻,小丽能把“蜘蛛网”变成“摇篮”,丁江意只会打成死结,然后他们又重新从“小山”开始。
      “不玩了。”男孩说。
      小丽换了单手,一个人翻着五角星,“他怎么都不来找我们。”
      说罢,她抬抬头,叶子的睫毛颤动得很快。她松开五角星,趁着荷叶发呆的时间,抢来了他手中的袜子。
      荷叶就静静地看女孩套袜子,“他不想来找我们吧。”
      “我猜他肯定怕你生气,不敢。”
      “不敢什么?有什么是他不敢的吗?”荷叶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怒气。
      程小丽踩着枕头,就仰躺着看天花板,“叶子,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丁江意那么恨江阿姨,可到头来却抛弃我们来到了东城,明明小时候他都说过这辈子不会原谅江阿姨的。”
      “小丽。”
      “嗯?”程小丽抬头。
      “你会忘记我们的承诺吗?”男孩问。
      小丽摇摇头,平躺说:“我都不知道爸爸妈妈是谁……”她欲言又止,“可能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至少有爸爸妈妈。”
      女孩的语气渐渐坠落,荷叶许久才道:“我也不会原谅他的。”
      过了七点,风还是很大。荷叶和程小丽出门觅食,路过拐角时植被吹得东倒西歪,他们看见一辆被树压折的电瓶车,吓得赶紧加快了步子。
      荷叶还想再看看手机,但嫌卖场太贵,小丽便带他去旧器具店看。
      旧器具店的手机很全,但大部分都是按键手机,荷叶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花了两百。老板说这台手机抗摔,缺点就是内存小、耗电快,天气太冷的话容易黑屏,但是放手心捂捂就能开机了。
      小丽劝荷叶加三百块买另一台,荷叶舍不得。买完后,他们拐去营业厅,谁知天气不好,营业厅不开门,他们吃完饭只能又回到招待所。
      程小丽比和荷叶更迫不及待地给手机冲上电,又下去问前台有没有无线网络,在得知网线被台风刮断,并且荷叶这台手机连了无线网也没什么好玩的之后,她的兴致便磨去一半。
      好在手机里自带几首音乐,程小丽点开放在一旁,荷叶和她并坐在地板上听。这是一首抒情歌,节奏大概是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音乐在这头响,窗台上的小松果扑棱着翅膀,铛铛地合奏。程小丽跟着哼起来,她的嗓子天生嘶哑,听上去比手机更沉、更遥远。
      “我们如果决断前缘,来生又如何偿还,此生罪戾或创伤……”
      程小丽拖着腮帮子,在情歌中幽幽道:“叶子,你还记得霜婷阿姨唱的歌吗?她真是我听过最会唱歌的人。”
      “你想听吗?”荷叶突然问。
      “你会唱?”小丽惊喜道。
      男孩没有点头,“会一两首吧。”他调低手机的音量,酝酿了一会,才松口唱道:“月月月牙儿,勾勾情人的芽儿,我叫康妮鹰吉西,嗲嗲有红胡子,我有红儿头发。蒸红酒儿,蒸白酒儿,日神天神和雷神,炖上蓝靛儿,我的山神在那儿?”
      这是录音带反面的一首歌。荷叶没给屈飞雁听,没给任何人听过,甚至很久之前他也没听过。
      “不要说娘娘在叫我,我在等那努达子,去捞水中的月亮。月月月牙儿,勾勾他的脚丫儿,月月月牙儿,我是山神何娜利尔……”
      荷叶想,这首歌也许来自妈妈的家乡,又或者她为家乡而作。他轻轻地哼吟,回忆第一次听时的迷惘或悸动。
      妈妈在想什么呢?
      录这首歌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或念或唱,结束时迅速按下结束,没有留下太长的空白。
      她也会和自己一样无措吗?哪怕她已经成为一名母亲。
      “叶子……”
      他正想着,肩膀却倏然被一阵大力擒住,轮不到反应,脑袋就被左摇右晃,连续数十秒,他忍不住低吟:“晕,小丽晕……”
      歌唱让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带着纯粹的气声。
      “你唱得太好了!”小丽支起身,眼睛亮亮,嘴唇也翘翘,这是她兴奋时的表情,“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唱歌这么好听!你都没给我唱过,太厉害了!果然遗传到了霜婷阿姨的基因!怎么说来着?就像百灵鸟一样!”
      她激动地继续嚷:“我还想听荷阿姨经常唱的那个安眠曲,你快唱!”
      荷叶继续唱着,他其实没想过自己唱歌是什么样的。他很少出声,很少让别人看见,他习惯安静地听,又或者心里默默地唱。他其实并不擅长表现自己。
      “小丽,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家里找一样东西。”唱完小猫和小鸟,男孩说道。
      “啊?”
      荷叶看着她故作惊讶的表情,“你装什么装,你明明知道。”
      小丽不自然地吐吐舌头,“我知道有什么用,你不说我就不问咯,肯定是我程小丽不该知道的东西。不过我知道你也没告诉过丁江意,所以就放心了。”
      “什么啊?”荷叶被逗乐了,“那是妈妈的歌词本,小时候我经常趴在桌前看她写,有时候短短的,有时候长长的,妈妈说她在记录生活,可后来她去世了,我想找却怎么都找不到。”
      “都找遍了吗?”小丽问。
      “嗯。”男孩点头,“本想让阿婆收拾时留意一下,可都这么多年了,可能真的没有了。我一直很好奇,妈妈以前的家,妈妈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是家里人待她不好吗?她是不是吃了好多好多苦……”
      男孩慢慢地诉说,女孩变得沉默,她抱着双腿左边右边地晃,直到身体平衡,便再也荡不起来。
      她将下巴轻轻贴在荷叶的右肩,像是告诉男孩有自己在听,“叶子别急,我帮你一起,一定会找到的,相信我,我可是幸运女神。”
      荷叶听见“幸运女神”时忍不住流露出笑意,他侧头看坐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丽,徐徐问:“小丽,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小丽仰视男孩的下颌线。叶子和霜婷阿姨真像啊,很漂亮,却不是那种过于柔软的漂亮。
      “如果你有样重要的东西被别人弄坏了,但对方不是故意的,你还会原谅他吗?”漂亮的脸问。
      小丽忽然有点迷茫,她看看荷叶眼中的自己,悄悄遮住嘴巴,“会吧。”
      “为什么?”
      “他不是故意的,我又怎么能怪他。”小丽又道:“当然啊,我的意思可不是不生气,我一定会哭,哭得特别大声,让对方知道我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加倍地补偿我。”
      荷叶忽然有点想笑,小丽却反过来问他:“那你呢,叶子?”
      “嗯?”
      “我换一个问题怎么样?如果有一个人对你很好,但他忽然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你还会接受他吗?”
      换了一个问法,却完全不同,男孩愣了愣,缓缓道:“不知道。”他忽然觉得小丽也许是故意的,借此问一些其他的东西。
      “啊小丽,”荷叶终于发现小丽掩住嘴唇的手,扒拉道:“你又觉得自己嘴丑,别被阿婆知道,不然她又要不开心了。”
      “我没有啊。”
      “就有。”
      “你好坏啊,叶子!我怎么干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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