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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肆 桦山林院有 ...

  •   假期转瞬即逝,幸好台风走得很快,天气不算好。荷叶躲在屋内看了一整天卷子,偶尔发呆琢磨新手机。
      最后一天上午他要去赴约,一大早六点就醒了,在床上辗转了半小时,仍然没有困意。
      窗外在刮风,下了些小雨。六点半,他刷了牙,六点四十五,他吹干了昨晚换洗的衣服,六点五十,他实在等不及背了书包下楼。
      今天前台正好是胡春梨。
      “哟,走了。”
      “嗯。”荷叶拉了拉自己的棉衣,“你今天早班?”
      “换的班,我一般都是晚班,晚班工资高。”胡春梨最近接了些新活,帮有闲钱的学生做明星周边手机壳,昨晚买了一堆材料,此时正在研究,只可惜第一次尝试,就劈坏了新做的指甲。
      “你手好点了吗?”男孩忽然问。
      胡春梨一愣,随即抬头说:“嗯,谢谢荷叶同学的关心。”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荷叶奇怪地问。
      听见这话女孩笑了两声,指了指一旁的读卡器,“你当我是傻子吗?”
      “哦。”
      隔了许久,男孩道:“这是我的新手机。”
      胡春梨忽然拖住腮帮子,有些恼,又有些诧异,“弟,我比你大六岁,对小男孩没兴趣。”
      “我不是这个意思。”荷叶摇头,“我和程小丽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但我没办法天天来看她,想拜托你平常多留意一下,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发短信给我。”
      说着,他递出老年机,“我有五百块,本来想给她买手机用,但我觉得那些不太好,你帮我收着晚些给她吧,她就在拐角的宜杰理发店工作。”
      “我?”女孩来了兴趣,放下二郎腿,盯着眼前的手机和皱巴巴的五百块,可以确定荷叶的手机绝对不超过五百,“我们才见过两三面,你就敢委托我这么大一个活,你是我老板吗?还是我特像个好人?”
      荷叶如实地摇头,胡春梨“操”了一声。
      “我感觉你很关心她,一直担心我会对她做什么。”
      挤胶水的手一抖,透明质地流进指甲盖。这是速干的胶水,带着刺鼻的橡胶味,胡春梨气得拽了大把纸巾,又将大大小小的工具推到一旁,然后明晃晃地看着荷叶,像生气,也像无语,“这年代五百块,够干嘛的?”
      “买衣服也好,买吃的也好,虽然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只是我直接给她,她肯定不会收,拜托你了。”
      胡春梨咂咂嘴,抢起破烂按键手机,宣泄式地按了几下,末了又扔过来,“我的电话,给你了。”
      “谢谢!”
      胡春梨拿了块新的口香糖,漫不经心地问:“你在哪个高中读书?”
      “东城国际学校。”荷叶说。
      女孩没有回应,许久后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摆弄着胶水,“没想到那学校还有你这么穷的学生,快走吧,我眼红,见不得高材生,走走走……”
      荷叶说不清自己是被胡春梨撵走的,还是自己也迫不及待,反正上公交时,才发现今天路上的人格外少。
      台风的缘故,公交车班数减少到一半,幸好他起得早,到达站点“桦山林医院”时,大概九点十五,距离和屈飞雁约定的十点还有三刻钟。
      下车点是医院门口,医院不算大,门口停着几辆车。男孩四处游荡,好一会才问到桦山林院的路。
      他没从没有正儿八经地赴过约,程小丽不算,丁江意不算,他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根本不算赴约。
      “去哪儿啊小朋友?”不知迷了多久的路,忽然有个骑三轮车的男人叫住他。眼前的男人带着三角形黑色墨镜,头顶垒着雷锋小帽,整个人显得既年轻又沧桑。
      “您知道桦山林院在哪儿吗?”荷叶打听道。
      “那儿啊,离这里两公里呢,你走过去得半小时。”那人说着取下墨镜,男孩这才发现他脸上有很长一道疤,几乎纵横面中。
      “我就住那儿,我载你。”男人热情地招呼他上车。
      “不用麻烦,您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那可不行,你不知道台风还没完全走?今天算你碰到活雷锋了,上车!”男人耍帅地抖抖雷锋帽,那冲向太阳穴的黑墨镜也重新挂上了鼻梁。
      荷叶还是上了小三轮,和两个液晶电视一起,中途怕磕坏了电视,他甚至蹲在中间左右架着。男人骑车的技术还比不上强叔,不算长的路,他骑得磕磕绊绊,遇到上坡蹬不动,毫不客气道:“青春大男孩,下车帮帮叔呗。”
      荷叶以为对方让自己下车减负,下了才发现两个电视也蹬不上,于是他只能将书包放车上,在后面帮忙推。终于推上平地,男人高喊着:“冲喽。”一溜烟,冲出去几米远。荷叶“欸”了好几声,追着跑着,跟着破三轮大概五分钟,那男人才终于发现自己落下个人。
      等到门口时,荷叶追得一身汗,他甚至觉得奇怪,那人是真的好心想载他吗?
      可这个想法还没持续两秒,他直接被眼前“桦林山院”四个字给怔住了。几个大字过于恢弘气魄,接近深褐色,将视线切割成几个小方块。大字下是铁门入口,两边各置一个出入亭,亭子内外竟然还有专人站岗。
      “荷叶。”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叫,只是身体热极了,回神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而刚才那个雷锋帽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叫你怎么没反应?”
      手指在视线内晃了晃,荷叶抬头,只见屈飞雁身着白色卫衣,领口点缀着几只蜻蜓,显得十分笔挺。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手中的纸袋子来回地甩,打在大腿根有些搁人,荷叶提了提,全身都是汗。
      “没迟到,急什么,你怎么会喘成这样?”屈玉覃问。
      “我坐公交来的,路上没看见路标,所以花了一些时间。”荷叶说着,一个温热的易拉罐忽然贴上脸颊,他怔愣道:“给我的?”
      “热咖啡,刚才顺手买的。”屈玉覃笑说。
      “谢谢,多少……”
      “别问多少钱,很烦。”屈玉覃立即打断他的话,指了指棉衣,“热不热?帮你拿。”
      “不用。”男孩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从袋子中翻了翻,“你的围巾我洗过了,手洗的,应该还算干净。”
      枣红色的围巾搭上自己的卫衣,屈玉覃闻到一股廉价的香皂味,他顺眼低头,看见男孩肿胀的手指。
      “吹风机吹得不是特别干,你可以再晒晒。”荷叶说。
      “嗯走吧,进去还需要登记一下。”屈玉覃觉得天气有点闷,打断了男孩的话,将手中另外一张家属卡递过去。
      桦山林院需要实名刷卡,一人一卡,荷叶局促地签字,又局促地喝着手中的咖啡,这和江远给的可乐不同,很苦,他不太喜欢。
      桦山林院内部很大,进去分不清是小区还是公园,荷叶的布鞋踏过大理石地,嘎吱嘎吱踩响了一路银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银杏,于是蹲下去捡了几个。
      边缘还未焦,只是稍微沾上点水珠。
      “我们现在在西区,那家店在东区,要走一阵子。”屈玉覃解释。
      “好。”
      院里大大小小的岔道和小径,男孩跟着男孩,荷叶看见许多像小松一样的房子,不是高楼大厦,而是独幢。它们前面圈着几棵树,像汪家村带田地的土房子。他觉得很新奇,原来城市里也流行这样的房子。
      路过一个小门时,有几个奶奶正在扫落叶,见他们便道:“屈家的孙子,今天放假了?你爷爷呢?”
      荷叶见屈飞雁停下,自己也跟着停下,他无聊间又喝了口咖啡,虽然有奶味,但确实很苦,他再度确定了自己的口味。
      “他找夏爷爷下棋去了,不在家。”
      “难怪,我刚遇到唐连,他说你爷爷和夏仲石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我猜就是他不会,又胡搅蛮缠呢。”老人道:“旁边是你弟弟还是哥哥?”
      另一位说:“肯定不是,屈文鸣那对孙子长得可像了,我几十年了都分不出来。”
      他们絮絮叨叨聊了会家常,荷叶喝了好几口咖啡,觉得有点头疼,连同呼吸也泛着一股苦劲儿。
      几位老人缠着说了好一会,走远了些,屈玉覃才发现男孩双手还捧着咖啡罐,皱着眉头,看不清神色,“不喜欢喝这个?”
      “没,没有,挺好喝的。”荷叶含糊道。
      “本想买牛奶,但贩卖机只有咖啡了。”他继续道:“刚才那些是邻居,我小时候常住这儿,所以认识一些。”
      “你爷爷是军人吗?”荷叶应了声,随后小心地念出这两个字。
      “年轻的时候是,不过后来转了行,现在算退休了,平常比较无聊,聊聊天、下下棋,偶尔应付应付唐爷爷。”
      “唐爷爷是谁?”荷叶问。
      屈玉覃自觉一愣,意识到荷叶不是夏竹晟,也不是以前那些同学,他连东城都不了解,更不可能知道桦山林院。
      “夏竹晟的外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外公和我爷爷是拜把子的兄弟。”说着,他指了指前侧“白鹭”二字,“过了公园是东区,这里栽了不少银杏树和玉兰树,不过现在不是玉兰花的季节,院里挺多地方都有这些树,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荷叶路过一排银杏,它们几棵攒抱在一起,风荡过,漾起一层黄色的涟漪。其中一片落在男孩脸颊,他用手指撵下,又靠近一些。只是几步路的距离,那些叶子便落满棉衣,也落进他手中的纸袋。
      “桦山林院以前是家属大院,旁边有个老军校,不过那地方早被改成民用军训基地了,再加上展览园被移走,也就西区还剩下些老人,东边都是商品房。”
      屈飞雁说的一些词汇,荷叶大多听不懂,他只能观察。他观察公园里的树、湖泊,看见不远处的健身器具,以及孩子爱玩的滑滑梯和沙堆。前两日下了太久的雨,沙子深深浅浅,团成泥状,还有一把塑料小铲子插在里面。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家人在东城,放假住哪里?”屈玉覃看荷叶频频发愣,扯开话题。
      荷叶道:“我去找朋友,住在旁边的招待所里。”
      “招待所?”屈玉覃不自觉地重复,“那个做美容的朋友吗?”
      “嗯,她不做美容了,说要先学美发。”
      “为什么?美发比美容容易?”
      荷叶摇摇头,“我也不懂。”
      公园岔道的鹅软石有软有硬,有些踩过,疼得人吃痛。颜色越浅的石头越是锋利,不知为什么屈飞雁总是带着他走更硬的石子,几次三番,荷叶已经学会自己避开,走向另一边。
      “你走那么远干什么?”屈玉覃嘴角噙着笑,头发随意被风撩动。
      荷叶说不清是痒是疼,终于呲牙咧嘴,“那边的路不平不好走。”
      视线平移到那双发白的布鞋,屈玉覃道:“快到了,前面就是旧场堆,门口曾经是博览园,也叫博览基地。”
      话题倏然被中断,荷叶吃痛地抬头。
      “博览基地”四个字摇摇欲坠,昏沉的天气下,红色显得发旧。
      他高昂着脖颈,视线越过门口的大字。
      栏杆另一头,银体黑头,大边条翼,尾翼高高翘起,腹部有多处挂架,机身倾斜地扎在石台上,凶悍,锋利。
      犹如冲锋的大鸟。
      荷叶将下颌线再度扬起。
      更远处,阴云密布看不真切,许是直升机,许是潜水艇,他根本不知道这些叫什么,只能粗浅地捕捉到他们的大小、形状、颜色,又或者寻出那些机身上不同的纹路。
      他将下颌线收回,博览中心前方,门外正是一架迷彩涂料的超大型模型坦克。
      阴天下,它显得巍峨且恢弘,因为放在石台上,男孩只能微微仰头,他看见“请勿攀爬”四个字,看见带着锈痕的侧甲板,看见钢板焊接的车带,犹如一轮大船,风雨飘摇的岁月,都一一镌刻在表面。
      荷叶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正对炮口。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眉心正被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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