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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伍 立体手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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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这些感兴趣?”男孩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荷叶怔愣地回头,摇摇头,没有说话。
“也对,男生都喜欢这些,小时候许多家长带孩子来玩,闭园了他们也不肯走。”
荷叶张张口,不自觉跟上屈玉覃,“你也感兴趣吗?”
“我吗?”屈玉覃回问,许久悠悠道:“还好,我弟弟很喜欢。”
“你有弟弟?”荷叶略略吃惊,他有些忘了,屈飞雁说过自己有个哥哥还是弟弟,还是他既有哥哥也有弟弟。
“嗯,我们五岁时还专门跑去参观航天员的公寓,不过那时候他还只买一些玩具,比如小坦克,小飞机,各种各样的车,后来……”说着这里,屈玉覃忽然停下,“其实旧堆场也不是一直关着,周末偶尔会开放两天,只是里面大部分模型被搬走了,能看的有限。如果今天不是台风天,我兴许能带你进去。”
“没关系。”荷叶摇头。
他们到了,“小特种兵夏令营”的招牌近在眼前。
招牌旁是另一个更小的招牌——“小特种兵记忆手信”,两个挤在一起,涂料颜色大胆且鲜艳。
“就是这里。”
屈玉覃说着,顺手推开玻璃门,“欢迎光临”的声音自动响起。
荷叶跟着一起进门。
这是一家不算太大的店铺,满墙涂着迷彩色,上头挂着各式照片,里头大部分孩子穿着迷彩服正在“探险”。玻璃台面上还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修理器具和明信片,落脚处还有几台液晶电视,线圈一团一团绕着,像是蟒蛇。
男孩觉得这电视有些眼熟。
“廖叔。”屈玉覃喊道。
“来了,面刚煮上。”
帘子后忽然走出一人,他踏着拖鞋,身着背心和长裤,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三角墨镜,只是雷锋帽被取了下来,但可能被取下的缘故,他的头发竖着,跟电线一样。
“小覃,还是小雁?”他眯了眯眼,凑近看,琢磨了半分钟,“要了命,长这么像。”
“你是……”男人的视线一偏,“你是刚才那个小孩!又见面了,也不是非要亲自来感谢我。”他不客气地念叨,取下墨镜,顺手从柜子上掏了袋盐和鸡精。
“廖叔,前天我让爷爷跟你说过,要带一个朋友来修东西。”
“我知道,他大清早就打电话,我大中午特地赶回来的,怕来不及中途还故意逮了个小朋友给我推车。”
荷叶眨了眨眼,他不就是那个小朋友。
“你们等会,我煮面呢。”男人走进厨房。
“少放点鸡精,不然增加脏器负担。”屈玉覃朝厨房道。
“就好这口了,你们少管我,我都快四十的人了。”
荷叶呆站着,只听见里头哗啦啦一勺又一勺的塑料声。
“你少放点盐。”
“少放了没味!你怎么跟你爷爷一样。”廖一明抱怨了两句,将手里的调味料重新塞入抽屉,摸索着,忽然来了兴致:“你是小雁?从小就属你话多。”
见没人答,他继续道:“你啊,小时候弄坏了模型,又哭又闹,抱着我的裤管说‘廖叔求你帮我修吧’,哪像你哥,看着热心,其实心肠比谁都硬。对了,他现在咋样了?还那副死鱼脸吗?”说着,廖一明将那帽子又架上了头顶。
屈玉覃不动声色地眼皮一跳,“他一直都挺正常。”
“呵我不信,有一次我把你的那个什么模型修坏了,他差点儿把店里的生意都搞黄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午他蹲在那儿,对,就那儿,来一个客人瞪一个,来一个吓走一个,害得我一下午没开张,连和小灵打个啵都被盯着,那小子坏得很……你们现在倒是长大了,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唉,还是以前好玩。”
荷叶听着这些陈年旧事,隐隐觉得身边的屈飞雁走了神。
许久,屈玉覃打住廖一明,将话题拎了回来:“廖叔,他的录音带被覆盖了一部分,可以重新找回吗?”
“录音带?”廖一明手一晃,“音乐磁带?”
荷叶道:“英语磁带,后来录了一些东西,将那些英文覆盖了。”
“哦就普通那种,我好久没搞过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廖一明从玻璃橱窗里翻出两个吸铁石,那吸铁石便在他掌心中旋转。
“我记得小时候奶奶经常问你买磁带,你以前不是很爱收集吗?也经常给大家修。” 屈玉覃道。
“那些啊……”廖一明笑笑,“以前小灵喜欢歌星,我追她自然就着她的爱好来,当时店里东西少,确实卖过一阵子。”
荷叶忍不住问:“现在呢?”
“现在?”廖一明顿了顿,背过身找螺丝刀,“她早离开我了,我也不爱听,没了。”他转了个话题:“什么录音带拿出来看看,掉磁还是什么?”
廖一明催促,荷叶才不紧不慢地将录音带拿出去。这几天下雨,他怕潮,都拿卷纸抱着。
“你这搞得跟什么机密一样,裹成球了都。”廖一明一圈又一圈拆着,像没有尽头似的,最后不得不拿出指甲钳从中间剪断,又取出一个箱式播放机。
“你,你要听?”荷叶急迫道。
“不听怎么知道受损情况,更何况小雁刚才说覆盖,我也搞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被覆盖。”廖一明取下墨镜,“不能听?”
“也不是。”荷叶支支吾吾。
“那就行,你们小孩子也没什么不能听的吧,除非是那种买的……”廖一明笑了两声,语调很奇怪,荷叶眼见屈飞雁移开了视线。
“廖叔,能快点不,你面都要糊了。”
“行行行,小少爷。”
箱式播放器很大,荷叶不是第一次见,初中时小松的英语听力就是用播放器放的。那时候英语老师拎着,一个班一个班轮流,有时候轮到早些,有时候晚些,有时候门没管紧,偶尔能听见隔壁班的声音,荷叶做得快,甚至能蹭着再检查一遍。
不过在东城他很少见这些,学校里配备了多媒体播放器和大喇叭,听力题都是外国人亲自录制,听说为了迎合高考,全是美式发音。
荷叶看着许久不见的播放器,见磁带被卡进槽口。
出声了。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
“咳……咳。”
录音的内容不知播放了多久,廖一明清了清嗓子,企图用声音遮盖住磁带中的争吵声。
槽口内的薄膜继续旋转,争吵声终于结束,再后来就是飘渺的歌声。隔着细碎的呼吸和雨声,录音带跳到了尽头。
啪嗒。
廖一明不大好意思地出声:“另一边没问题吧?如果没事,那就不听了,我大概知道了。”
荷叶点头。
“还能修吗?”屈玉覃问。
廖一明沉吟,“说实话,录音带的原理是电磁的感应效应和电流的磁效应,磁粉被磁化,然后留下信号,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修不了了。”
“廖叔,你都修过那种大飞机,一定有办法。” 屈玉覃连道。
“修过火箭都没用,覆盖了就是被覆盖了。”
“你是不是忘了,所以不会修了?”
“放屁,整个东城没有比我更会修录音带的人了,神仙来了也没用,它又不是音频文档可以修复数据,我也无能为力。”
“没关系。”
荷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没事。”他再次说道。
廖一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录音带有点年代了,唱歌的是你妈妈?可以再重新录录看。磁带这东西不容易保存,掉磁、卡顿在所难免,所以现在那些音乐都改网络上传了。”说着,他将磁带取出。
接过递过来一包纸巾,荷叶念了句谢谢,将磁带重新包起,随后才淡淡道:“我妈妈去世了,没办法再录了。”
手指悬置在半空,屈玉覃许久才晃神。
高压锅嗡嗡直叫,廖一明无奈起了身,“锅开了,你们等会。对了,录音带先别收,我帮你再补补磁,剩下的别再弄坏了。”
“好,谢谢。”荷叶点点头,却抑制不住地走神,他盯着头顶的灯带,直到灯影模糊,才重新别开视线。
“没事吧?”身边的人问他。
他摇摇头,“没什么。”
其实早猜到了,只是先前还抱着一丝希望,现在连这点盼头也没了。
荷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常,“屈飞雁,我前两天买了个东西,算是你带我来的谢礼,浪费了你的假期时间,不好意思。”他说着,鼻子有点堵。
屈玉覃皱皱眉,“不用了,没能帮你修好,我再问问别人。”
“廖叔叔以前修飞机的都修不好,我这个没戏了。”
“他不专业。”屈玉覃忽然有点生气。
他拒绝着,但男孩已经将礼物送到跟前。
“那天,期中考试我看见了,你桌上有飞机模型。我以为你很喜欢,但刚才你又说一般,可买都买了也不能退,下次我请你吃饭。”
屈玉覃看着这本亮橘色、A4大小的册子,因为卡在包里,四角有点翘边,连同封面也留下两道刮痕。其中,标语被不同颜色的字体夸张地放大:立体手工大全,飞机篇,小萌书系列,潜能开放手动脑益手工书,全班模切,无需剪刀,锻炼动手能力,激发创意思想,挖掘智力潜能……
“里面有十二种飞机,都可以叠,用胶水就行,你无聊了可以玩玩。”荷叶将书塞进屈玉覃手中,“可能有点幼稚。”他想起刚才在博览中心无意窥见的那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掌。
屈玉覃没有说话,他一页页翻开。
普通战斗机,第三代战斗机,枭龙,飞豹,新一代隐身战机,著名“洋明星”……
粗糙的模切,鲜艳且不精致的纹路,纸板很硬,做完肯定黏一手胶,既不好看,也不易保存。
他又摸了摸“小萌娃”三个字,心想这是给四五岁孩子叠的。
“今天谢谢你了。”
男孩再次道,他的声线绵绵的,带着些许的嘶哑,不知是被风吹走了弦,还是堵住的喉腔积蓄了太多情绪。
屈玉覃不由捏住指腹,“我很喜欢。”
“真的吗?”
“你不是看见我桌上那些模型了吗?骗你做什么。”
“那就好。”荷叶安心地交叉双手,脸上终于多了一些神采。
面煮久了,有些坨,廖一明端着出来,边吃边补磁,半途悠悠道:“我只煮了一人份,你们想吃,等会去外面点肯德基,我不包饭啊。”
屈玉覃递过去一张纸,“廖叔,别弄脏了。”
起初廖一明以为男孩说自己的衣服,修着修着才意识到这小子说的恐怕是录音带。他抬头又看了看,臭小子,跟他玩狸猫换太子是吧。
“小雁,听说你哥现在成绩不如你,中考没你考得好?”他报复性地张嘴。
问题一抛,对面两人均是一愣。
屈玉覃瞥了眼廖叔,点头,“嗯。”
“也是,你从小比小覃要强,脑子还好,多花点时间成绩就上去了。现在他垮台了,你岂不是挺得瑟?他难受得牙痒痒吧?”
荷叶也听出些奇怪的意味,连连偏头。
“他没你想的那么幼稚。”
“这么拽,我不信,虽然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又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你以为他不在乎,说不定心里恨死你了。”廖一明冷哼一声,见屈玉覃不想提,顿时有些乐不思蜀,畅快道:“马上搞好了,听会歌?”
容不得别人回应,他直接打开了箱式播放机。
轻轻笑声
在为我送温暖
你为我注入快乐强电
轻轻说声
慢慢路快要走过
终于走到明媚晴天①
……
走出店门,风灌满一身,笨重的棉衣拍打在身侧,荷叶晃了晃脚,腿终于不麻了。他摸了摸手中廖叔送的两个空白录音带,小心地塞进口袋,又悄然问身旁的人:“刚才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吧?”
“不会,廖一明瞎说的。”屈玉覃回答。
“哦,不过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家里还有个弟弟。”
男孩说罢,屈玉覃立刻皱眉。其实平常说话时,自己从来不会刻意代入屈飞雁的视角,但这些天一直没解释,使他又不得不暂时以屈飞雁自居,只是没想到胡扯的几句话,荷叶真的记住了,但幸好对方没有刨根问底,他便扯开话题问:“刚才那首歌,你听过吗?”
荷叶摇摇头。
“那是张国荣的《当年情》,是小灵姐喜欢的一首歌。”屈玉覃继续道。
“小灵姐?是廖叔的女朋友吗?”荷叶想了想,再度小心问:“他们分手了?”
屈玉覃摇摇头。
“离婚了?”荷叶惊问。
屈玉覃叹了口气,“去世了。”
“这样。”男孩捏住磁带,静静道:“真可惜。”
“嗯。”
说话间,他们正巧走过以前的老军校。门楣上印着 “青少年培训基地”几个大字,崭新到与斑驳泛黄的墙壁格格不入。
培训基地东侧是篮球场、实操基地与校舍,南侧铁门外配备着卫生所和超市,只是后两个门面现在关了,只剩一辆轿车还停在跟前,落满灰尘。
荷叶和屈玉覃的脸在车窗中闪躲,前者念出上面贴着的白纸,“告知书,车辆违停乱放会造成道路拥挤堵塞,请尽快驶走。”
“这是年爷爷的车,以前他喜欢停在公园,最近几个月不允许了,所以被贴了白条还移到了这里。”
“他不来开走吗?”荷叶问。
“年爷爷去世了。”屈玉覃的脸先一步从车窗中消失。
荷叶愕然,“他也去世了?”
“嗯,寿终正寝。他早年受过伤,一辈子没有组建家庭,所以车一直放在这里,没人来取走。”
这是今天第三次提到死亡,荷叶不免觉得落寞。他一步步地走,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小灵姐呢?她应该很年轻吧,廖叔叔看起来也才三十多岁。”
“对,她特别年轻。”
荷叶低下头,屈玉覃走在他右肩,“小灵姐离开已经十年了,过世时才二十八岁。打我记事起,她和廖叔就是一对,那家店以前是小灵姐爸爸开的,她父亲是个老工程师。后来小灵姐上大学,他觉得无聊收了个徒弟,那徒弟就是廖叔,廖叔比小灵姐小两岁。”
“我还以为廖叔比小灵姐大,毕竟你喊他叔叔。”
屈玉覃忍不住笑,“小时候我弟……我乱喊,习惯了。”
说着,他们绕到侧面,可以窥见基地内里的布局——大通铺,四张床挨着,屋子两侧是面盆、毛巾、军训服和牙刷杯。这些都是让孩子军训用的。
“小灵姐是飞机工程师,不经常回桦林山院,而廖叔就守着这家店,所以每次见他们几乎都是在店里。”
“廖叔也是飞机工程师吗?”
“不是,他专业不对口,后来才半路转行,算个野路子。”屈玉覃看出荷叶对这里的好奇,拉着他走近些,“这是学生宿舍,那边也是。那个,你看见没?是太平桶。”
荷叶摇摇头,“看不见。”
“你踩这里。”屈玉覃指了指栏杆旁的矮墙,“这里可以看见。”
“踩脏了不好吧。”荷叶退了两步。
“那你踩我腿上,或者我背你。”
荷叶没有动弹,他虽然不胖,也不算特别高,但实打实也是男孩。
“来都来了。”
男孩后退两步,屈玉覃没有给回旋的余地,直接擒住那两只胳膊,顺势将书包和纸袋取下,“踩我腿,我拉你。”
说罢,他将一只手从荷叶右手肘下方穿过,直接夹住胸腹和后肩。还没轮到荷叶回神,身体已然驱动,他左脚顺次踏上了屈玉覃的小腿,紧接着被硬生生扛了上去。
“脏,我的鞋。”
“踢了。”屈玉覃道。
布鞋落在水泥地上,荷叶单腿攀着屈玉覃的左腿,动作间,他小声道:“我怕痒。”
屈玉覃一愣,松了松手,可一松手臂中的人往后仰,他只能再次拉住,“那我不动了,你站稳了点没?”
“嗯。”
荷叶应,他其实没有完全站在屈玉覃的腿上,只是半个身体被支起,脚尖垫在左腿,而绝大部分力量堆积在两个人的胸侧。
他被勒得有些吃力,却竭尽力气在人为延展的高度中看见一个木制大桶,而后忍不住道:“我看见了!外面扎了两圈铁丝。”
说着,他低头看屈飞雁的表情,或许被自己压着,男孩的脸有点变形。
“太平桶是留着防火用的,以前学校里没有自来水,学生们只能从江边挑点倒进水桶,以备不时之需。”
屈玉覃一松手,荷叶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现在还能救火吗?”
“里面没水了,屋里也设有灭火器,不过这些还是作为科普留了下来,廖叔好多照片就拍的小孩和太平桶的合影。”
“是吗?”荷叶觉得脚有点发软,慌乱间将布鞋套上,“所以廖叔叔一直留在这里?”
“嗯。”
“因为小灵姐?”
“应该是吧。”屈玉覃眼见男孩的白色袜子黏上树枝,蹲下去撵走。荷叶怕痒,赶紧套上。
屈玉覃起身,“小灵姐很喜欢听歌,以前店里总放着王菲的磁带,她也喜欢张国荣,但廖叔喜欢把张国荣的磁带藏起来,因为他吃醋。”
荷叶跺跺脚,心跟着一紧,“小灵姐怎么走的,生病吗?”
屈玉覃摇头,“她跟着去做一项实验,有台操作器爆炸了,烧伤面积太大,没有救回来。”
说着,两个人已经逐渐走出青少年培训基地,廖叔所说的肯德基也出现在视线之内。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小灵姐的父亲回乡下照顾自己的母亲,这里剩下廖叔一人。老军校搬走后,他为了生计,转做推销夏令营并兼职摄影。”
“那为什么戴墨镜呢?还有雷锋帽。”
“遮疤用,至于雷锋帽,应该是小灵姐留给他的吧。”屈玉覃说得很平静,“其实前几年廖叔在西区买了房,但他从来不住。”
“为什么?”荷叶不明白,如果可以一直呆在爱的人身旁,他一定舍不得离开。
“不知道,年轻时他很羡慕院里有房的,但他没有资格所以分不到。”
“今天我们让廖叔叔想起这些事,他一定挺伤心的。” 荷叶不由地觉得伤感。
“都过去快十年了,他都三十六七了,想不通也得想通。”屈玉覃转而道:“走了,别琢磨了,请你吃肯德基。”
纸袋忽然被提走,荷叶还没反应过来,屈玉覃已经快速地跑向北门,他只能立刻追上去。
“等我,屈飞雁!”
风很大,肯德基店门口堆积着一层薄薄的银杏。
嘎吱——
荷叶跟着男孩推开门,店门不算太大,很干净,他从来没吃过,但能闻到空气中的油炸味。
“你要吃什么?”屈玉覃找了靠玻璃的位置。
荷叶坐下,看不远处屏幕上的菜单,摇头道:“我不会点,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吧。”
等待间,荷叶摸出书包的东西,一件件收好,又将最重要的放进夹层,并用两块毛巾垫在外面。
玻璃窗外,风卷起一波一波落叶,不仅是银杏,还有些泛黄,或新绿的叶和枝干。它们融在一起,嵌入各式各样的缝隙中,或走廊,或地缝,或电瓶车后盖,或麻雀被风吹起的绒羽,停顿、摇摆也继续向前,如同斑驳的、运动的油画。
荷叶掏出一个本子,将捡到的一片片银杏夹进内页,他数着,正好十六片,然后合上。
肯德基的玻璃似乎并不完全密封,以至于他总听见沙沙的声响,仿佛衣服也跟着微微摆动。
“我点了汉堡、烤翅,还有蛋挞,你就别喝冰的了,喝牛奶。”
“刚才的咖啡还没喝完。”荷叶捏了一路,手中咖啡早就不热了。他捏着罐罐,看屈玉覃的可乐,其实想说他其实也爱喝可乐。
“那个不喝,喝新的。”屈玉覃拿走他手中的咖啡。
“好吧。”
荷叶不喜欢浪费,不过他真不爱喝咖啡,所以暂时认同了屈飞雁的提议——喝甜牛奶。他拿起汉堡,咬了两口,感觉没什么特别,和卷菜饼差不多。
在家时,他偶尔也会吃类似的炸鱼和炸丸子。炸鱼还行,但炸丸子太大,一般只吃得下半个,不然根本吃不下其他菜。当然如果只有他和荷花在家时,荷叶不会炸丸子,因为炸物需要很多油,他们两个人两个礼拜都消耗不完。
鸡肉在嘴里咀嚼,不知道是什么酱,甜甜的,比炸丸子香。荷叶缓缓喝了一口牛奶,又自觉地将牛奶泡泡舔掉。
他偷偷抬头去看对面的屈飞雁。对方没怎么吃,而是将托盘放在一边,手中正捧着自己送的手工书,一页页翻看。
他惊讶问:“你现在就要做吗?”
屈玉覃抬头,指了指他的嘴角,“对,正好没什么事,我看看有什么飞机。”
“我不太懂飞机。”荷叶不好意思地将嘴角的生菜擦掉。
“就第一个吧,这个没写机型,普普通通的战斗机。其他的太复杂,我怕做不好弄坏了。”说着,屈玉覃正将“战斗机”的各个部件沿着切线模取下。
“不会的,老板说很简单。”
切线摸压得并不好,屈玉覃反复地折,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撕开。荷叶看着他,想伸手帮忙,却怕沾上油点,所以只能看着,“有胶水吗?”
“有,刚才问廖叔讨了一个。”
这是一个液体胶,很难把握量。屈玉覃尽力挤出一点,然后用胶水头一点点在折线区域抹开,可能动作大了,他又不小心挤出一坨,再黏,四周溢了出来。
“哈哈。”
屈玉覃抬头,荷叶的那张脸正躲在汉堡后偷笑。“干嘛,这不是挺好的。”他不服气地举起飞机,因为还没完全干透,机翼掉了。
“是挺好。”男孩勉强安慰。
战斗机是蓝色的机身,用粉色勾勒装点,镜子则是明黄色。
“要不要去放飞机!”屈玉覃做完,倏然起身。
荷叶没想到这么突然,怔着指了指桌面,“你还没吃呢。”
“回来再吃,我跟他们说一下,反正店里也没其他人,不会拿走的。”屈玉覃说着就拉开椅子。
荷叶胡乱地吃了一口蛋挞,蛋挞很烫,很甜,自己仿佛跟着一起融化,“那我去付钱。”
“不用了,我付过了。”
“啊?不是吃完再付吗?”
“他们看我比你大吧,肯定是哥哥请弟弟。”
屈玉覃没有给荷叶冗余的时间去思考,他推开玻璃门,两个人一同陷进东城的深秋。风扑腾进他们的领口,荷叶还没来得及套上棉衣。
“怎么放?风太大,放不起来。”
“可以的,我们去那里,那里有银杏,能挡住飞机不被吹走。”屈玉覃兴致勃勃地跑着,他穿着气垫篮球鞋,声音很轻,荷叶穿着手纳的布鞋,声音很重。
一轻一重,交叠着。
“好。”
荷叶跟上他,两个人向对面的街道走去。
马路牙子不是白鹭公园,没有成排的银杏,只有三两棵。可正是这寥寥几棵,有了风的借力,仿佛整个空气都在拥抱银杏的气息。
荷叶张大双手,屈玉覃将飞机塞进他手中,“你来放。”
“我?可这是送给你的。”他说。
“我还有十一个呢,第一个你来。”
“好!”
男孩的眼睛闪烁着,屈玉覃的视线不止一次地跟他一起移动,“准备好了吗,有风了!”
“等等!”
说话间,他的喉咙口吸入一口凉气,“我还没好。”
手中的战斗机飘摇着,被迎面的风刮得随时都要散架。荷叶握着,觉得溢出的胶水变得很硬,一阵一阵蹭过他的手心。
他挠挠手心,回头看,看见乱糟糟的头发,看着风送去屈飞雁背后的满幕的黄色。
“荷叶,风又要来了——”
他朝他挥手。
男孩双手高举过头顶,他慢慢松开大拇指和食指,好风凭借力!
一阵旋即的秋风,忽如其来,带着这架小小的“战斗机”即将远航,颤抖着,逡巡着,游弋着……
“它飞了。”
荷叶大叫一声,跟着追上去。
重重的步伐落在身后,然后被轻轻的脚印覆盖。
“追得上吗,荷叶!”
屈玉覃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风连风筝都拽不住,更何况是一个纸飞机。
他看着身前的男孩,看他黄色的毛球飞进空中,逐渐与银杏叶融为一体,“啊,飞高了。”他停了下来。
战斗机持续高飞。
它甚至没有撞到墙壁,没有被任何枝干阻挠,而是趁着余风,扑腾着、扑腾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屈飞雁,它飞走了!”
男孩挥舞着手臂,妄想将它拦住。
屈玉覃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着荷叶的背影,看他走进秋意中。
荷叶回头,“我比你大一岁,刚才那顿算我的。”他的声音也陷入秋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