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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的同居人
谢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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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终住进换心阁的第三天,简言心才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不是那种“习惯”——是每次回头发现他站在身后,心脏还能勉强留在胸腔里的那种。
早上她下楼,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白影。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截,后背撞上墙壁,肩胛骨磕得生疼。
谢无终侧过脸看她,面无表情。
“你走路没声音的?”简言心按着肩膀。
“有。”他说,“你听不见。”
行吧。她绕开他,走进工作间。
白天他不在楼下。简婆婆说他白天会沉睡,在阁楼的红木箱里。简言心上楼拿东西的时候,路过那扇门,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有时会停下来听两秒,什么也听不到,然后继续走。
晚上不一样。
他在店铺里走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各个角落。她修复玩偶的时候,一抬头,他就站在工作间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拆线的时候,一转身,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垂下来,手里翻着一本旧书。
“你能不能敲个门?”
“门开着。”他头也不抬。
简言心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关门。
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拆线。针尖挑开布料的时候,手指稳了些。余光里,他的书页翻过去一页,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工作间里很轻。
第四天,她发现他站在橱窗前。
半夜两点,整条巷子都黑了,只有橱窗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那些玩偶身上。他站在玻璃前面,微微低着头,看那些布偶熊、纸灯、穿婚纱的小熊。
简言心端着水杯路过,停了半步。
“看什么?”
“它们。”他说。
她等着他继续说。他没说。
“它们怎么了?”
“有灵气。”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只布偶熊。“这个,快醒了。”
简言心不知道什么叫“醒了”。那只熊是她修复的第一件玩偶,裂口缝上了,棉絮换了新的,但它就是一只布偶熊。她盯着看了几秒,熊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她端着水杯走了。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你不睡觉吗?”
谢无终的目光从橱窗移开,落在她脸上。
“四百年的黑暗。”他说,声音很低,“我已经睡够了。”
简言心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热水的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烫烫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哦”。
她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橱窗前,侧脸被灯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长衫的下摆垂在脚踝处,一动不动。
第七天,她开始习惯他不敲门这件事了。
她修复玩偶的时候,他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放轻了手里的动作。针穿过布料的声音比平时更细。
“我没睡。”他突然说。
简言心的手顿了一下,针差点扎进指腹。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听。”
“听什么?”
“听你修东西。”
她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摇了摇头,继续缝。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把玩偶翻过来检查线脚。抬起头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姿势,眼睛已经睁开了,看着她的手。
“看什么?”她问。
“看你怎么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你要学?”
他想了想。“不用。”
简言心把玩偶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她伸手揉后颈。
“你什么时候回阁楼?”
“你想让我走?”
“不是。”她脱口而出。说完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随便你。”
他没动。
她也没再催。
第十天。
简婆婆做了宵夜,简言心端了两碗上楼。一碗送到阁楼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谢无终站在里面,月光从背后的天窗落下来,照得他整个人泛着一层冷白的边光。
“吃吗?”她把碗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我不用进食。”
“简婆婆做的。”她说,“你闻闻。”
他没接碗,但往前走了半步。碗里的热气升起来,熏了熏他的下巴。
“……放下吧。”他说。
简言心把碗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转身下楼。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碗碟轻轻磕碰的声响。
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压平了。
第十五天。
深夜,简言心在修复一个八音盒玩偶。齿轮错位,需要一根一根地校准。她趴在桌上,镊子夹着最小的那个齿轮,手不敢抖,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最后一个齿轮卡进轴心,拧紧,合上外壳。转动发条。
八音盒响了。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老,像几十年前的老歌。简言心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简婆婆音乐盒里那首江南小调的变奏。
她抬起头,想看一眼窗外的月亮。
谢无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窗台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长衫的布料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头发没有束,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弧形的阴影。
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几乎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在这里多久了?”简言心问。
“没多久。”
她不信。但没追问。
八音盒还在响,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简言心把八音盒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
“我去睡了。”她说。
“嗯。”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无终。”
“嗯。”
“谢谢你。”
她没说是谢什么。也许是守夜。也许只是谢谢他在这里。
她没等他回答,走了。
楼梯上,木地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到拐角的时候,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还坐在窗台上。
月光照着那条巷子,照着橱窗里的玩偶,也照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