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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除夕(3) 巨大的 ...


  •   巨大的圆盘桌板,被穆爸爸和穆二叔合力,架到原本的桌面上。
      上面层层叠叠地,堆满了冒着热气的各样菜式,足足十八大盘。
      穆家除夕的团圆盛宴正式拉开了序幕,像揭开了年味的宝匣盖子。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耗时,从下午三点多开始,断断续续地就到了夜里八点多钟。
      桌间上,穆爸爸、穆二叔和穆小叔几杯酒下去,谈性渐浓,声音也愈发得洪亮自在。聊天的内容,从他们小时候家里穷苦,如何啃着喇嗓子的窝头、咽寡淡白菜帮子汤的困窘,忽忽悠悠转到了千万里之外的俄乌战局上。
      穆爸爸嘬一口粗瓷杯里的浓茶,眉宇间带着点“指点江山”的神色:“□□这一步啊……我看着,是有点上不去下不来了……地盘是倒是圈了,可这日子呢……”
      他摇头,叹了口气。
      穆小叔呷着酒,慢悠悠接茬:“谁说不是啊?老美那边也皱眉头,那个特没谱……他捞不着油水铁定急眼啊……这两边呐,”他摊开手掌做了个陷落的手势,“都在烂泥塘里打滚扑腾呢。”
      穆二叔点头,声如洪钟:“大哥看得透亮!现在打仗,就是比谁更能耗!”
      另一边,穆妈妈、穆二婶和穆小婶的嘴皮子也没闲着。
      那些更粘着烟火气的话头围着锅台灶转:谁家的孩子总算落了听、定了亲,省了爹妈一桩心病啦;谁家明明和和美美的小两口说散就散了,急煞了父母啦;还有谁家的老头老太太,身子骨硬邦邦朗利得叫人眼热啦……
      穆礼、穆江、穆涛这些小辈,实在是跟不上长辈们那些高深的国家议题或是细碎的邻里变迁,悄悄撤下了碗筷杯碟,自觉地窝到客厅沙发上去了。
      电视里春晚欢乐得有些失真。
      桌上已经一片狼藉,残羹剩菜还温着碗底。
      穆妈妈和两位婶子开始拾掇碗筷碟子,抹干净桌面的油渍和菜汤。
      她们揉着腰,嘴里商量着夜里的饺子用啥馅料、面剂子得多少、准备了几个硬币,预备着等下提前赶出来。
      大朋友和小朋友在腾出的缝隙里追逐打闹,声音尖利。
      穆爸爸三位老兄弟兴致正高,挪了茶杯到沙发边上的小板凳坐着,接着刚才的话头续上。
      临近午夜的时候,穆涛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划屏幕,开始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挨个给单位的大小头儿、关系近些的同事打电话拜年。
      他脸上堆起训练有素的笑意,对着听筒那端:“喂!张哥!新年大吉大利!给您拜年了!祝您全家和美,万事顺意!……对对对……还得是您帮忙啊……”
      语调是恰到好处的恭敬,裹着点熟稔的圆滑。
      穆礼和穆江窝在他身后的沙发里,听着他这一溜儿不带磕绊的拜年词儿,打趣着。
      穆江嘴角向下扯了扯,声音压得贴地:“啧,听听他这油腔滑调,晚会主持人都赶不上他利索呢。”
      穆礼鼻息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在家里就知道贫嘴,半句好话都磨不出来。”
      穆涛像脑后生了眼睛,正好在这间隙扭过头,狠狠剜了他俩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儿:都消停点!
      穆涛媳妇没掺和他们兄妹这边,而是安静地坐在穆妈妈她们边上,偶尔递过去个剥掉皮儿的橘子瓣儿,或者起身给长辈的茶杯续点热水。聊天的话题如果卷到她熟识的人事上,她也会适时插上一两句应和的话,分寸掐得极准。
      穆江媳妇抱全家最小的宝贝,在房间里转着圈。
      孩子被陌生的空间和一浪浪不断涌来的炮响扰得不安,在妈妈怀里扭着小身子哼唧,谁抱都不行。
      穆江媳妇只能哄着她,在有限的地方慢慢晃动,客厅站会儿,阳台玻璃门前停会儿,想让她慢慢习惯这年节固有的喧嚣。
      差十分钟十二点。
      穆爸爸搁下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年复一年积蓄下来的期待:“时间到了!走,下楼放炮!”
      这是他们家,每年除夕雷打不动的仪式。
      穆江应声弹起:“得嘞!”
      穆涛也飞快对手机那头说两句,掐断通话,“马上!”
      穆二叔、穆小叔也笑呵呵起身。
      穆江、穆涛,加上少年心气的穆梓轩都涌到玄关抓外套。
      穆涛媳妇赶紧上前,牵住儿子穆梓林有点冰凉的小肉手。
      穆礼慢悠悠的跟在最后。
      “放炮小心着点儿!”穆妈妈拔高的嗓门追着他们后背,“点火前吼一嗓子!门关严实!别吓着我们小宝儿!”
      “知道!”穆涛的回应被门板隔开。
      单元门推开,一股干冷的、裹挟着稀疏火药味的空气呛进鼻腔。
      地面散着别处燃尽的烟花残迹。
      穆涛手脚麻利,从墙角一个硕大的蛇皮袋里,掏出一卷绕的紧实的鞭炮。
      暗红色的纸筒子,在单元门前的空地上长长摊开,像一条盘踞的红蟒。
      穆礼牵着穆梓林退开几步,站到单元门廊的阴影里,双手捂住小家伙的耳朵。
      “点炮啦!”穆江仰头,朝着一楼亮着暖光的阳台方向吼了一嗓子。
      穆爸爸从兜里摸出个常见的塑料打火机,递向旁边的穆江。
      穆江半蹲下去,火苗凑近鞭炮露出头的深灰色引信。
      滋——
      微小的火花顺着引信迅疾地爬行,拉出一道焦黑。
      也就一个眨眼——
      嘭!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裂声猛地爆开!
      小小的空地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音浪里,密集如爆豆的响声持续炸开,盖过一切。
      艳红的鞭炮碎纸块被冲击力高高抛起,又簌簌飘洒下来,仿佛下了一场疾促的红雨。
      刺鼻的硝石硫磺味混杂着浓重的白色烟雾喷涌翻滚,模糊了人脸。
      足足轰响了一分多钟,才沉寂下来。
      穆爸爸脸上堆着满足的褶子,朝着楼门喊:“开门开门!吃元宝饺子喽!”
      大家捂着口鼻,带着一身呛人的硝烟气和嗡鸣的耳朵,回到暖烘烘的屋子里。
      电视里,新年的钟声正好沉沉敲响。

      吃过象征辞旧迎新的饺子,穆江撞撞穆礼肩膀:“走啊?还有几箱礼花呢,江边放去?”
      “行啊。”穆礼点了下头。
      这次除了老的、小的留在家里,年轻这一辈都出来了。
      穆礼开车,穆江和穆涛小心的把几箱礼花炮塞进后备厢。车子驶向不远处的江畔开阔地。岸边雪地上散落着别人放过的空箱子。
      穆江把四箱礼花炮在江岸积雪的硬地上排开。
      摆弄好头一箱的引信,他扭脸朝几步开外的穆礼喊,声音在空旷的江风里显得格外清楚:“小穆礼!别眨眼啊!”
      “嗤——”
      短促的燃烧后——嗖!——砰!
      一道明亮的火光直冲深邃的夜空,在最高点猛然爆开,化作无数璀璨的金色星点,短暂地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然后“轰——轰轰”几声连响,低沉的轰鸣贴着结冰的江面扩散开去,震得脚下的冻土隐隐发颤。
      头一箱还没彻底熄火,穆江已经小跑过去,点着了第二箱。
      然后是第三箱、第四箱……
      色彩变幻的光团接替着冲上天,随后爆裂,开出或蓝或绿或紫的花朵。
      纷繁的光点像奔涌闪烁的河,短暂而热闹地撕开冬夜的幕布。
      穆礼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半空。
      刚好一蓬最繁盛的金菊在夜幕正中央绽开。
      她按下拍摄钮。
      那一刹那炸开的金色光点凝固在了冰冷的屏幕上。
      她打开朋友圈,上传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穆礼!”
      几乎是瞬间,彭茱芫的头像跳了出来:“要快乐!穆礼!”
      吴浅的头像也出现了:“新年快乐”。
      接着是同学、朋友的点赞,不断冒出。

      “拍得不错啊!”穆涛收起手机,开始收拾起地上的空箱子,然后招呼起大家,“走走走,回家!冻透了都!”
      爆竹声息落定,到家已经过了夜里一点。
      家里又热闹了一会儿洗漱的声响,最后在凌晨两点左右的微光里彻底静下来。
      穆礼陷在自己熟悉的旧床上。
      窗外,远处偶尔响起一两下不甘寂寞的、零星的炮仗声。听着那闷闷的钝响穿过玻璃,她的眼皮慢慢变重,往下沉,跌入了黑沉的睡意。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静悄悄地亮起。
      是吴浅。
      一条新信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线帽子,艳红色的。
      脖子上裹着同色的长围巾。
      戴红手套的手里,稳稳举着一串亮晶晶的、滚圆红润的大果糖葫芦。
      围巾上方,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意像挡不住的春光,满满地沁出来,凝在照片里。
      这张笑意融融的新年快照,像一片夹在书页里的书签,默默躺在深夜的手机里。
      无人唤醒的屏幕,光亮很快又自行熄灭,沉进房间的浓郁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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