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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初一
初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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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
穆礼感觉还没睡上几个小时，就被门外穆妈妈刻意提高的声音喊醒了：“穆礼！赶紧起来！初一不兴睡懒觉！起来收拾收拾，门口那挂鞭等着你点呢！马上吃饺子了！”
“妈……还吃啊？昨晚撑得我现在还没消化呢……”穆礼缩在被子里，声音含混，带着浓浓的睡意，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
“还睡？一会儿拜年的街坊邻居该来了，看你还好意思躺着！”穆妈妈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我好意思……我好意思……”穆礼含糊嘟囔，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再迷糊一会儿。
“噼——啪！噼噼啪啪——！”
窗外，不知哪一家尤其勤快地燃响了大年初一第一挂鞭炮。
那骤然爆裂开的喧嚣，如同沸水浇进冷油锅，顷刻间炸醒了整个小区。
像被传染了急迫一般，东、西、南、北，一串串响鞭紧跟着炸开，争先恐后地宣告，正月的头一日正式开场了。
彻底没指望赖着了。
穆礼被这排山倒海的声浪掀开眼皮。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沾了点湿意。
认命地撑起起来，耷拉着脑袋，套上厚实的家居衣裤。
走到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皮有点沉，随便胡撸一把，转身出去了。
单元门门口，穆爸爸早已提前给她挂好鞭炮，拿起搁在旁边的打火机，“嚓”地一声，点燃那卷缠在枯树枝上的开门红。
爆竹声密集散开，飘起一股象征新年顺遂的白烟。
待鞭炮燃尽，声音停止，灰烟慢慢散干净，穆礼才转身回家。
餐桌上已经摆上几盘素馅饺子，是穆妈妈刚刚煮好的——清清爽爽的香菇豆腐馅儿还有白菜鸡蛋馅儿，意味新的一年安泰清净。
年初一的固定章程，按部就班走完。
放炮，吃饺子，收拾桌子，擦干净餐桌和灶台。
穆妈妈把碗筷放进水槽，冲干净，摆进碗柜。穆爸爸拿抹布擦了擦茶几，把散落的糖果盒摆整齐。
九点一过，沙发一角的固定电话准时叫起来。
紧跟着，两位老人搁在扶手上的手机也开始此起彼伏，唱起喜庆的年节调调。
第一拨拜年的热浪，汹涌到岸了。
客厅里热气蒸腾。
穆妈妈握着那部屏幕有些划痕的手机，贴紧耳朵根，高亮的嗓门带着笑意：
“喂？哎！老姐姐！过年好过年好！”
“都好着呢！您家也都好？”
“哈哈，可不是嘛，年货不多预备点哪赶趟儿……”
“穆礼啊？嗯，前天才到家……呆不久，初□□光景的，人就走了……”
“唉，谁说不是呢……可孩子大了有自己主意，说也不听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我都这把岁数了还瞎催？催得急了再搭点儿气进去……犯不着！”
穆妈妈对电话那端抛过来的关切，答得格外豁达。
只是那亮堂的声音尾梢里，沾着点不易辨认的、被时间磨出来的无可奈何。
她脸上的褶子随着话音时松时紧。
穆爸爸躲进相对安静的卧室：
“喂？老李啊！过年好过年好！”
“都好着呢！家里都顺利？”
“嗯嗯，忙活一年是该歇歇了……”
“行啊，过了年哪天得空，咱们老哥几个整两盅！……好！就这么定了！”
穆礼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后背靠墙，手机屏幕光映着她没什么兴致的脸，指尖在方寸之地无目的地来回扫动。
【八中老铁】群里，又热闹起来，消息99+，正在热烈讨论聚会安排：“初五晚上？我看行！地点呢？XX饭店？”
“别别，初六中午吧？初五刚值完班可能得歇歇。”
穆礼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你们定好时间地点，我都行。”
发送，然后退出群聊界面。
公司群里更是信息刷屏。
大老板、部门领导发的红包一个接一个，下面的回复清一色：
“谢谢X总！老板新年发大财！”
“王总监手气最佳！”
“李经理新年行大运！事业更上一层楼！”
穆礼最终没有点进去抢任何一个红包，默默关掉了群聊。
彭茱芫头像边上跳着个小红点：“在家窝着干啥呢？”
穆礼没回。
她清楚，彭茱芫这阵子在娘家婆家两头跑，她老公刘建强的身体还不太好，肩上压的事不轻，不必再给她扯个话头续上了。
吴浅半夜发来的那张照片，还显示在消息列表里。
清早刚醒迷迷糊糊的时候，穆礼眼睛半闭着就划到它了，当时顺手点开那张暖融融的面孔，嘴角跟着那道弯月般的笑弧往上牵了牵，回了一句：“新年好，糖葫芦瞧很喜庆，人也很可爱。”
吴浅那头还没回复。
这会儿第二眼再看，穆礼又点开了照片。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暖气片角落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她盯着那张被围巾帽子包得圆润的脸，还有那双笑弯成缝的眼，指肚压住屏幕，提示弹出来，她按下了“留存”。
“就看看图……找点东西看。”她对着空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再解释给谁听。
手机“嗡嗡嗡”在掌心里振动起来——是杨琪的视频通话请求。
往年，大年夜钟声敲过十二点，杨琪的视频铁定挤进来，听筒那边必定是拔高的脆声，要抢做“新年第一个祝福穆礼的人”。
今年这个祝福，挪到了初一上午的九点三十八分。
“喂？”穆礼接通了视频。
“喂~穆礼！新年快乐！”屏幕那边的杨琪，脸蛋透着点气血丰润的光泽，嘴角挂笑。
“嗯，新年快乐。”穆礼对着前置镜头也扯动嘴角，回应了一下。
电话两边都没立刻说话。
太久没联系，问候之后反而有点微妙。
杨琪清了下嗓子：“嗯…那什么……昨儿个我睡得熟，后半夜怎么也没起来……想着准点给你拨的，可惜……”
穆礼眼睫毛轻扇了下：“没事儿。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嘛，照顾好自己比啥都重要。”
“嗯嗯！对了，叔叔阿姨呢？忙着呢吧？”杨琪转了话题，目光挪开屏幕。
“嗯，电话一直响。”穆礼简单地应道。
“哈哈，叔叔和阿姨就是朋友多，一直都很受欢迎。”
“大概吧。”穆礼嘴角的弧度往下缓了缓。
“谁啊？是大穆吗？”杨琪那边传来她妈妈的声音，带着点高兴和热情。
“哎，阿姨！新年快乐！给您拜年啦！”穆礼立刻对着屏幕那边提高了点声音，笑容也显得热情了些。
视频画面晃动着，杨妈妈的脸占据了屏幕。
她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哎呦，大穆！新年好啊！给你爸妈带好！祝他们新的一年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好嘞好嘞阿姨！话一准带到！谢谢您！您也要身体健康哈！”
“哈哈！好！哎，丫头，”杨妈妈眯着眼细瞧屏幕里的穆礼，眉头微皱起一点，“你这小脸儿咋还这么瘦呢？说了让你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炖肉好好补补呢，总也没见着你人……”
“嘿嘿，阿姨，”穆礼的嘴角翘得更明显些，声调也轻快抬高了，“我这不是在紧着减肥嘛，您瞧，有点成效吧？”
“减啥减！”杨妈妈眉毛一竖，“咱们可不兴瘦啊！圆润点才有福气！胖点好看，听阿姨的准没错！在家这几天多吃点啊！”
“好嘞，阿姨，我记住了，在家多吃饭！”穆礼顺着老人的话应承着。
“这就对了！”杨妈妈很满意，话匣子也打开了，“琪琪回来我也给做了好多好吃的！她怀着孕，前阵子胃口不好，这几天回来可算能多吃点了……”
“妈~”杨琪的声音切进来，打断了母亲，“你这说起来就没完了，穆礼还得跟别人拜年呢。”她显然不想让母亲继续这个话题。
“哦，哦，对对对。行，那你们聊几句，我不啰嗦了。”杨妈妈意犹未尽，但还是对大穆说，“大穆啊，回临海了一定来家玩啊！阿姨给你做拿手好菜！”
“好，阿姨，一定去。”
画面切回了杨琪的脸。
“我……”杨琪似乎想说什么。
“恭喜哈！”穆礼几乎是立刻接上话，脸上还维持着笑容，“还没听你亲自说呢。几个月了？”她用力让口气显得松快些。
“嗯……”杨琪明显卡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七个月了。”
七个月了。
也就是说去年十一国庆节结婚的时候，已经怀上三个月了。那时候确实还没显怀。
人是五一之后认识的，所以，孩子是七月份怀上的。
穆礼在心里默算着时间线，但立刻又止住了念头。
她轻轻掐了自己一下：‘打住，穆礼，琢磨人家这个干吗？’
“挺好挺好的，七个月不小了，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穆礼声音放得温和，“等我回临海，去家里看阿姨和小宝宝。先这样吧！我这儿好像来电话了！”
她找了个常见的借口，视线也没落在屏幕上。
“……行吧，”杨琪咽回了想说的话，“给叔叔阿姨带好，拜拜。”
视频挂断。
穆礼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好半天，她才靠在床头，轻轻吐了口气。
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我没事……没感觉心里难受。这就挺好，也真心替她高兴，祝福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这一次，没再有她早上偷偷存吴浅照片时，脸上转瞬即逝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