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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杨琪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日子,穆礼和吴浅依然各自忙得飞起。
      偶尔会约一顿简单的便饭,多半是犒劳加班后的快餐或清粥小菜。
      虽然见面的机会仍旧不多,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却悄然退潮了。
      之前每次单独相处就难以自控地想要靠近、想要贴合、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存在的冲动,渐渐地平息下来。
      当吴浅又一次送穆礼回家,两人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留恋的拉扯,没有难舍的缠绵。空气中,只是有忙碌一天后的疲惫和陪伴感。
      车窗外,小区门岗为归家之人照出一段安静平和的路。
      “走了?”穆礼解开安全带。
      “嗯,小心点。”吴浅点点头。
      穆礼推门下车,回身隔着车窗对她摆摆手。
      吴浅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才启动车子。

      不再需要用身体上的亲密去奋力抓住某些东西,那份隐秘的焦灼,在不经意间,被时间熨平。
      穆礼跟吴浅这边,好似走入了一条正经的渠道,朝着既定的目标,开始细水长流。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内在宁静,开始被另一股外力不断侵扰。
      或许因为孕期情绪敏感,也或许是婚姻生活注定存在不断的小摩擦,杨琪最近找穆礼诉苦的频率更高了。
      但这就像是反复的拉扯,将旧伤疤一次次撕开又粘上,让穆礼感到深沉的厌倦,就是那种想甩掉又碍于情面、无处着力的厌倦。
      自从杨琪搬出去后,穆礼就没再主动联系过对方。
      婚期通知、周末邀请、甚至过年的怀孕消息……每一次都由杨琪发起。虽然有过痛苦,但穆礼自觉的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不打听,不过问。
      她们之间仅存的、具有实质意义的联系纽带,就是那把杨琪还保留着的、她们曾经共同居所的钥匙。
      穆礼默许了这一点。
      曾经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这把钥匙是一个象征,维系着某种虚假的日常感,让她觉得痛苦似乎不那么尖锐——杨琪还会回去,只是自己“碰巧”不在家罢了。
      然而,随着杨琪婚姻生活的展开、腹中生命的萌动,那种虚假的自我慰藉早已烟消云散。
      慢慢的,穆礼心里只剩下抽离的冷静,甚至还翻涌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这天,高校部的会议室,高强度讨论从下午一点持续到晚上七点。
      穆礼盯着密密麻麻的图表,思维随着旁边几个人的讨论,快速落到电脑的键盘上。一阵沟通结束,几个人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才停下动作,扶了扶眼镜框,拿起旁边的气泡水灌了一口。
      电话突然响起,引得其他人侧目。
      彭茱芫位置很近,足以看清屏幕上执着的来电——杨琪。
      她肩膀耸动,用眉梢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询问:“她又找你了?”
      穆礼没直接迎视她的目光,在手机下一波震动发起之前迅速起身,抓起电话,快步走出会议室。
      她停在窗边,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将她的名字拖得很长,还有压抑不住的哽咽:“穆礼……”
      穆礼没立即说话,只是听着话筒,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那哭声没有停歇的意思,她才开口:“怎么了?”
      “你……在家吗?”杨琪吸着鼻子,带着某种小心翼翼。
      “还在公司,加班。”
      “我…我今晚能去你那住吗?”那份希冀变得更具体了。
      穆礼呼吸的起伏稍稍平息。
      “可以,你不是有钥匙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声音明显松弛了一度,立刻追问。
      “今晚不回了,走不开。明天一早要交的东西还没理顺。不用等我,到了说一声就行。”
      然后,她又补了三个字,“早点睡。”
      “不能明天再弄吗?或者……你带回家做呢?”杨琪的声音又软了回去,习惯性地带出一点抱怨的腔调,“怎么这么赶啊。”
      “很急。”穆礼没有过多解释,“别再外面太久。我得忙了,就这样。”
      杨琪沉默了一下,声音弱下去:“……那好吧,你也别太晚。”
      “嗯。”穆礼应了一声,没等对方再说,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暗下去,跳回她设定的风景屏保。

      身后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咳。”
      一声刻意的轻咳。
      穆礼回身。
      门缝里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几颗好奇的脑袋在晃动,见她回头又“嗖”地缩了回去。
      “刚还嘟囔要收工回家养精神呢,这会儿就走不开了?怎么……家里有老虎等着吃人啊?” 彭茱芫抱着双臂,脸上的那点笑带着洞悉。
      穆礼脸上的平静瞬间碎了,换了点嘲弄怼回去:“真有空操心我?那正好,下学期新校区的人工成本,你那边的数据不是迟迟没对上?咱们现在就‘深挖’一下吧?”
      彭茱芫笑容笑容立刻垮了,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我错了!算我嘴快。”穆礼天天嘴上喊着“躺平”,干起活来,那战斗力简直是部门神话。
      真被她拖住,今晚就别想合眼。
      穆礼哼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
      “行了行了,”彭茱芫走近一步,放低声音,又带了点关切,“既然不回去,那去我那凑合一下吧,反正客房是给你留的!”
      穆礼摇头:“不了。懒得折腾,随便找个近点儿的酒店,对付一晚上算了。”她向下指了指,“车里也有换洗的衣服。”
      彭茱芫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没藏住的疲惫,没再多劝,只是眼里的调侃彻底淡去,轻轻吁了口气:“成吧,随你。不过说真的,老穆,……别太委屈自己,犯不着啊。”
      “放心,委屈不着。”
      彭茱芫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对着里面扬高了声音:“行吧!今天能敲定的都过完了,剩下的细节——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大区的最终调整版数据!搞不定的提前报!散会吧!”
      会议室里瞬间如获大赦,收拾东西的杂音不断响起。
      穆礼朝彭茱芫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
      回到工位,利索地抓起挎包,勾在脖子上,没有走向明亮的电梯厅,而是拖着步子推开了旁边楼梯间的门。
      声控灯应声而亮,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冰冷的台阶上,也敲在难缠的头绪里。

      高跟鞋敲打地面,声音清脆,带着属于吴浅特有的节奏。视线扫过一排排车位,经过那辆熟悉的黑车时,脚步才缓了下来。
      傍晚收到穆礼的信息,说是没开完会,让她别等。
      吴浅自己手头的工作刚处理完,给对方发的两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她抱着一点残存的念头,到停车场碰碰运气。穆礼的车若在,那就等会儿;若不在,便独自回去。

      地下车场灯光昏暗,模糊的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未散尽的薄薄烟气。隔着这层障碍,吴浅一眼就辨认出驾驶座里那个蜷缩的人影。
      穆礼头抵着车窗玻璃,额发凌乱,肩膀垮塌着,脊背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缩在座椅里,一动不动。
      那个姿态,落寞又脆弱,吴浅的心脏被狠狠一拧,钝痛蔓延。
      她绕过车头,停在驾驶位。屈起手指,指节在玻璃窗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却足够打破车内的死寂。
      车内的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从某个深渊拽回现实。抬眼看清窗外的轮廓,重重呼出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颊,拿起旁边的眼镜戴好。
      即使在深夜,吴浅的衣着妆容仍然一丝不苟。
      然而此刻,那双总是过于透彻的眼眸里,映出真真切切的忧虑,甚至因为这份忧虑,泄露出几分平时罕见的急切。
      “……还好吗?”
      “咳。”穆礼轻咳一声,嗓子干涩发哑,下一秒,伸手按下车窗按键。
      车窗降下,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扑面涌出。
      吴浅毫无防备,被呛得微微侧过头,快速在鼻前挥了两下,但脚跟扎在原地,一步未退。
      “嗯?没事。”穆礼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混沌,眼神依旧发飘,“你怎么……还没下班?”
      吴浅的目光扫过她眼底的红血丝:“我都找到停车场来了,你说呢?自然是下班了。坐车里干嘛?信息也不回。”
      穆礼下意识避开对视,转头看向方向盘,含糊地搪塞:“哦,忙忘了看手机。有点儿累,刚抽根烟,歇歇就走。”她试图挺直脊背,掩饰那份无处可遁的狼狈,“太晚了,你赶紧回去,不用管我。”
      “真没事?”吴浅没动,紧盯着她追问,那层担忧的薄冰始终未融。
      穆礼扯了下嘴角,想笑,但弧度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表层,比哭还难看。
      也许是累到了顶点,也许是吴浅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一种源自深处的亲昵感冲破了强撑,带点无奈又失笑的语调直接溜出来:“啧……小屁孩瞎操什么闲心!赶紧回去睡觉!”
      这语气太过熟稔,近乎宠溺的自然,不像对同事,更像对亲近的人。
      吴浅怔了一下,眼底的忧色瞬间褪去了大半,嘴角没绷住:“小屁孩?穆礼同志,容我提醒一下,本人跟你同岁,只是因为你比我早上学,年级才比你低的。再这么倚老卖老,我可真要去找彭茱芫反映情况了,控诉你顶撞上级、污名化高管形象。”
      “哈哈!告去!告去!赶紧的!”穆礼索性破罐子破摔,手随意在空中挥了挥,带上点耍无赖的语气,“现在就去举报,告我目无法纪、出言不逊,跪求人力赶紧把我开了得了。”
      她往后仰靠进椅背,继续半真半假地说:“开了才好,卷起铺盖就回那个海边小县城,盘个小店,每天沙滩椅上一躺,晒晒太阳看看海,不比在这儿996强一百倍?”
      吴浅被她这副又颓又犟的德性逗得失笑,佯装恼怒地瞪她一眼,语气带着嗔怪:“美得你!你敢跑,我就天天打12315,投诉你兜售假冒伪劣产品、偷税漏税,让你的小生意鸡飞狗跳!”
      这番狠话,语气轻飘飘的,显然毫无杀伤力,倒像是孩子气的虚张声势。
      穆礼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的沉闷散了些许,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出了声:“瞧吧,只有小孩子才会幼稚到放狠话呢!”她又习惯性地挥挥手,催促道,“行了行了,别逗了?赶紧的,上车,走人!”
      吴浅没好气地哼了声,不再废话,伸手快速、带着点惩罚地在她脸颊上揉了一把。
      然后利落转身,不远处的白色轿车,车门开合的声响短促,引擎启动的声音由低到高,由沉闷到清晰。
      穆礼的目光追随着那辆车,看着灯光扫过地面。快到出口时,那车的车窗无声降下,吴浅的手臂探出来,对着她这个方向摆了摆,算是道别。
      穆礼隔着距离点了一下头,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看见。
      尾灯倏忽亮起又暗下,车子轻巧地滑上坡道,加速远去,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四周重新陷入安静,只剩通风系统的微弱声响,冷清得让人心慌。
      穆礼下车拍掉身上的烟灰,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手指再次摸到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唇间。
      打火机火苗刚窜起来——
      熟悉的引擎声浪竟由远及近。
      穆礼愕然抬头,开走的白车去而复返,车灯照亮她的脸,稳稳当当地刹停在面前。
      “落东西了?”穆礼含着烟嘴,一脸不解。
      尚未来得及再问第二句,吴浅已经走近,没有半句解释,直接探手,攥住了穆礼小臂,猛地用力一拽!
      穆礼完全没料到这一出,猝不及防被拖得向前踉跄半步,唇间的香烟吓得差点掉落,急忙伸手护住:“哎?!……干嘛呢这是!”
      吴浅根本不接话,另一只手紧随其后,果断地环过穆礼的后腰,半托半抱地稳住她瞬间失衡的身体,不由分说,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人塞进自己副驾。
      “怎么了……”穆礼刚在座位上稳住身形,伸手想推车门,车门“砰”一声重重关上。
      紧接着,清晰的落锁声“嗒”地传入耳中,机械又干脆。
      她被锁在了这小小的空间里,插翅难飞。
      吴浅绕回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这才看向身边有些发懵的穆礼,眼神执拗。
      “你……”穆礼满腹疑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浅深吸一口气,语调放得低柔,像一阵温热的气流轻轻拂过耳际:“我不想一个人回去……陪陪我吧,”
      那个最关键的称谓几乎含在唇齿间,模糊成一个轻盈的气音:“……学姐。”
      穆礼呼吸顿了半拍。
      拒绝的硬话就在舌尖滚动,随时能脱口而出。
      可看着吴浅微微泛红的眼尾,耳畔还残留着那声“学姐”带来的颤栗。
      从深处吐出的叹息冲破桎梏,夹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
      “……行吧。”穆礼卸去了强装的轻松和无谓, “其实我今晚……心里是堵得慌,闷得喘不过气。”
      “走吧。”穆礼闭上眼,放松了身体,声音透着认命的温和。
      吴浅没再说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利落地转动方向盘,再次驶向出口。
      地下停车场彻底恢复静谧,只剩下那辆黑沉沉的沃尔沃,孤零零停在原地,中控台上的烟灰缸还敞着口。
      几分钟前,吴浅的手机屏幕曾无声地亮起过。
      一条消息静静地躺在微信里,发信人备注是“彭茱芫”。
      内容简洁得只有几个字:杨琪去她家了,她状态很糟。
      下面紧跟着一条,是吴浅的回复,公私分明:谢了。推进方案我看过了,调整没问题。
      三言两语。
      关切藏在暗处,交易摆在明面。
      谁对谁有心,谁对谁使力,深深浅浅,纠缠不清,却都藏着不动声色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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